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魂逝，延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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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王出征了。带着十万兵马，带着百姓夹道欢送的盼望。战旗飘扬，掠过了秋日里最后一抹暖阳，渐渐远离了安逸的京都。
这是图宇亦最后一次抬头仰望天空。浅薄的蓝，干净的像是能映出地上的一切。干净得像是她的眼睛。
逐渐模糊的双眼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间，淡去了多年的记忆。
他摸了摸怀里的锦盒，淡淡的笑着，策马到一架马车前，低下头轻轻问：“卿红，出来看看这天空好不好？这里有风，但是一点也不冷。这样的日子出来骑骑马，也是好的。”
马车里的人揭开帘幕，探出头来，那双清亮的眸里又映了他的模样。
落秋轻轻动了动唇角，欲言又止最后化作清浅的笑：“好，阿亦等我。”
图宇亦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开怀，“好，我等你。”
放下帘幕，落秋的笑就垂了下来。方才还盈满亮光的眸已是黯然无色。
直道相思了无益。他已相思入骨，无可救药。
岳阳城，北国要塞。
当图宇亦带兵前来时，所有的百姓几乎是嘶吼着要他们滚出去。落秋坐在马车里，看着百姓们咬牙切齿的反感和憎恨，眼神淡薄的像是没有了神采。
是的，她几乎忘了，北国新君治国无度，地方腐败不堪，长年累月的征战和收刮民资，早已造成了连绵的哀怨。
以前还有靖安王领兵挡着南国进犯，可这五年，靖安王不再出征，贪生怕死的新皇连连割地赔款，失去了北国几近三分之一的国土。而这次南国楚易安领兵前来，却屡屡忽略新皇的议降书，挥兵北上，直指国都。
“议降？带上图宇亦的人头前来，本将军可能会考虑。”被楚易安赶回来的使者回复了这样一句话。一时间议和派和抵抗派相争不止。
五年前靖安王屠城洛溪，却把假装成楚昙的季卿红在落霞关前彻彻底底凌辱个遍，最后以致季卿红死在自己的手里。
算是还了么？用放在心尖的那个人来抵还一城的罪孽。那个为了朋友送了自己生命的女子，那个用三生情断绝这一世情痴的女子，始终是个烈性子。因为图宇亦娶妻而出走，因为爱得彻底，所以也逃离的彻底。
想到这里，落秋低下头，幽幽的叹息。终归还是走上了这条路。靖安王和楚易安，终究逃不过这一战。而结局，根本不用猜。楚易安心怀仇恨而来，靖安王无心恋战。战，不过是因为无法逃避罢了。
图宇亦骑着马，任由士兵们抵挡着百姓。他只是低着头，摩挲着从京都带来的小小木盒 ，神色温柔。
夜，深沉的让人无法入眠。他坐在床上，看着长发散落的落秋，笑着道：“卿红，我为你绾发吧。那次我没有答应你，是我不好。以后每日每日，我都为你绾发，好不好？”
落秋抬起头，轻轻笑，“好。”说罢，她从包袱中拿出一支朱钗，走到图宇亦面前，乖巧的蹲下，任由图宇亦的手在她柔软的发间穿梭。
当年季卿红在得知他要娶妻时，只是说了一句话：“阿亦，我性子烈。你说我是妒妇也好，心狠也罢。如果你给我的不是全部，那么我不要了。”一句话惹起轩然大波。北国第一人的靖安王，何曾被人如此忤逆过，于是他三月冷落，如期娶妻入门。
可是娶妻当日，季卿红竟穿着火红的衣裳，青丝散落，闲庭信步般走向她，手里拿着朱钗，带着笑轻声问：“阿亦，为我绾发可好？”
宾客哗然，看着靖安王铁青的面容大气也不敢喘。
他接过那支朱钗，气得用力折断后叫她滚。而女子泪眼朦胧，笑着说好。最后伏地跪下，叩了三下。
“一拜王爷救命之恩，二拜王爷爱宠之情，三拜、愿王爷一生安康。从今往后，勿复相思。三世陌路断这一世情痴！望君珍重。”她一字一句的说，没有迟疑。只是沾泪的双眸里，有些东西碎了，扎伤了自己，也扎伤了眸中的人。
“好好好！”图宇亦气得大袖一挥，“你滚！此生此世，三生三世，别再让我遇见你！”
于是，一语成谶。爱已成痴，这辈子，他再也不能遇见她。
图宇亦用五指细细地梳着落秋的发，道：“你曾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是人间最苦。可是在我看来‘人生若只如初见’最是甜蜜，因为那只是如果。所以我现在能碰触到你，拥抱你。这一生，能遇见你，将你救于马前，是我最美丽的意外。所以卿红，原谅我好不好？我不娶妻了，只娶你一个，好不好？我的全部，都给你，好不好？”
落秋听着，水雾弥漫了双眼，微微低下头来，笑着说：“好。”
五年爱恨皆成痴啊。所有的过往都消弭在耳边，他的情，他的爱，全都只是成全了一女子。被这样的人爱着，是幸还是不幸？
靖安王病重。随军的太医已断言他活不过半月。
落秋抬头望着凋零的叶，还来不及叹气，就听见屋里头低沉无力的咳嗽声。她不敢细想，转身便走进了屋里。
入目，瘦削的男子面容已苍白不堪，昔日的伟岸到了如今只剩下孱弱的气息。他的那双眼睛依旧是那般锐利，可他的身躯却再也承载不住他的辉煌。
落秋看着他，泪又涌上眼。季卿红，如今你若是看见他这幅模样，可是快乐了？
“过来。”图宇亦对她招招手，嘴角挂起了淡淡的笑容。
落秋走上前，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图宇亦摇摇头，伸手摸她的发。转手，又在床榻间拿出一个木制锦盒，递给了她。
“落秋，”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带着它，走吧。”
落秋看他，眼神怔愣，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疑惑。
“落秋，楚易安要来了。我如今这幅模样，断是挡不住他的。北国要亡了，你逃到南国去。若是有人阻拦，你便去找楚易安，把这锦盒交给他，向他要求，进洛溪城。他必定会答应你。”他看着落秋，静静的道，眼神里无悲无喜，没有彷徨，亦没有悲戚。
落秋低下头，把锦盒又递了回去，道：“王爷，我不会走。”
图宇亦笑，几不可闻的叹息道：“傻丫头，跟着本王做什么！将死之人无法护着你，你带着它逃吧，现在逃，我还能确保你的安全。”
“落秋不明白为何要走！”她抬起头，看着图宇亦的双眼有着不一样的执着。
图宇亦大手落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因为想要你代替我和她好好活下去。”
落秋怔愣，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再也开不了口。因为他的眼里，带着无数的憧憬和期盼，和一如往昔的温柔。而这种温柔，她只在她是季卿红时才能看到。
“走吧，落秋。”图宇亦轻轻道，“再晚便来不及了。”
待他死后，北国皇帝必定留不得她，而楚易安也必定不能及时知道她的身份。那么面对她的，只有死亡。
落秋低下头，额前细碎的发遮住了她黯淡的双眸。最后，她轻轻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步出房门之际，她又听见图宇亦轻轻唤她的名字，“落秋，谢谢你，让我再次遇见她。”
半月后，靖安王病逝。北国举国哀痛。
半年后，南国大军攻下北国国都，北国皇帝亲举受降书，从此南北统一，合称黎国。
而奈何桥前三生石旁，有一个女子，终于等到了他。
她微微笑着，伸出手迎向他：“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魂逝，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