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溯世而眠

9、第九章、岁月轮转

　　与皇宫相反，上河村石家小院却气死沉沉。刚接到封赏圣旨，一家人地位虽然水涨船高，又有万两黄金，可却没人高兴的起来。齐芳怔怔的看着公公手里的圣旨，悲痛交加，几欲昏倒，被婆婆搀回屋里。

　　拒绝了官府在镇上给石弘文建将军府的建议，给了些银钱，打发了这些官差，石、齐两亲家静静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的抽着烟，没一会，就是两包烟叶。打仗会死人，会死很多人，他们甚至在心底想到过万一石弘文回不来怎么办，可谁都不曾想到，这竟变成了现实。

　　在别人看来，打仗死了一个壮丁，换来万两黄金和一个将军的名号，那简直是邀天之幸，没什么不值的。有多少人家甚至连抚恤都不会有。可对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一家人来说，爹娘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那就是天塌了一个窟窿，再多的金银，再响的名号，都堵之不住。

　　卫国二皇子在京城游玩几日后就带着夏国皇帝的书信率使团回国。而秦方却直到四月份才彻底伤愈，好在小腿并没有留下什么隐患。

　　时隔一个多月，和亲的队伍终于在秦方的带领下缓缓西去，一来一回便是半年多过去，等秦方回京复旨已经又是腊月，自此夏、卫两国修好，开放涌金关通商。

　　五十三年春节，新安郡上河村，原来的石家小院如今已经变成一座精致的宅邸，里里外外虽然也是红红喜庆，但却始终不能从这家主人脸上找到一丝欢喜。不过那些衙门派来的下人们见到好多的红包美食，却是欢喜无限。

　　“老齐，孩他娘，今天过年了，高兴点。”石父举杯，一口喝干，“孩子死在战场上那是他的命数，但这日子咱还是得过，你看这一年到头没有一个节日能开开心心，以后得改改。还有芳丫头，等过了年，给你找个婆家，咱家所有的东西，只要你看得上，都是嫁妆，只要人家对你好，孩子可以留给我们老两口。”

　　“我不嫁。”齐芳紧了紧怀里的孩子，像当初抱着石弘文一般紧，生怕被人抢走，答的异常干脆。

　　石弘文给齐芳留下唯一的安慰，就是这个孩子，年初时候接到圣旨，知道丈夫的死讯，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换来冷冰冰的万两黄金，齐芳愈发沉默寡言，若不是为了这个遗腹子，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全家人拒绝衙门搬家到镇上的请求，就在原址上翻新了小院，齐父也搬来，就是怕齐芳寻了短见。幸好，齐芳虽然更沉静了，却也吃喝有度，有下人侍候，一直安安稳稳，直到七夕，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虽然怀孕将近十一个月，可稳婆接生的时候却异常顺利，母子平安，连夸七夕生人的男孩一定多妻多子。

　　自打有了这个孩子，府里明显热闹了许多，但即便如此，也不如别家来的欢快。

　　夏历五十四年清明，齐芳把孩子留给婆婆，自己一个人提了祭品，来给丈夫坟上添土。

　　石弘文坟前，早有一个青衣男子倚着墓碑，正独自喝酒，“弘文，今天才来看你，别怨哥哥。”正是涌金关守将秦方。远远的，秦方看见一个女子，朝自己这边走来，等这女子快要走到身前，秦方起身努力甩了甩头，好让自己清醒，“弟妹？”

　　“你是？”

　　“我叫秦方。弘文是我兄弟。”

　　“哦。”齐芳自顾摆上祭品，“谢谢你了，秦……先生。”

　　“叫我‘秦大哥’，弘文也这么叫我。”

　　“哦，好。”齐芳不再理会秦方，只静静的看着坟前的墓碑，她只认识‘石弘文’三个字，“石头哥，我来看见你了。打你走了，我这是头一次来见你。”齐芳矮下身子，点着冥钱，“石头哥，你还没见过咱们孩子呢，婆婆怕墓地阴气重，不让我抱来。是男孩，叫泥蛋儿。”提起儿子，齐芳似乎扯了扯嘴角，但无比艰涩，“公公说，小名叫‘泥蛋儿’，好养活，大名要你来取。现在他都会喊爹爹了。”

　　齐芳声音很小，不过秦方耳力极好，虽然已经退后一步，但仍能听到她说了什么，“圣上听说弘文有个遗腹子，赐名‘破金’，石破金。”

　　“他不叫‘破金’，‘破金’不好听，他叫‘泥蛋儿’，他不叫‘破金’。”齐芳忽然回过头，盯着秦方，潜意识里，她很排斥这个名字。

　　“圣旨就在我身上。”

