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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少无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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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
陆逊确信那个人是看得到自己的,他一脸沉寂,微微地敛着眉,像无数次面对前线战况一样,身边的孙权并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眉如墨画,脸上轮廓分明,久经前线烽火,很难在眼里头看出情绪,好像什么样的为难事不过微一皱眉,最后总能利落地解决。
这是孙权眼前极得力的一员爱将。个性上,很稳妥;在战场上,很有主意;长相上,也是英挺修伟。
孙权是喜欢美人的,他一向都知道。当初名动江东的周公瑾,那是人间少见的超逸,却也没引他如此醋意大动,大抵因为周公瑾那份高调,很高调的人往往没有太多小动作,事事透在光下,看得很清楚;而吕蒙不同,吕蒙寡言,只是数十年如一日在孙权身边绕着、守着,他看不透吕蒙的心思,常自惶恐。
“你看得到我。”他胸中一股怒意,一扬声,却软软荡在棉花上一般。
吕蒙微点了下头,脸色不变。
“怎么了,子明?”孙权回身,向着吕蒙点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疑惑地转回脸面向吕蒙。
吕蒙微微摇了下头。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抚在孙权脸上。白皙的手指穿过孙权英秀的脸颊。
“你看不到我!”他眼里噙泪,“仲谋,你看不到我。”
吕蒙直直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夜半】
“你今天是怎么了?”床榻上,孙权五指轻插‖进吕蒙一头黑发里,半闹半笑地在他头上抓着。
这员爱将,只有在床榻之上,才会多说几句,平日里可是惜字如金。
吕蒙微避了一下他手,没有说话。
孙权嗯地一声,尾音上扬,一手支着半边身子侧身起来,脸上还挂着笑,“这些时候在外头长了能耐了?嗯?”
夜风轻柔,他胸中忽涌一股说不清的柔情,看了孙权一眼,低声道:“今天,算了吧。”
“算不算的,也是我说了算!”孙权话音一沉,整个人扑倒下去咬住他唇,手指早是再次插‖进他一头乌发里。
他避无可避,眼神飘忽。孙权压了他手,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看哪儿呢?心都野哪去了?”
索性闭了眼任孙权为所欲为。
这模样叫孙权又恼又喜,在他下身狠掐了一下,他啊地惊叫一声,睁眼愤愤地瞪了孙权一下,脸上慢慢蒙上一层红。
孙权很爱看他脸红的样子,一时心情大好,动作也慢下来,圈了手指在他脸上一下下敲着,“出去那么久,想我没?”
他又闭上眼躲着孙权追问的眼神,淡声应了一下,“嗯。”
孙权很是高兴,又追问道,“那还这么躲着我?嗯?”说着在他喉结处轻轻咬了一下。
“你就爱这样捉弄人,”吕蒙闭着眼嘟哝了一声,语调软下来,道,“你要弄就快点!不要就下来!”
孙权轻轻一巴掌打在他头上,笑骂道,“你急什么!”
“睁开眼睛,”他凑嘴到吕蒙耳边厮磨,“怎么,在外头耽得久了,倒怕起我来了?”
他被孙权缠得无法,睁开眼,直直地跟房梁上的“人”对视了一下。他没害怕,只是忽一下脸上又烧起来。
陆逊蹙着眉,眼角下压,几乎要哭出来,定定地看着他。
“看什么?”孙权哑着声,话音里都是欲√望。
“今天不弄,行吗?”他向后撑了一下,试图坐起身。
孙权一下把他压回原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坐起身,整理衣服。
他只怕这一下将孙权惹得毛了,跟着坐起身,小心地伸手替孙权理了理鬓发。孙权握了他手,在掌心揉捏一会,放下了。
一道白影迅速从房梁跳下来,跟在孙权身后。
“主公。”叫了一声。
“嗯?”孙权回头,眉眼里带着笑,“变主意了?”
吕蒙持重,这一下被孙权逗得燥了,哑了一会,他走向桌案,端了酒杯,尽量用一种平淡的调子,试图说完原话而不致扫了他兴,他道,“当初在夷陵......”
“夷陵的事不要再提了!”孙权双眉一轩,话音忽一沉。
“当初说要在夷陵跟陆逊会合......”他犹豫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说夷陵的事不要再提了!”孙权加重语调,眉眼里笑意全收起,看向他的目光有点冷。
他苦笑一下,见孙权背后的影子咬住了唇,唇弯一角微微飞起来。陆逊几十年来都有这习惯,心情激荡时唇角就会微微飞扬,一副倔强的模样。他生得白净,每回一露出这副模样孙权就要心软,什么事也要依了他。他从前素来是看不惯陆逊这副模样的,幸而那位陆都督极少在人前露出这副模样,只对了孙权罢了。这一回,他无端地有些不安,不知为何。
“我......”
“闭嘴!”孙权面上如罩一层严霜,“今儿起,你就闭门反思吧,宫里你不必去了!”
他执着酒壶,没有说话。
陆逊久久没有转身。
他忽然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他们忽然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什么时候想得明白了,再去宫里找我!”他猜是刚刚那一刻的静默,叫孙权心软了,不动声色地向他示好。
吴侯不止是对着陆逊才会心软的,或者,吴侯对着每一位朝中重臣都是心怀一份宽厚容让的。
他慢慢地又喝下几杯酒,道,“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初若是他没有到夷陵同我会合,今天你也不许他提我么?”
孙权哼地一声道,“你好大胆!”
夜风鼓起他衣袖,陆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好大胆。”他喃喃地重复一次,“我是在想,若是我陷在夷陵,还来不及同你告别。”他抬眼扫了下孙权,眉眼里有了点异样的风情,“仲谋,你瞧,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重要。”
“你吃醉了!”孙权几乎要怀疑这几十年来吕蒙的惜字如金是否都是扮出来的,偏生在今日,在他心绪如此不好得现在,话多得人接不住。
他放肆地打量着孙权,眼里的风情满得要漾出来,孙权却不为所动。
“你没跟我说过,我重要,你说,我,大,胆!”他叹了口气,“如若不大胆,我怎会爱你二十四年?”
夜风忽一下肆虐,掀翻吕蒙手中执住的壶。战场上一贯奋勇的他,忽地拿不稳那半壶酒盏。
砰一下,满室弥漫酒味腥香。
【后来】
“你是重要的!”
孙权不必亲去墓冢,他胸中早就圈住了那片陵墓,“二十四年,你都感觉不到自己是重要的吗?”
呵,这是他的失败,还是他的?
星光惨淡里,吕蒙冲他微微一笑,“仲谋,没有人告诉你吗?重不重要这种事,我们喜欢清楚明白的答案!”
他还以为,他给了他很多的爱护,很多的金珠宝物。
唯一没有给他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一直没有。
“你是重要的!”
他没有给过任何人答案。
周公瑾。陆伯言。吕子明。
你们都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