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投奔外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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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下，青州道上，一辆有些破败、老旧的马车急匆匆地行驶而过，卷起漫天的尘埃，遮天蔽日的，远远望去，远处被晒得无精打采的树影，仿似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黄纱。
董如依斜靠在窗口，一手支着窗户，一手拿着帕子不断地抹着额角的汗珠。这样闷热的天气，她那薄薄的绸衣甚至都被汗水浸湿了，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幸而只是10岁的小女孩，尚未发育的身子是无论如何也透不出玲珑的身段的，便也免去了走光的烦恼。
这样支着窗户，那浑浊的满是沙土的空气免不得钻进马车内，染上一室的尘埃。抛去满身满面的风尘不说，董如依只觉得一呼一吸之间满是泥土的腥味，涩兮兮的，鼻子难受的紧。
环顾四周，马车内空荡荡的，依稀记得去年夏至时节，爹娘带着她上南山的皇业寺祈福时，一样是火炉似的太阳，热的她直直出了一身的汗，她抱着娘亲的手臂撒娇，直呼好热！娘亲温柔地含笑望着她，一手拿出帕子抹她额角的汗珠，一手给她打着扇子。那团扇缓慢地摇晃着，荡起微微的风，她果真觉得没那么热了。爹爹在马车的另一边望着她们，嘴角含笑，眼中有种宠溺的光。
不曾想，只不过短短一年，却物是而人非。如今只余下形单影只的她，匆匆投奔青州的外祖，爹爹和娘亲却是双双逝去了。
爹爹是渡江县的县丞，以清廉正直文明，在他的治下，渡江县的民众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治安也一年比一年强。说起爹爹，在渡江县哪个不是拍手称赞的，董如依也一直以此为傲。她以为自己将来的日子一直会在爹娘的宠溺之下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就像娘说的：“如依呀，娘不求你富贵荣华，只求你现世静好，平安康健。”
可是，有些事，却是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今年的梅雨时节，爹爹依例巡视县里的河道，查看堤坝、水流状况，无端端竟鬼使神差地一脚踏空，摔下了高高的堤坝，滚落湍急的水流之中。幸而随身的官差有水性好的，跳下渡江，堪堪救回了已被河水冲出好多米的爹爹。可是，至此之后，爹爹却因为惊吓和受寒一直卧床不起。初时，她和娘亲也未在意，毕竟风寒的却算不上大病。可是随着时日的增加，不管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爹爹却一直不见好，后来，甚至咳出了血。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爹爹常常摸着她的头，背着娘说：“女儿啊，爹走了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的母亲，孝顺她！”
她不明白爹爹为何这样说，一直都母亲照料她的，怎么爹爹反过来要她照顾母亲呢？她只胡乱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想起，或许爹爹是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所以才这样子说吧。
爹爹走的时候是5月初，满园子火红火红的石榴花仿佛都褪去了艳丽的红，笼罩上了一层层沧桑的灰影。
那段日子，娘亲整日以泪洗面，煎熬着办完了爹爹的后事，也跟在爹爹后面去了。
娘亲是自杀的，用白色的绫带，吊死在房间的梁子上。那青白色的脸孔，耷拉着长长的舌头，瞪得滚圆滚圆的眼睛，仿佛恶鬼一般丑陋恐怖。
初见的那一瞬间，她简直要吓晕过去，跟在后面的管家老王，立刻伸手将她的眼睛蒙住。但是说到底是她的娘亲，缓过神来之后，她依然鼓起勇气，挺着胆子，坚持走进房间，给她洗脸、换衣，布设灵堂、下葬等等。就如同爹爹去世时，曾经做过的一般，只是如今躺在灵堂上的是娘亲。她从未想过，那样胆小，连县里的猎夫送来的猎物都不敢瞧上一眼的娘亲，有一天竟能如此狠心。
说到底，她其实是怨娘亲的，她想不明白，那爱情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让娘亲抛下她，跟随爹爹离去。如若爱情便是这般让人软弱、不负责任，那她这一生都不想要爱！
马车一颠一颠的，震得浑身骨骼都要散架，钝钝的疼。
犹记得前一天晚上，娘亲温柔地抱着她，说：“如依呀，娘亲对不起你，今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娘亲一边垂泪一边说：“娘遇见你爹的那一天是个雨天，一场雨，娘和你爹双双避入遮雨亭。毕竟是娇养在家的姑娘，见有男子，娘本是想等雨停了之后马上离开的。可是却迟迟等不到雨停，那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长长久久地一段时间都不见停。娘的衣裳被雨淋湿了，风一吹，着实冷的紧，你爹见娘冷得发抖，便脱下自己的衣裳给娘披着，自己却冷得缩成一团。娘想把衣服还给他，他却坚持不肯，宁愿自己受冻。你爹呀，就这么好的一个人，娘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爹！”
“此后，你爹时不时地就会托人送一些字画书信给娘。娘也会偷些空出去见见你爹。娘也知道，这样子的事做不得，一旦传开，娘都不要想做人了，可是娘就是抑制不住，哪怕只是见一眼，也是好的。”
“这事，终究没瞒过你外祖父，他将娘关在家里，禁止娘外出，之后他又给娘定了一门亲。娘心里念着你爹，哪里肯嫁，日日以泪洗面，求着你外祖父去退了那门亲！可你外祖父却是个强势的，他打从心眼里看不上你爹，死活不肯退亲。”
“这定亲的消息，不过短短两三天就传遍了整个镇，也传到了你爹的耳朵里。你爹跪在娘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求你外祖父将娘嫁给他。”
“那时候你爹只是个秀才，孤苦伶仃的，没爹没娘，一个人靠着卖字画为生，勉强糊口，也没什么积蓄。娘家里却是在青州城排的上名号的富户，门不当户不对，你祖父如何肯将娘嫁给他！”
“你外祖父瞧不上穷书生，只当没瞧见，娘跪在他面前，将头磕破了，”娘亲边说边捋起额前的碎发，一个浅浅的疤痕印在额上，“你外祖父见娘额前都是斑斑的血迹，这才软下心松口说除非你爹考上科举，当上官老爷。”
“你爹很开心，当天便收拾东西上京去了。娘至今都记得那天他信誓旦旦地向娘保证，三年之内必定回来娶娘！娘在家一日一日地等着，始终坚信你爹必定会回来的。可是过了一年半载，看着娘一年比一年大，你外祖父却等不下去了，他又替娘定了一门亲，逼着娘出嫁。娘无奈之下，只好背着家里，偷跑出门，只身去寻你爹！这一去，就再没脸回家了。”
“往后，娘要是不在了，你就带着这个去找你外祖，你外祖极喜欢小孩子，他们必定会好好抚养你的！”娘亲边说边从手上摘下一只硕大的翡翠镯子，绿澄澄的颜色，夹杂着一丝丝晶莹剔透的白，通透明亮，在暗淡的夜色下竟泛着莹莹绿光，美丽极了。
那时候，她隐约觉得好似不太对劲，这样贵重的桌子，她要是丢了怎么办？只是望见娘亲脸上久久未曾有过的轻盈松快的笑容，她又将这话落进了肚子里，伸手接过翠玉镯。
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一夜，娘却…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投奔外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