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城池》匪澈

11、神医 ***

　　***

　　令狐冲醒来的时候只见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一边，笃定的喝着茶。他未做声，先是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在何处，不是之前的客栈，更不是华山。“先生，请问这是……”令狐冲还没有讲完，就被那个男子瞪了一眼，然后迅速拿起桌上的一碗药汤灌进了他的嘴里。“咳咳咳，这是什么东西啊！”令狐冲猝不及防被人灌了药，也不知是毒药还是什么的。

　　“这是救你的药，你若是不信，大可吐出来。”男子拿起一边的布擦了擦手，连正眼都不瞧令狐冲一眼，兀自说道。令狐冲虽心里腹诽这人的态度恶劣，但是他都这么说了，应该是一个大夫吧，就肯定不是害自己的。等嘴里的药味淡了几分，令狐冲才觉得现下有些不对劲，田伯光和林平之都不见了。“先生你有没有看到与我随行的两个人？一个长得眉清目秀，有几分……俊美。”令狐冲大约是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形容林平之。至于田伯光，他走了也罢，倒不会来烦自己了。

　　男子的话听不出什么情感，只是淡淡道：“走了。”

　　怎么会走了呢！令狐冲一听猛地从床上翻了下来，抓住那个男子的袖子，有些激动：“他走了？走到哪里去了？离开多久了？”犹如无数冰屑劈头盖脸的塞进自己的脑子中一般，冰冷得让他无法反应过来。林平之走了？青城派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的，他怎么能一个人走了呢！恍然想起那天在客栈里，他背着包袱，如果不是正巧被自己看见，他是不是已经偷偷走了呢？是了，他也没必要照顾自己那么久，能把自己安置在这么一个地方已经仁至义尽了。

　　“在下失礼了。敢问先生怎么称呼？”令狐冲悻悻的撒开男子的袖子，坐回床上。

　　“饶三。叫我饶大夫就可以了。”饶三无心理会令狐冲，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匆匆出门，只是嘱咐了几句，“你在这里歇着，不要走开，我马上就回来。”

　　令狐冲满口答应着，可是此时想做的只有出去找林平之，让他就这么呆着，他怎么做得到呢。他总以为自己对林平之来说是有些特别的。自己照顾他，对他好，他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这样不告而别，就是怕自己对他的挽留吗？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痛楚，眼眶隐隐发涨，模糊了视线。

　　他平复了心情，想到处走走，看看自己究竟在哪里。他走出茅屋，只见周围种了好几棵树，那树上开着花，好像是栀子花。门前还有一条小溪潺潺的流淌，衬着这个地方格外优美，用来养伤倒是再合适不过了……他突然想起华山派上也有类似的风景，念起岳不群走之前让自己自生自灭，莫不是变相的将自己逐出师门了？师娘和小师妹那失望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她们现在是否还记挂着自己？华山派的那些事情总是历历在目，让令狐冲忘不了。

　　不是那些与小师妹的回忆，也不是与师父师娘的回忆，而是与林平之的。林平之上思过崖的那天还恍如昨日，可是今日他便走了，只留自己一人在这儿。物事皆非的感受让令狐冲的心头不堪压抑，仿佛再添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压垮，让他崩溃。心头的怨、心头的悲、心头的恨，此时好像都无法抑制的散发。令狐冲突然冲进屋中拿出自己的剑，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动，有一剑没一剑的砍在那些树上、花上。

　　顷刻间，白色的花瓣飘零在地上，飘零在水上，然后流向远处。没有多久，几棵树已经光秃秃的了，稀疏的叶子挂在枝头，看着落寞。一阵风吹过，捎带起那些花瓣，飘飘洒洒，晃了眼睛，迷了心。那风不曾停歇，吹起的花瓣便不曾消散，夹杂在风中，吹在令狐冲的身上。剑锋落着花瓣，肩头落着花瓣，唯独心里什么都没落到。空落落的心让令狐冲害怕，他不敢承认自己在害怕什么，所以一味的用剑去摧毁周围的一切。

　　直到在洋洋洒洒的花瓣与树叶中看到那个人，那个可以让他放下手中一切的人。长剑垂直落地，双手垂在身侧没了动作。他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扔下了手中的东西。握住自己的手臂，嘴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他听不见，但是他能肯定正说着关心自己的话。他能看到那个人紧张的神色和紧蹙的眉头，那个人在担心自己吧。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令狐冲重重的甩开那人的手，大声质问，仿佛一切都是那人的错一般。

　　林平之本是去集市给令狐冲买一点衣服，一回来就看到他发疯一般的砍着树。于是连忙抛下衣服，冲到令狐冲的旁边询问发生了什么。可是令狐冲却恍若未闻一般不理他的话，兀自问着他奇怪的问题。林平之一头雾水，只是不解的说道：“我要走？我能走到哪里去啊？大师哥，你究竟是怎么了……”说罢，摸了摸令狐冲的额头。

　　令狐冲熟悉那双手的触觉，仿佛不用看也能知道那是谁。他怔了好一会儿，突然用力的抓住了那双手，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安。“平之？平之，你没走！”欣喜若狂的声音教别人听了去定是要嘲笑的，可是令狐冲是这样发自内心的开心，林平之没有走。

