《旧游无处不堪寻》百里浮华

4、第三章

　　“我家里有老爹，娘亲，大哥二哥还有我……不过我记得小时候，我大哥明明是大姐来着……真是奇怪。”
　　“深不可测？你说我爹？不可能的老爹无论是打赌猜谜还是下棋通通都是家里垫底的啊——我大哥英明睿智青出于蓝？唔……可他连我家二哥的旺财都逗不过啊……哦旺财就是二哥养的画眉鸟。”
　　在项家别院一住就是三日，三日里项司琢日日守在床边，本就是开朗健谈的少年，再加上沐清明的刻意打探，几乎不怎么需要用脑子，就将项家上上下下探了个清楚。
　　此时正是午后，他们二人又凑在一起闲聊，不知沐清明又问了什么问题，项司琢竟头一次思考了良久，才一脸悻悻得回答：“我哥哥啊……怎么说呢？你如果不幸碰上了他们，你千万别说我大哥像女人，但你可以说我二哥像男人……”
　　“这是什么道理？”
　　“一时说不清楚。你见过我大哥的话，你就明白了——但是惹毛我大哥没什么的，大不了也就是耍点手段玩死你。你要小心的是我二哥……”
　　“公子司蓝？可是我听说他只会医……”
　　“如果传言可信的话，那还要真相做什么？在我家的话，‘惹谁莫惹项司蓝’可是家训第一条呢。”
　　“我实在看不出……”
　　沐清明还未说完，便见那一直笑盈盈的少年神色一凛，手中忽然闪出一柄软剑，直直向空中刺去。
　　“什么人！”
　　他刺中的地方，微有破空之声，随即便见一个黑衣人狼狈跌落，猛地咳出口血来。形容虽是狼狈，动作却不拖沓，发现自己败露了行迹，便干脆利落得直接跪伏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许是这番动作出乎了项司琢的预料，他眨巴眨巴眼睛，耐心得又问了一遍。那人却依旧不理，只直直得看向他身后满脸震惊的沐清明，又重重磕了个头。
　　“靖宁殿下，襄王已在府外恭候多时。”
　　那语气很轻，轻而坚定，在沐清明听来，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襄王……南宫齐，真是阴魂不散的噩梦啊……
　　“小聂，你认识他？”那边的项司琢，依旧锲而不舍得询问。
　　“靖宁殿下，襄王已等候多时。”那黑衣人不理不睬，只望着他机械重复。
　　“小聂……”
　　“靖宁殿下……”
　　清晨的房间里，光芒却已经炽烈灼目，而那黑衣人跪在那片晨光里，就好像是一块焚之不去，抹之不消的污迹。空旷的空间里，他的森冷语调与那少年的明朗嗓音交错出现，每出现一次，便伴着那黑衣人叩头的声音。
　　砰。砰。砰……
　　毫无感情，毫无变化，给予他仿佛会一直这样持续到地老天荒的窒闷感。
　　以及，随之而来的，宛然溺毙般的……绝望，和黑暗。
　　这场景诡异而荒凉，让他想起曾在北央国境线上看到过的，那如山如海的累累荒冢。
　　这样走神了良久之后，他才听到他的声音，遥远地响起，回荡在这一片广大的空旷里。
　　“不必问了，司琢……”他从床上走下来，站定在那人面前，“这是我北央的暗卫。我出使之时，皇兄怕我行事唐突，特意安排了他事事提点保护于我……既然他来了，我想，项三公子……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他不愿回头看那少年的神情，一拂衣袖越过了那黑衣人径自离去。缩在衣袖中的手，狠狠攥紧又突兀松开，一边暗自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握紧，不能弄伤手掌……不能让人看出悲哀和难过。不能，留下破绽……”
　　什么也不能留下，就连自己，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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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王妹近日被封‘长宁’，听说是预备嫁入东越——而东越帝对待女人，恐怕还比不上我对你的万分之一——”
　　襄王的车架，一如既往地富丽奢华，亦是一如既往地熏香沉重，令沐清明直欲作呕——但是不行，什么也呕吐不出来，因为甫一入车厢，便被襄王堵住了唇舌，而他的反抗也不过只坚持了片刻，便被襄王轻描淡写抛出的消息给轻易得压制了。
　　“怎样？我的美人？你以为攀附上了项家，就可以对我肆无忌惮得反抗？你别忘了你所在乎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还在我的手上~”暧昧地呢喃，湿热的唇滑过耳廓。车厢的昏黄光线，给那些话语蒙上了鬼魅般的色泽——于是他默然，绝望得咽下那人张嘴喂过来的药，呼吸渐渐急促，神识却仍是分明。
　　所谓的自尊或是屈辱，原来一直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得交易。
　　在这商贾遍地的南楚，究竟又有什么，是真正不可割舍的？
　　“清明，你需记得——这终究是我南楚的地方，纵使那项家人声名赫赫，也不可能会为你一个质子触我锋芒——而那项司琢，哼……姑且不论项家还轮不上他说话，就说他自小不曾出府，心思单纯可欺，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能力庇护于你——所以，沐清明，你逃不掉的——”
　　襄王轻吻着怀中呼吸急促却眼神淡漠的少年，近乎贪婪地看着少年人眉目如画的脸，缓缓进入了他的身体，听着他唇间溢出压抑的呻吟——那少年仿佛丝毫没变，一如初见时般美丽倔强，有着令人沉迷的身体。但是在那淡漠的表像下，他却可以轻易嗅出其中的溃不成军，甚至只需再加上一分气力，便可以将这少年轻易毁去。
　　在他初见沐清明时，他便已知晓。这明净少年永不会属于他，哪怕他是如此得渴望——而对于他得不到的东西，想来便只有一个结局——永远彻底得毁去。所以沐清明，就这样毁掉吧。你的清明眉目，你的骄傲倔强，若是无法属于我，那就永不必出现……
　　他想到这里，忽然想要畅快得大笑。于是低头含住那少年已然失色的唇瓣，将笑声封入交缠的舌间。他看到那少年，在药力作用下渐渐迷失了神智，迷离的视线投往车顶，被漆黑的颜色映满，再也看不见哪里是光明。
　　放弃吧，就这样一直——
　　却忽而听到一个声音，遥遥而来，凝而不散，飘荡在一切狭窄和空旷里——仿佛上天入地，如影随行。
　　那声音在唤：“小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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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聂……
　　这本是个多么美好的名字？带着点正气凛然，带着点狡黠神秘，总让项司琢不期然得想起，儿时路过南海时，在皑皑白雪上所偶遇得一株紫竹。
　　然而，当他把小聂从马车中劫出来的时候，那个少年的状况却那么不好——黑色的发濡湿地纠缠在他吻痕遍布的脖颈上，汗水淋漓的脸庞也一并透彻异样的苍白与殷红，那近在咫尺的狼狈气味，清楚地昭示着在那辆马车里所发生过的一切。
　　小聂小聂，是我，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