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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劫缘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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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平安。
再过一日,就可到玉虚峰脚,昆仑派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朱缺点起了篝火,宰了一头骆驼,烤的喷鼻香,又拿出敦煌城里买的葡萄酒,分给了众人。
大家都聚在篝火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十分痛快。
黎子戚却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他悲悯的性格又发作,吃不下手中的肉,这一匹骆驼,从长安城一直跟到这里,任劳任怨,如今免不了“兔死狗烹”的下场,委实可怜,又怕朱缺笑他妇人之仁,忍着恶心吃了两口。
朱缺倒是高兴得劲,哈哈大笑着,递过来一大碗葡萄酒,黎子戚接了过来,见那酒泛着琥珀的光泽,扑鼻儿香,把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便喝了一大口,果然入口甘醇,沁人心脾。
朱缺让他干了,又满上一碗,笑道:“明天就到雪域冰川了,多喝点葡萄酒,暖暖身子!”
邵玉飞笑道:“咱从小就在冰川上跑,什么时候怕过冷,大师兄,你去中原一趟,怎么还把身子养娇了?”说得众人哈哈哈大笑起来。
“去去去!”
几碗下肚,果然觉得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流遍全身,冰冷的四肢都有了暖意,却不上头,真真好酒!
看他贪嘴又要喝,邵玉飞笑道:“小黎子,省着点,葡萄酒后劲儿大!等下喝醉了,可没人抗你回昆仑山!”
黎子戚红了红脸,看了一眼不远处孤伶伶的马车,这日辛夜的旧疾复发,痛苦难当,他想着或许喝点葡萄酒,会帮他暖暖身子,于是拎起一个酒囊,站起身离去。
阿力扎正守在马车外面,大漠的夜风寒冷彻骨,他用一张毡毯将自己围得严实,见黎子戚过来,粗声粗气道:“黎少爷,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那边有烤得金黄的骆驼肉和香醇的葡萄酒,你快过去吧!”
“可是……”阿力扎早就闻到了肉香,但没有玄机子的吩咐,不敢随意走动,黎子戚笑咪咪道:“不打紧,这里有我守着。”
“那就,多谢黎少爷了。”
阿力扎脱缰似地蹦下马车,黎子戚看着他挤进人堆儿坐下,回头掀开帘子一看,辛夜的病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缩成一团,好似掉进冰窟窿里,浑身湿哒哒的,忙将阿力扎丢下来的毯子给他围上。
不料辛夜“呼啦”一下子将毯子掀开,丢到黎子戚脑袋上,强睁开半只眼睛,嘴里嘟囔着:“臭死了!”
饶是黎子戚脾气再好,也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不由火往上撞,“啪”地一摔帘子,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复又转回来,将手中的酒囊往辛夜怀里一丢,气冲冲地说:“这葡萄酒是给你暖身子的,你爱喝不喝,不爱喝丢到大沙漠里去好了!”
于是赌气躺倒在车轮下面睡起来,不料夜里的风实在虬劲,睡到半夜竟然给冻醒了,还是放心不下辛夜,复又起来探视,见他冷得缩成一团,心下大不忍,便用自己贴身盖的羊毛毯子取来,将人给裹了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辛夜,他觉得自己没药可救了,被人家奚落还要硬将热脸往贴上,许是魔障了?自从见到这个人,心里总是放不下他,这究竟是何缘故?
果然见到辛夜裹着自己的毯子睡得平稳,脚边丢着一个空空的酒囊,似乎都喝光了,不由欣然一笑,松了一口气。
于是相安无事地走了一日,半晚时分到了玉虚峰山脚的一个村落,附近的村民淳朴无知,都将昆仑派的人奉为神明,因此礼遇有加,立刻腾出几间干净房间供他们过夜。
因为原本就不是客栈,这几间房间都不在一个院子里,彼此离得远,因此玄机子特别命令黎子戚守在辛夜的房间里,黎子戚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也不敢反抗。
入夜,辛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盘腿儿坐在椅子上的黎子戚,离自己八丈远,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用拳头将床板砸得砰砰响。
黎子戚无奈地摇摇头:“您老人家又有什么吩咐?”
辛夜气鼓鼓地说:“你是怎么当保镖的?我现在武功被封,动也动不了,你坐的离我这么远,一会儿刺客来了,你好跑路是不是?”
“这边离窗子近些,方便保护你,再说我又不是保镖……”
“那外一从门冲进来呢?或者干脆上房揭瓦跳下来!”
“上房揭瓦的事估计只有你能做出来!”黎子戚嘟囔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您老人家待要怎样?”
辛夜往里挪了挪窝儿,拍了拍一边的褥子:“过来,睡这儿!”
