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七里弥望

2、第一章

　　　　一年前，初秋的傍晚，夕阳余辉从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墙外斜射进来，覆盖在人身上一层金色暖暖的色调。寒烟独自坐在泰晤士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件象牙白雪纺衬衣，袖口松垮垮挽了几下，有意遮掩了手腕下几处刀伤疤痕。
　　厚重的落地窗帘外，黄绿色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掀动，年轻的钢琴师在黑白键上十指跳跃，好听的律动在咖啡馆每个角落旋转。咖啡很苦，比往常都要苦，她撕了一包又一包精致白糖往里面倒。一边漫不经心地搅动碎花陶瓷杯，不时看看大街斜对面的警察厅，正是上下班交接时间，大院里警车频繁进进出出。
　　熟悉的红色车子从前方十字路口拐过来，进了警局，很快又一辆警车出来，掉头一路向西开去。里面是那个熟悉的人和一个陌生的女警官，好像在说什么好玩的事，两个人笑得好开心。寒烟向上弯起的嘴角瞬间塌了下来，莫名的怒火腾窜了上来，抓起搁在一边的三星S4手机，龙飞凤舞手写了几个字：“今晚值班？和你一起的是谁？”
　　微信上点击发送后，又突然没有了底气，是自己选择离开，不声不响消失了三年，到头来放不下的人却是自己。她对着他那张身警官学院毕业照头像发呆，很久都没有任何回应，有些烦躁和苦闷，一口气喝完了那杯苦咖啡，按铃唤来女侍，又点了一份下午茶，对着铁架上切好的水果和甜点没有一点胃口。
　　琴声停了，年轻的钢琴师起身，收拾了下径直走过来：“姐姐，你在等人么？”
　　“不，不是。”她闻声抬起头。眼前的年轻人斜背着包，一头清爽的短发，红黑格子衬衣搭白色体恤，磨砂牛仔裤，干净的脸在夕阳中笑得很漂亮。她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初进法学院他们初遇的那一刻。
　　“那，我可以坐吗？”
　　寒烟下意识地点头：“当然可以。”
　　年轻人开心地在对面宽大的粗麻沙发上坐下：“姐姐经常来吧，这里？我看到过你很多次，同样位子，差不多的时间。”
　　“恩，”寒烟有些尴尬地笑笑，伸手随意向后拢了拢掉下来的发丝，露出耳边小巧的水晶耳坠，“我在这附近上班，你呢？哪所大学念书？”
　　“师范大学音乐系大二，”年轻人停顿下，又加了一句，眼神有些暗淡，“以前在A音乐学院，去年冬天转学来的。”
　　她有些惊讶，那是所全国最好的音乐学校，每年只招收五个，顶尖音乐家都是从这所学校走出来的。年轻人明显看到了她脸上的困惑，眯起好看的双眼，轻描淡写地解释：“家族企业破产了，无法支付音乐学院昂贵的学费。”
　　“去年冬季？难道是信凯实业破产案？”寒烟有些斟酌着问，那是她刚进地方监察厅工作时接触到的第一个案子。信凯实业是本地高新发展区最大的有机颜料出口商，在即将上市的前夕突然宣告破产，引起轩然大波，一个月后董事长被捕入狱。
　　“是啊，姐姐也看了报纸吧？”年轻钢琴师单手支着尖下巴，狭长的双眼转向人来人往楼下大街，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于己无关的事情。长街那头出现一个轻踩单车的女生，咖啡馆下面伸脚落在花坛边，抬头对着这边招手，一头漂亮的酒红色卷发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年轻的钢琴师高兴地一个劲点头，寒烟也看到了，偏头问：“女朋友？”
　　“恩，同班同学，姐姐，我觉得你人不错，下周三再见哈。”他站起身告别，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说，“跟你说个奇怪的事，老爸很少让我接触商业圈子，但是他曾在案发前，在家里对着墙壁胡言乱语。直到被刑警带走，都在书房写一些类似遗嘱的文书，提前安排我母亲姐姐三人。我爸可不是这样的人，驰骋商场大半辈子，他从来不做这种自断后路的人。”
　　眼见那年轻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口，寒烟的嘴角微微下坠，她靠在沙发上，陷入沉思，当初协助指导老师高检察官办这件案子的时候，一切程序都走得很顺利，但是凭直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楼下繁华的江南大道那个笑得很甜的女孩斜坐在单车后座，穿过十字路口，消失在人海中。
　　暮色降临，这片城市新区华灯初上。微信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她几乎反射性地去抓手机，翻开对话框，很失望地发现不是他，而是高检察官发来的：“你在哪，就等你了。O(∩_∩)O”
　　高检察官下星期将调到别的监察厅去，大家同事一场，走之前决定一起聚一聚。
　　单手推开咖啡馆厚重的木质大门，外面有些凉，她披上了长风衣，沿街走去。黑色高跟鞋踩在梧桐落叶上，发出闷闷的哒哒声。随着人流穿过人行道，对面就是高层住宅区，倾城之恋，高检察官和家人住在这里，离监察厅很近，她知道但是从来没有来过。社区里高楼林立，绿树成荫，路边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偶尔有黑色车子驶过。
　　小湖碧绿，三两株残荷，很漂亮，她驻足片刻后，继续往那一小片幽暗的红枫林小径走去。一阵莫名其妙阴冷的风吹过，寒烟打了个寒颤，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路灯暗淡的光被茂密树叶遮了大半，有个巨大的影子从上空一掠而过，她一惊，抬头，却什么也没有，只看到树叶空隙间清澈的夜空。
　　电梯只有她一个人，寒烟刚伸手去按关门按钮，斜影里大步走进来一个人，松垮垮的白色连帽卫衣，棕色帆布鞋，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去甩半干的短发。大概刚游泳回来，她想，附近有体育馆。门慢慢合上了，对面高高瘦瘦搜的少年礼貌地朝她笑笑：“你是我哥的同事寒烟姐姐吧？”
　　“你哥？”她楞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少年，细致白皙的五官，神采飞扬，隐约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高加高检察官的弟弟？”
　　“恩。 ”少年点头，眼角一颗不易察觉的泪痣：“哥哥常常提起你，检察厅新来的学妹，早上他还打电话给我，说家里要招待同事。”
　　寒烟微微靠着光滑的壁面，点头附和：“的确是同一所法学院毕业的，他比我大四届。”
　　电梯暂停了，有一群陌生人涌进来，两个人闭口不在说话。寒烟一边在手机屏幕上点点划划，一边关注跳动的楼层显示屏。到17层，门开了，从拥挤的人堆中挤出来，两人站在门前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