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3 “圣 ...
-
“圣上。”寂静森冷的大殿上,颤颤巍巍的声音在灰底黑色花纹的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以及千年乌木架构起的开阔空间里回响。在大殿的中央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佝偻着畏缩在地上,看起来阴森诡异。
“说。”龙榻上的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黑影在地上轻微地动了动,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保持弯腰的姿式起身,但还是深深地垂着头,恭敬地把那件东西双手呈上。
一只苍白干瘦的手伸出来,顿了顿,从黑影手上接过东西。
“这是什么?”龙榻上的男人慢慢地展开那张画卷,画卷的一部分已被撕去,残破处被暗褐色的血迹浸没从而不能看清到底画的是什么东西。只是隐约可以看见一只小巧精致的脚的轮廓,在内侧脚踝处有一些模糊的纹饰。他皱眉紧紧地盯着纹饰,目光阴戾。
黑影兴奋地想朝前爬几步,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立即刹住了身形没有动,他难耐地探出身子,回禀道:“这是圣上在寸仙楼布下的密探从珑瑄手中窃取的画卷,不想被珑瑄发觉,只剩下残卷。微臣以为这残卷上画的似乎是十六年前曾在北齐风传一时后又神秘消失的传闻‘梨花烙’。”
“辰妃诞下龙嗣,足踝有绯色纹饰者,是为梨花烙。”男人沙哑的嗓音喃喃地念出这一句,目光悠远地望着敞开的大殿长廊,外边一片仿佛要把人淹没的深色,“传说北齐公主的处子之血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你可是想告诉我这些?”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大殿里如冰冻般的冷寂,却是气氛越发的诡异。男人捂着嘴蜷缩起身子,保持这个姿势好长时间才慢慢抬起头,喘息道:“现在她在哪里?”
“济州关,圣上要不要......”
男人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虽然体虚,但他严厉的声音仍然让缩在地上的黑影神经质地一抖。他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动她。”顿了顿,继续道:“允之的事情可查清楚?”
“启禀圣上,暗探来报,之前寸仙楼中除了雕月和她的侍婢遇害之外,还有一人失踪,这个人就是北齐军部第一易容高手珑瑄。此女化名为馥儿活跃于簪花阁,后又埋伏在寸仙楼。现下小王爷已被她劫走往北齐方向去了。”
男人冷笑道:“你们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记住,我要活的。”
地上的人迟疑了一下:“若太后那边问起......毕竟是亲生......”
“太后啊,你觉得怎么处理合适就怎么处理吧。”说完,他缓缓倚在身后金丝绣龙的软枕上,阖上眼似已睡着。
地上的人慢慢抬头偷瞄了一眼座上那个气场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男人,悄悄躬身退了下去。
“苏辰啊,我负你良多。”黯哑的声音在冰冷的大殿上回荡,男人没有睁开眼,只是眼梢略微有些湿润。又是一阵持久而剧烈的咳嗽,听起来似乎要把肺一起咳出来。
济州关。
离卿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鞋拔脸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暗黄色劣质宣纸,上边草草地画着两个人头,几乎都分不清是男是女。她咬着唇抬头看向秦晏,没想到秦晏也是一脸震惊。他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问鞋拔脸:“我有这么难看?”
鞋拔脸也觉得有点尴尬,这张纸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会抓毛笔的下属快马加鞭赶去济州府传抄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抄走了形,现下只知道朝廷要捉拿的是一男一女,女子右眼角有一颗很明显的痣。
他一拍脑壳儿,立刻想起了这一条。仔细在离卿的右眼角找了半天也找不见一颗痣。龅牙嘴声音不大不小地提醒他的上司道:“闻说朝廷要捉拿的女要犯名为珑瑄,是一个易容高手。要不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劫走小王爷?”
