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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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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桃良随祖父似乎施施走了四、五丈路,到了一小方空地处。花白泽停下来,松了牵着花桃良的手,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花桃良,命他将其饮下。
瓶中物微苦,带着一股薄荷的清香。
“桃良,这次带你到我老友家做客,切记多听少说,多看少做。我教你的那些手段不可用出来。”说着摸了摸桃良的头。
花桃良见祖父虽仍是目光慈爱,语气里却有着难得严峻。心中一边为这次远行而好奇,一边却也有不少不安。点着头自然是应了下来。
花白泽笑着点点头,振了振衣袖。原本有些花白的两鬓竟是全变回黑色,明明年过半百却貌若刚及而立之年,又隐隐透着一股威慑之力。
花桃良心中正在思量祖父是如何做到这般变化,就听见林间深处传来一阵铃声。原来是一队狐妖举着写着“回避”的牌子,抬着两顶轿子跑了过来。两边的草木竟是移动起来,让出一条一丈宽的路来。
花桃良细细看了看这些狐妖们,心想这些狐妖与往日那些哭哭啼啼央求祖父的小妖们倒是不同,个个穿的花红柳绿的像是得了什么夸奖似的。
“大人。”领头的红衣狐妖领着一众狐妖们上前纳头便拜。
“桃良可听过狐狸嫁女?”
花桃良抬头见祖父未曾动嘴,心知祖父是用了传音入耳的方术。
“今日我们便去喝一趟喜酒。你且静静看着,甚是有趣。”
一众狐妖待花家祖孙二人分别坐进两顶轿中,领头的红衣狐妖吆了一声领着众妖抬着二人朝山间深处跑去。
花桃良悄悄撩起轿窗的竹帘,只见外头的草木飞速后退,却是看不清事物。花桃良心中正好奇一众狐妖是使了什么手段能抬着轿子行得又快又稳时,耳边传来祖父的声音:“不过是狐族的缩地术罢了。”
花桃良知道是使了什么方术,又见外头也看不清,便放了竹帘,坐在轿中沉默不语像是魂魄出窍般。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领头的狐妖恭恭敬敬的请花氏祖孙下了轿去。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十丈宽的细石路两侧绵延了数十丈齐齐排放的车马、轿顶。两边又隔了两尺便隔空悬了一盏大红灯笼,照得各路往来妖怪面泛红光。路的尽头端是一所气派大宅,三开大门便近四丈宽,左右延伸近黑暗中不知尽头。
正门之上左右高悬一水缸大的红灯笼,侧门远端也悬了一盏小些的红灯笼,照得门下宛若白昼。各路妖怪列着队手捧锦盒,依序奉上贺礼进那左右侧门。
门房檐角及脊角上却不是辟火的神兽,而是两尾朝天白狐左右相背而立。花桃良觉得那两尾朝天狐即没有飞天而上之姿,也不朝天而望,那黑眼仿佛闪着光看着自己,便悄悄靠近祖父,牵了他的衣袖躲在身后。
原本列队行进的各路妖怪见了轿子中下来的祖孙二人,争相口称吉祥纳头相拜。左边一列当中有一鬼原本是生前身首分离的,拜得急了竟把放在肩上的脑袋给丢了下来。前边一个大个子独角怪正要拜下,被这脑袋打在腿窝里,一时不稳便向前扑去带倒一片妖怪。不是长脖怪把自己的脖子打了个结套住了其他妖怪,就是捡了他怪的脑袋安在自己身上弄个兽首人身。登时乱作一团。
右边一列的妖怪见了这等混乱,也没空纳身行礼,笑着也乱成一团。
门内的一众狐妖听着外面的笑声,手持短棒跑出来解这团混乱,又有红衣狐妖抬着两顶无顶坐轿来请祖孙二人。花白泽带着花桃良一道坐了一顶由着他们抬进正门去。