黎子戚翻了个白眼儿没理他,将椅子挪到他的面前坐下来:“这回怎样,即便从房顶上跳下来,也是我先死,保证你平平安安的。”
辛夜没好气地道:“你坐在这儿跟个鬼似的,我怎么睡得着,半夜起来不得吓死!”
“你……”黎子戚忍无可忍,故意龇着牙虎他:“少胡闹!你现在是块鱼肉,我为刀俎,不听话让你好看!”
“哎呀!学会唬人了!果然是昆仑派作风,乘人之危,阴险歹毒,口是心非……”
辛夜满嘴胡诌,黎子戚气得牙根痒痒,扑上去要撕他的嘴,被辛夜趁机拉住手臂,将人一兜儿,搂到怀里,黎子戚红着脸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鼓点似的心跳声,直是不愿意起来,只嘴上胡乱推拒:“放开我……让师兄看到……”
“我们就这样躺着不好?”
辛六郎声音轻柔如水,如同三月春风,萌动着点点绿意,将人融化成一滩春泥。
“不好,你总是起坏心,我……” 子戚欲言又止,双颊飞满云霞,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起下巴,深深望进那一帘静谧而幽深的凤目中,不知不觉,醉入膏肓。
忽然外面嘭地一声响。
辛夜立刻警觉起来:“门外有人。”
黎子戚立起身,竖起耳朵细听,忽地“嗖”地一声,不知何物打来,黎子戚慌忙将辛夜推开,反手抽出越女剑,启窗跳出,果见大月亮地儿里,对面屋顶上伏着一票黑衣人,暗藏剑影刀光,不及人出来,以凌冽之势扑面而来。
“小心!”辛夜大叫一声,见窗外那一群黑衣人围着黎子戚缠斗,心念转得飞快,看着一群人的武功路数,不似中原武林之人,尤其是为首的一个,招式奇特威猛,内力深不可测,使的却似是西域的招数,想自己并未与塞外之人结过怨,为何他们追至玉虚峰行刺,这些人招招致命,凶险异常,黎子戚应对得分外吃力。
而且,倘若来行刺,这些人为何只顾攻击黎子戚,而没有一个人冲进屋里来,看来他们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来,反而是……
“小黎子,快逃!”他大吼一声,却片刻迟滞:
他其实早已冲开穴道,而且为了修炼灵狐拜月功法,自幼吸食天蛛奇毒,一般的毒素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以他的功夫,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只是,如果他现在冲出去,那么他将永远无法得到昆仑血玉,之前的一切都前功尽弃,所有的计划都将败露。
他迟疑了半秒,而就在这半秒之中,杀人的半秒之中,却酿成了终身大憾!
那一众黑衣人仿佛对昆仑功法十分熟悉,压制着黎子戚始终处于被动,不出半个回合,被一人得空,“砰然”一拳击在他肋上,黎子戚一个踉跄,露出背上要害,那为首的黑衣人趁机闪身至他背后,不疾不徐凝起双拳,用尽全力打去。
“砰然”一声,这一拳仿佛有龙象般巨大威力,寻常血肉之躯岂可抵挡?黎子戚闷哼一声,身子似纸鹞一样飞出去数丈。
那黑衣人见已得手,缓步走过去,低下头凝视片刻,辛夜心中一惊,怕他欲赶紧杀绝,遂抄起桌上水壶,嗖地顺窗户丢了过去,那黑衣人背对着他,未及防备,正中在腰间,他愣了一下神儿,也并不恋战,带领众人,消失在暗夜中。
辛夜忙跳起身去探看,黎子戚生死未卜,忽听得院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忙又躺回床上,却见朱缺和邵玉飞一前一后地赶了进来。
“师弟!”邵玉飞高喊一声,将人抱起,见他浑身抽搐,从嘴里大口大口涌出鲜血,不由大惊失色,颤抖着手去试探他的脉搏,又见他气息紊乱,岌岌可危,跟着慌了神儿,失神地望向朱缺:“怎么办?”
朱缺也吓得心惊肉跳,但毕竟是大师兄,有些担当,伸手点住他穴道,止住血,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几粒回魂丹,揉碎了和着酒,捏着他的下巴给灌了下去。
“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辛夜神不守舍地盯着黎子戚,半晌,方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还活着?”
朱缺回头见辛夜躺在床上,气冲牛斗,拎起他的衣领,提拳便打:“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小黎子也不会……”
“吁!别出声!小黎子有气儿了!”邵玉飞忙阻止二人,喜极而泣。
“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间,玄机子扶着墙走了进来,他受寒毒侵蚀严重,如今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朱缺见状,忙上前搀扶:“师父,您身体怎么样?”