秦晏神色一闪,想起了那日在寸仙楼珑瑄带走的那个男人,听珑瑄的意思像是跟小丫头还有点关系。他瞥了一眼听得云里雾里的离卿,暗自瑶瑶头,心道这事儿还是不给她知道的好,知道了说不定麻烦。他捏捏离卿的手,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都怪你,要不我们怎么呆在这破地方?”离卿捏着鼻子在济州关的牢房里转圈圈,找不到可以坐下的地方,地上原本干燥的稻草因正当雨季而变得湿漉漉的并散发着一股霉味。“啊!”离卿一不小心一脚踩进不知是谁的排泄物中,都可以听见粪便中的水分被挤出时与其中残余气体潮湿的摩擦声。
“吱吱......”黑暗中传来一阵老鼠尖细的声音,离卿吓了一跳,立即做好拍死老鼠的准备。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老鼠的影子,倒是身后传来了秦晏幸灾乐祸的笑声,原来是这家伙在戏弄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定格的姿式是多么可笑,左手举着不知是什么时候脱下的布鞋,单脚站立着,因为不稳还不时的在原地跳跃晃动着。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呀,我还以为你不是女孩子呢。”秦晏悠哉乐哉地独自站在牢房里唯一一片干燥的,既没有湿漉漉的稻草也没有排泄物的空地上。
离卿瞪了秦晏一眼,尴尬地放下手中高高举着的鞋。突然心念一动,弯下腰磨磨蹭蹭作穿鞋状,瞅准时机猛地朝秦晏撞去,想让他也尝尝踩在稻草中的滋味。然而冲出去时就已经后悔了,秦晏武功高强是以耳聪目明,怎么可能被她这点小伎俩算计了去。
她害怕地闭起眼睛,准备失去平衡栽进泥屎堆里,却不想撞在了一个温热的怀里。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耳边胸腔里传来的闷闷的轻笑。
“你就这么急着投怀送抱?”秦晏戏谑道,仍旧抱着离卿没有松手。离卿把头深深地缩进秦晏怀里不敢抬起来,只感觉两颊热热的像火烧一样,脑子里处于真空状态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秦晏的双臂紧了紧,觉得离卿温温软软抱着好舒服。
济州关是大燕通往北齐的最重要的关卡,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以正常办法出大燕,就必须通过济州关。同样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这样一个重要关卡离大燕的京城特别远,是以别样偏僻,一切资源皆供应不足。就连起码必备的牢房都由于年久失修,故而官兵只好把这两个疑似要犯关在济州关最牢固的牢房中而不分男女。
济州偏北,这会儿到了夜晚格外寒凉,秦晏脱下自己的罩衫铺在地上让离卿坐上来,自己也坐在她身边。一来隔开地上的寒气,二来可以相对干净些。
“你明明可以避开的。”离卿坐在秦晏脱下的罩衫上,声音小小像蚊子一样。
秦晏正在嫌弃地打理自己沾满污物的鞋,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眉梢眼角尽是半真半假,答道:“有美人儿投怀送抱,我干嘛要避开?”说罢又低下头对付自己的鞋。
离卿啐了他一口道:“越来越不正经了。”
秦晏不置可否。
离卿抱着双膝偷偷地打量着神情专注的秦晏,不禁看痴了。月光透过牢房的铁栅栏窗子照进来,恰巧映照在秦晏线条优美的下颌骨上。脸颊上的皮肤细腻白皙,在月光下似乎变得半透明,边缘透出一种模糊的冷色光芒。这样的美貌令离卿自叹弗如。
“看够了没?”琥珀色的眸子斜向优雅上翘的眼角,满含笑意地瞥了离卿一眼。
离卿脸一红,别开头不理他。
“小时候我在寒香山上一直与师父住在一起。”离卿仿佛自言自语道,略显瘦弱的身子在角落小小的缩成一团,“师父总是冷冰冰的,整天皱着眉好像担忧着什么,一副老学究的样子。”
秦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神倾听。小丫头明明很害怕,却一直装作很坚强的样子。他这么想着,便若无其事地朝离卿那边靠靠,伸出修长的手臂,把离卿圈进自己怀里。
也许济州的寒冷和寂静的夜总是让人剥离所有伪装的坚强,离卿身子一僵便顺从地把头靠在秦晏的坚实的胸口,呼吸着秦晏特有的一股干净气息。她喃喃自语:“如果我不用像以前那样颠沛流离,任人欺侮,而是像一个寻常女子那样被锁在深闺,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在合适的年纪嫁给一个寻常人家的公子,那该有多好......”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呼吸渐沉。
秦晏若有所思地看着怀里人儿温婉柔和的侧脸,像蝴蝶翅膀般两扇乌黑浓密的睫毛沿着阖着的眼睑微微上翘,颤动着。一头乌发被一根朴素的发带松松绾起,此时正柔顺的沿着自己的手臂倾泻而下。
“也许,我见过你,你忘了。”秦晏轻轻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勾起一弯温柔的弧度,这是以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
“常焕止,你真是越发长进了。”秦晏披着一件黑府绸灰色暗纹的披风居高临下地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属下,“我让你想办法把我们不露痕迹地迎进济州关,你就是这么为你主子接风洗尘的?嗯?”