　　齐芳颓然转过头，放弃了无力的反抗，“秦……秦大哥，石头哥怎么走的？”

　　……恍惚间，秦方好似又回到那天，石弘文就躺在自己面前，嘴里的血怎么都止不住，怎么都擦不净，秦方拿着酒壶，又猛地灌了口酒，“被蛮子划开了脖子，走得快，没遭罪。”

　　齐芳安安静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石头哥，你不知道吧，现在新安郡可热闹了，连咱们上河村都迁来好些富户，听家里丫头说，玉簪河变得漂亮了，特别是闹花灯的时候……”齐芳就这么家长里短，一点一滴的念叨着，“可是，石头哥，我好想哭，我快忍不住了。”泪水从齐芳的脸颊无声滑落，多少年不曾哭过的齐芳泪如泉涌。

　　秦方站在三步外，大口大口得喝酒，呛得两眼通红。

　　“秦大哥，我想去一趟北边，你们打仗的地方。”

　　“那里天寒地冻，路途遥远，风沙……”

　　“我就是想瞧瞧，我男人走过的路，呆过的地方。”齐芳打断了秦方的话，她不在乎那些。

　　“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向圣上请旨，你准备准备，等过阵子，我陪你去。”

　　一个月后，秦方来到石宅，如今四方安定，边关都无战事，皇帝准他护送齐芳北上，临行前，齐芳从玉簪河捡了块最漂亮的石头，她说那是花轿上的流苏。

　　从上河村到涌金关，从涌金关到泷水关，从泷水关到巨木关。秦方带着齐芳还有泥蛋儿，一路上走得很慢，或者说是走得很仔细，秦方总是不住的讲，讲他和将士们所经历过的一切，齐芳一直安静的听，听她的丈夫所留下的足迹。

　　渐渐的，在齐芳的脑海里，自己的丈夫越来越清晰，自己的石头哥越来越触手可及，他仿佛看到石弘文在朝她笑，在安慰她不要哭，在敦促她好好教养儿子。

　　从春天走的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他们路过了不同的风景，看到生命的交替，听到泥蛋儿会喊‘伯伯’……直到渐渐和兄弟的、丈夫的或父亲的生命的最后时刻重叠，他们感觉到的是亲切而不是忧伤。

　　七月初，听闻秦方来到嘉顺城的消息，孙伯勇亲自出府相迎，大老远，便看到秦方赶着马车进城，孙伯勇驱马靠近，与马车并肩而行，张充紧随左右，“秦老弟，这么长时间才来一趟我这，不厚道啊你，车里是……”

　　“弘文的妻子和儿子。”为免尴尬，没等孙伯勇问完，秦方便告诉他答案。

　　“呃……”孙伯勇略微错愕，“好不容易来一趟，住我那儿得了。”孙伯勇很快反应过来，也不待秦方回答，他高声朝车里道：“我那儿不远，石夫人稍待，一会就到。”

　　“那就麻烦孙将军了。”齐芳一路上也听秦方讲过边关的事，自然知道孙伯勇其人。

　　“不麻烦，不麻烦。”孙伯勇连声称不。轻催坐骑，亲自带路。

　　将军府果然即刻便到。秦方接过泥蛋儿，齐芳提裙下车，孙伯勇引着他们缓步入府，“张充，让人准备好房间，吩咐下去，不要怠慢了贵客。”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算哪门子贵客。”秦方见孙伯勇如此大张旗鼓也深感无奈。

　　“哈哈，不是贵客，不是贵客，是亲人。”孙伯勇毫不介意，“跟我老孙一起打过仗，流过血的，就是兄弟，就是亲人。”

　　“将军，房间准备好了。”几人才进前厅坐下，就见张充走了进来，向众人一礼，自顾立在孙伯勇身边。

　　“嗯。”孙伯勇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向秦方和齐芳道，“你们这番到此，有什么打算？”

　　“孙将军，我想去你们军营瞧瞧。”齐芳一直抱着儿子，静静坐在着，终于有了动静。

　　孙伯勇暗自瞥了一眼秦方，见秦方向自己点头，当即允诺，“张充，你陪秦老弟走一趟，盯着那群兵崽子，别冲撞了夫人。”

　　“是，将军。”

　　即便不在战时，像嘉顺城这样的边关，也有大批士兵常驻，日常的操练自然不能落下。听着军营里的一声声呼喝，齐芳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既是甜蜜，又是怅然。

　　“这里，就是弘文住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