门内便是左右绵绵铺开的草席,席上列着的矮机上放着些碗碟与酒水。那碗内、碟子上的什物却是红彤彤的一片,不正是各种内脏。
花桃良自幼被祖父扮作女童养在家中,便是出门也是牛车而行,只见过些市井喧哗。虽然见多了神鬼之术对那奇形怪状、面貌或峥嵘或俊雅的妖怪已是见怪不怪,但见到着或是突然变出血盆大嘴一口吞下几碗内脏,或是手捉一个跳动的脏器吃的血肉横飞的妖怪们,小脸不禁白了几分。
“不怪不怪,天地万物本就是我吃你,你吃他,他吃我的。”
花白泽圈了花桃良在怀,又低声说道:“今日这等有趣的光景不看可惜。我曾封了你的眼,今天给你揭了让你看看可妙。”
花桃良只觉祖父覆在眼上的手一片温热,待其拿开不禁被眼前事物所惊奇。
原来那张着大嘴的妖怪却是一只□□,吞下的血肉不过是一群蚊虫;那吃的血肉横飞的却是一只山鸡在啄一条大青虫。
“不过是保命的幻术尔尔。桃良,这等小道不足挂齿。”
“嗯。”花桃良低眸想了想,又说:“他们不如家里的式神好。”
花白泽微微一笑,引得边上几个看过来的妖怪神魂颠倒,手中口中的食物掉落在地也不自知。
“这确实无趣的很,一会儿才到精彩的地方。”
那一众狐妖抬着坐轿过了室外的宴席进了大堂。堂内坐着的都是些有脸面的大妖,见了花白泽也是恭敬的行了礼。这些大妖不似外头的小妖嗜血食生,酌着酒水吃的倒是人间珍馐。
那抬轿狐妖请了花氏二人坐了右边上座,讨好的说到:“这是请了宁京都内鹿鸣阁与光寰城弧疆楼的厨子做的小食,不知可否进的了大人和小大人的眼?”
宁京都内鹿鸣阁与光寰城弧疆楼的菜肴虽是国内有名的,可花白泽不以为意的看了看说:“这些俗物哪里及得上小月家深埋的女儿红。”
“哈哈。”堂后传来一阵笑声,一位风流倜傥的白衣银发青年施施行了出来,广袖一挥坐在右边上座上,引得堂内众妖目不转睛,丢了魂魄。
“小花今日是为了我家酒水才来的么?”
那银发青年面若桃花,唇红齿白,两道柳叶眉下是一弯清水暗藏银月,其声若细绸滑过少女细嫩的面庞。白衣轻华,高冠束发,乃是男女莫辨之貌,杨柳扶风之姿。
“正是如此。”
花白泽抖开衣袖向那银发青年一拱手,问道:“不知小月舍不舍得一壶酒?”
银发青年听了勃然大怒,喝道:“怎么连小花你也学得像那些腥臭的凡人一般!要喝便喝,何必这般作态。亏我原来这般喜欢你。”忿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立刻吐了回去,骂道:“不长眼的,怎么给我倒上这种臭水?”
虽是勃然大怒,却是似娇似嗔,奈何威迫骇人,心生惧怕。堂内众妖尽默默不语,俯身不敢动弹。面色发红的变作白的,原就是白脸的发作青的。
一边侍奉的狐妖跪倒在地,俯兽道:“启禀大君,这是清水氏族长之女备嫁用的女儿红。小的们刚从地下取了过来。”
花桃良想起前些日子上门求解闹鬼一事的清水族长,暗笑这“取了过来”莫非是市井中所说的不说自取,便拿眼去看大君如何反应。
“呸,亏他自称酿酒世家,竟是这样的臭水,留着无用,烧了更好。”
这清水氏族在天下以家酿美酒闻名,谁知因不合这位大君的心意,便要这百年酒庄化作灰烬。
大君丢了酒杯,又骂道:“你莫非也拿这等臭水接待了小花不成?难怪他要找我讨酒,还不快去把画眉的嫁酒挖出来。”
“是。”那狐妖听了忙爬了起来朝后堂跑去。
“这些混账。”
大君哼了一声,笑吟吟的看着花白泽说道。
“月白治下不严让小花见笑了。”
“怎么会,小月管着这方山野,这般小事自然是不放在心头了。”
堂下众妖见大君面色有缓,慌忙附和起来。
月白大君听了凉凉说道:“你们这些东西学那些俗人故作姿态,弄得妖不妖,人不人。我看着心烦,都滚出去。”
众妖听得前半句时,发白的脸变作青的,青的变作黑的。听到后半句便是得了救星般,一窝蜂的退了出去,当间长得如球一般的推挤之下竟真是滚了出去。
花桃良看着觉得好笑,拿着祖父的衣袖掩着嘴偷笑起来。
“嗯?小花,这是谁?”月白大君看着露出眉眼的花桃良问道。
花白泽扯回衣袖,将花桃良推到月白大君身边,笑道:“配给你家烟火可好?”