　　“是啊，我没有走。大师哥，你在担心什么呢！身上还有伤，不在屋子里好好休息，跑出来耍什么剑啊。”林平之没有挣脱令狐冲的手，只是随他握着，嘴上柔声的安慰他。

　　像做了一场梦一般，令狐冲突然惊醒，自己与林平之站在满地的花瓣上，自己的手中握着他的手，是这样的真实，不像是梦。太好了，平之他没有离开，平之他回来了。“可是，饶大夫说你走了。”令狐冲盯着林平之看了好久，转不开目光。

　　“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啊！！”饶三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令狐冲和林平之不禁抖了两抖。林平之这才心说不好，刚才光顾着关心令狐冲怎么了，却忘了他把饶三种的栀子花都坎光了。这下可好，依饶三的古怪脾气，指不定要怎么骂自己和令狐冲呢。

　　林平之挠挠头，想装作没有听到，背着饶三吐了吐舌头，抓着令狐冲就往屋子里躲，可还是听见了饶三在自己身后的怒吼。“你们两个帮我收拾干净，然后重新帮我种，种不好就不要走了！门诊费我也要收两倍的！”

　　回到屋子里的两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令狐冲只是虚惊一场，林平之没有走，是看他的衣服都坏了，于是上集市去了。至于饶三说得话，他是这么解释的：“没错啊，林平之是走了啊，去集市了啊。”他的话让令狐冲伤心郁闷了一阵，所以令狐冲也砍了他几棵树，按理说也不是什么大错。可是这个古怪的饶三非要林平之和令狐冲再帮自己栽几棵树来弥补，否则就不让他们走。

　　“饶大夫虽然性情古怪了点，但是为人很好。大师哥你的药都是他给抓的，也没有收我的钱。昨晚我和田伯光把你带过来，他也一口答应了暂时收留照顾我们。所以大师哥，你千万别和他见怪。”林平之说着也觉得好笑，所幸令狐冲没有因为饶三的一个玩笑而生气。不过他刚回来时，看令狐冲那失心的样子，除了后怕之余，想得更多的还是原来令狐冲那么怕自己离开。

　　“田伯光呢？”“我也不知道，饶大夫给了他一颗什么解药，他就走了。”“也好，没有人再缠着我去见仪琳了。”

　　中午的时候饶三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虽不能与客栈里的比，却也尚算可口。林平之有点心不在焉，虽说现在有饶三在，令狐冲的外伤内伤都不用担心了，可他总觉得心慌慌。他从没听饶三说过要怎么医治令狐冲，只是抓了草药让令狐冲内服外用，可是十五天将近，总不见什么大的成效。

　　饶三一看就知道林平之在想些什么，不以为意：“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爱信不信，医不医你大师哥还得看我。”令狐冲听了这话，忍不住看了林平之一眼，悄悄地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就相信饶大夫吧。”令狐冲笑着为林平之夹了菜，捏了捏他的手让他不要太担心。可是饶三总是在适时的时候打破那一切美好的气氛，他悠悠地说道：“帮我种几棵树就当做诊费了。还有……林平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令狐冲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见林平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也便止住了那要问出口的话。

　　吃过午饭，林平之和令狐冲一起上街买了些花种，也算是应了饶三的意思，毕竟两人实在犟不过饶三。令狐冲把院子里的落叶和残花打扫了遍，林平之蹲在一边埋种子，嘴里埋怨道：“这花好好的没招惹你，你坎人家做什么，到头来还得我们再种。”半天没听见令狐冲回答，抬起头张望，没想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你看着我做什么，还不来帮忙？饶大夫那脾气可真是吓人，要是种不好，说不定他就不帮你看病了！”说着，没好气的瞪了令狐冲一眼。

　　“今天早上听到饶大夫说你走了，我真怕。”令狐冲蹲在林平之的旁边，心不在焉的用铲子拨着泥土。“这世上还会有大师哥害怕的东西啊？你怕什么？”林平之只觉得好笑，一边埋种子浇水，一边随口说道。

　　我怕什么呢？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在看不到林平之的那刻，心里什么念头都有，害怕占据了大半个心，原来我令狐冲也有害怕的东西。

　　令狐冲倏地扳过林平之大半个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语气坚定的不容抗拒：“平之，看着我。”“诶？大师哥，怎么了？”林平之显然是不能理解令狐冲这样的动作，诧异的问道。令狐冲当下觉得有些话再不对林平之说，以后是否就没有机会了，他不知道哪天林平之就会离开他，他觉得现在必须和林平之说个清楚。甚至必须让林平之明白，他必须呆在自己的身边不可。

　　“平之，我……”令狐冲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了，他又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说话了。林平之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看着令狐冲，周遭的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只能看见令狐冲，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林平之的动作蓦然停止，花洒中的水潺潺流出，铲子掉在了地上。那一刻，林平之的心里是这样的慌乱又是这样的笃定，即使还没有听到令狐冲说的话，他已觉得开心。他几乎能确定令狐冲拥有与自己一样的心意。

　　可是当一天中饶三第三次出口打扰这浓情蜜意的气氛时，林平之顿时有拿起铲子向饶三扔去的冲动，令狐冲不外乎如此。“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谈情说爱，好好看着那些花种，水浇得太多了！要烂了！”饶三的怒吼打断了令狐冲的话，站在两人的身后，指手画脚。

　　唉，这样也没法将话继续说下去了，这可恶的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