“无妨,何事如此惊慌?”
忽一眼见到奄奄一息的黎子戚,惊道:“小黎子怎么了?”
邵玉飞忙道:“我们也不知情,似乎是被刺客所伤,我们一进来,就见他这样了!”
“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朱缺瞪圆了两只牛眼,指着辛夜的鼻子骂道:“还不是这个扫把星招来的!”
玄机子忙阻止了朱缺,颤颤巍巍地对辛夜一鞠到底,道:“辛大侠,小徒虽然不懂事,但是好歹一路照顾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发发慈悲告诉我们,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我派定要替子戚报仇雪恨,小徒就算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辛夜只盯着黎子戚,七魂丢了三魄,半晌才语无伦次道:“并不,知情,好像不是中原人,如果,没看错,伤他的,是龙象波若功!”
“龙象波若功?”
玄机子忙上去查看,良久才点头道:“不错,像是龙象波若功,寻常一拳恐怕没有这么大的威力。”
辛夜无意中听他道“寻常一拳”,心中一凌。
邵玉飞忙上前道:“掌门师叔,龙象波若功只有车迟国的国师才会修炼!”
朱缺听闻上前一把抓住辛夜脖领子,吼道:“你快说,你是怎么得罪了车迟国的国师?”
辛夜努力想了想,才嗫嚅着:“并没有得罪他们,我一向在中原行事。何况……”
“何况什么?你快说!”朱缺气急败坏地吼道。
辛夜看了玄机子一眼,道:“他们只是围攻黎子戚,却无人对付我,实在不像是要刺杀本人的样子!”
“你想撇清责任!”
玄机子一扬手把朱缺拉了回来:“缺儿切勿急躁,此事蹊跷,还值得商榷。”接着转身换成一副悲戚的神色,扑到黎子戚的身上哀嚎起来:“子戚啊,你可要挺住!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回去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朱缺吓了一跳,忙拉住玄机子:“师父,您莫要悲伤,您还有伤在身,您放心!小黎子暂时还死不了!”
邵玉飞也在一旁说道:“是啊!掌门师叔,况且这里不宜久留,那刺客随时可能会回来,您看咱们要不要连夜赶回玉虚宫?”
玄机子抹了一把老泪,点了点头。
于是几人连夜上山,朱缺拍开“飞天玉狐”的穴道,用绳子将他牢牢捆住,牵狗一样的牵着他,行至半路,辛夜旧疾又犯,冷得直打摆子,而朱缺却变本加厉的虐待他,直是不让他休息片刻,山路艰难,天气又冷得彻骨,脚下冻土千层,一个不小心就是深渊万丈,如果子戚还在……
辛夜不由想起连日来黎子戚对自己的好处,那一种殷勤体贴之意,简直无微不至,而此时,那人却无声无息地趴在高大的昆仑奴背上,命如悬丝,不觉心头彤云密布,那一种沉重悲凉彻骨,怎不令人绝望:
饶是他襁褓之中便丧失了父母,茫茫人海之中,孤苦无依。
饶是他为了修炼灵狐拜月神功,自幼受寒毒侵蚀,痛苦难当。
他也依然如岩壁间的一株孤松,雨打风霜,坚忍于世。
他也依然如沧浪中的一架扁舟,千山万水,肆意独行。
而此时,却是如此悲伤,如此绝望,这深重的悲伤和绝望令他几欲晕厥,不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掉下悬崖。
朱缺一扯绳子将他拽回来,嗤笑了一声:“堂堂‘飞天玉狐’怎么成了软脚蟹?你不是很拽么?”
辛夜咬紧牙关,少不得强打起精神赶路。
行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门口,守门的忙上来迎接,少时,玉璃子和青莲子相机赶来,玉璃子一眼看见爱徒气息奄奄,心中大惊,三人忙将他架进禅房救治,昆仑派上下乱作一团。
辛夜守在禅房外面,现在谁也没空理他,他头靠着墙壁缩成一团,呆呆地看着昆仑弟子忙来忙去,进进出出,直到天亮时分,邵玉飞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他,竟笑了:“你到乖,竟然没趁乱逃跑。”
却见这花狐狸此时比花猫还乖,七魂少了三魄,见他出来,反而有了点精神,忙拉住他的衣角,问道:“怎样?”
邵玉飞叹了口气,摇摇头。
“他,还活着么?”
“命是保住了,只是……”
“怎样?”
邵玉飞脸上难掩悲戚,毕竟是同门手足,况且,他对黎子戚,早有些特别之意:“他被龙象波若功以极其强劲的内功震碎了全身经脉,恐怕这辈子也不能再练武了……”
“什么?”
“哎,这个人,算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