月白大君眯起眼来打量了花桃良一番,说道:“长得和小花你真像,配给我家烟火是浪费了。我越看越是喜欢,喜欢的恨不得一口吞掉。小花,我吞了她可好?”
“你这可是叫我为难了。”
“我就知道。”月白大君慵懒的右倚在凭空出现的手扶上,左手持筷从碟中夹起一片肉来,念道:“又小气又无赖,正对我的胃口。酒怎么还不来。”
花桃良看看月白大君又看看花白泽,不知如何是好。心想这难道就是祖父所说的有趣的事?
厅堂外丹犀之下一身穿五彩衣裳,眉清目秀,拿红绸系了三千黑丝的少年抱着一坛酒踌躇不前。其头上一对红黄狐耳灵动,叫人明白这俊秀少年实非人类。
“父亲大人,我给您送酒来了。”少年终是抱着酒飘进堂内。
月白大君“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小子遇见好事来得比谁都快。作什么玄荒狐,我看分明是盗宝鼠。偏偏还有美娇娘送到你嘴边,可恶至极。”
少年不敢回嘴,低头窥着花桃良,有心欲与他亲近,却又窘于父亲的目光。
月白大君见了儿子这般样子,闷闷念道:“我堂堂随意而行,肆意妄为的月白大君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罢,罢,你带着……”言至一半才记起未问花桃良的姓名。
花白泽接上月白大君的话,说:“烟火你且带着桃良去后院,我与你父亲还有事相谈。”
烟火得了话,高高兴兴的放下酒坛,从面有縕气的父亲身边牵过花桃良的手朝后院走去。
“小花,为何要便宜了我家小子?哎,真是可爱的想一口吞了呀。”
花白泽笑而不语,从怀里拿出一字笔来递了过去。
“哎!没想到红头的笔是被你拿走了。这贺礼不错,给我家女儿画眉正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南极白鹤的这支笔能画百物,用来给画眉画眉正好,便取了过来。”
“哎呀,我就喜欢你这性子,有什么喜欢的拿来就是,何必向那些俗人啰嗦一通。来,来,小花我们不醉不休。”
就至半晌都醉意醺醺,月白大君越发慵懒华贵起来,推了食机单手侧卧在席子之上。宴宴一笑,背后摇曳出九团月白银狐尾来。
“小花,天底下可有比我厉害的?”
“世上是找不到比你厉害的九尾了。”
“那是,想我还是八尾之时,那些老家伙凭了九尾也奈何不了我。可是小花,为何我还不如一条尾巴时快活?”
“估计是尾巴多了,打理起来也麻烦了。不如多喝几杯,醉了就不用想了。”
“天下知道我的大多是宵想我的权势,可我怎么也看不透小花你想要什么?原以为你会惦记我这颗七窍玲珑心,本想着今天干脆送了你,也让我好少徒增烦扰。”
月白大君倒了一大碗酒胡乱饮下,通透的酒水沿着嘴角溢了出来也不甚为意。
“可是转念想想,只怕小花的心比我还要多一窍,怎么会收下我的心自讨没趣。让我满心嫉妒你多我一窍,却少我一窍烦扰。倒是刚才见了小小花,才知道你也是同我一般。”
“你醉了。”花白泽看着越发没了人形的月白大君说道。
“醉了好,醉了才好。”那白衣间一匹九尾庞庞的银狐眯着眼似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