常焕止保持着僵硬的姿式跪着,秦晏扬起的尾音让他心里止不住地一颤,不禁暗自叫苦。最近大燕朝纲动乱,传闻小王爷被北齐军部首席易容师珑瑄劫走,皇上下令封锁所有关卡,一切人等进出关均需记录详细。若要顺着秦晏的意思把他们不露痕迹地迎进来,大概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想是这么想,他却不敢公然为自己辩驳,唯有把头埋得更低。
“禀告主上,所有的暗卫均已布置完毕。”
秦晏点点头,瞥了常焕止一眼,丢下一句话:“作为赎罪,你想办法调查到珑瑄的具体位置。”
常焕止疑惑地愣了一下,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抬头想往自己的主子投去感激的目光,谁想秦晏的马和他的人一样快,只远远地留给他一个悠闲甩动的马尾。
次日,济州城破。日后史书有载曰:若亲王之劫为战之因,则济州兵变为战之始。在大燕所有的官僚贵族还沉迷于花天酒地活色生香的朱雀街时,北齐已做好了打下大燕,南下占领中原富庶之地及其完备的准备工作。
北齐军队打下济州关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当夜济州关外遍布北齐军部骁战营百二十号精锐以及暗卫十五人,再加上之前早已安插在关内大燕军中的细作,里应外合。只听闻一声暗箭嗖的一声划破夜空,引燃在西南角的天际,北齐军一触即发,势如破竹地扑向大燕边疆摇摇欲坠的孤城济州。当济州守军意识到这一切时,战局早就不可挽回,军中一片混乱。
济州城在暗夜中燃起熊熊烈火,似乎在预示着一个曾经盛极一时的王朝衰败的开端。离济州关近百里的一处高地上,身着白甲的一众北齐军士齐声欢呼,人潮涌动着,“万岁”声响彻夜空。
“子朝,你不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有违......”骑在一匹褐色黑鬃的马上,一个身着暗青长衫的人压低声音仿佛实在自言自语,但是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不大不小在这片喧闹中恰好可以被先他半个马身的男人听见。
秦晏勒住身下的坐骑,乌黑油亮体态矫健的骏马止不住想要冲向战火的方向,两条前蹄兴奋地在空中乱蹬,近乎人立。然而秦晏仍然悠然自得地骑在马上,他的眸子中映着远处城里的熊熊烈火,面色沉静:“兵不厌诈,须知欲胜必占其先机。你以为顾珩奕当真病得人事不知了吗?现下顾允之失踪,他定不会善罢甘休。”说罢也没有理睬青衫客,兀自调转马头往北去了。顾珩奕是大燕国君的名讳,秦晏直呼其名可见并不尊重这个人。
青衫客静静地勒着缰绳,指节苍白,可以看出十分用力,身形在骁战营中肌肉喷张的军士里显得尤为单薄清瘦。
天还未亮,离卿就被外边嘈杂的声音吵醒,她揉着惺忪的、此时有点干疼的睡眼,一脸恼怒地在“枕头”上使劲蹭了蹭,听见头顶上沙哑的声音口齿不清道:“......别闹......”
她立即感觉到侧脸贴着的触感不对,硬邦邦的还带有熟悉的味道,于是立刻被自己的想法惊醒。睁开眼睛一看,果然自己和秦晏横七竖八地歪倒在济州关牢房里靠南一侧的角落里,身下铺着秦晏皱巴巴的罩衫,已然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想是被这稻草上的泥水浸湿了。她尴尬地推推秦晏,罩衫已被自己占去大半,秦晏半个身子躺在脏湿的稻草上,腹部被自己在睡梦中当做“枕头”。
他这么一个有洁癖的人......离卿难以想象秦晏醒来后发现他自己这么脏会有什么可怕的反应。
然而下一刻,她又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地事实,牢房朽木呈被打折的姿态向外打开,一看就知道不是牢头弄开的。
“秦晏你快醒醒,别睡了!”离卿使劲拍打秦晏的肩膀,“我们可以出去了,牢房的门打开了!”
“嗯......”秦晏耷拉着头,回答的声音明显像是在梦呓。
离卿没办法,拉住他的耳朵叫道:“秦晏,我们可以出去了!!!”
秦晏这才悠悠醒来,他不满地皱着眉头,迷迷糊糊道:“那就走吧。”说罢把自己的手递给离卿,修长的手指在早晨透过铁栅栏泄进的一束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不真实。
离卿哭笑不得,只好拉起他的手,牵着哈欠连天的秦晏出了牢房。一路上上下楼梯拐弯抹角都得提醒他,离卿此时恨不得一掌把他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