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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卑微的壮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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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份,注定了一生卑微。曹府的奴才,纵然能耐有如孙猴子,也是难逃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吧。那佛祖,即大宅门儿里面千古不变的主仆尊卑。主忧仆辱,主辱仆死,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儿,仿佛永远也变不成通途的天堑。
封建制度下的等级关系,坚硬顽强似被海浪冲击的岩石,哪怕落败了,主子仍旧是主子,而奴才,也依然是奴才。这不是财富能决定的,某种气韵,某种修养,需要耳濡目染的大环境一点点熏陶,潜移默化。何况,一种心理的态度,根深蒂固,比方他:耳朵。被打被骂,心甘情愿,连他自己都说他就是曹家养的一条狗。
狗,最被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其忠心。忠心护主。耳朵这条狗,也的确是够忠心,从始至终,忠心耿耿,当然奴性深重。不然,他也不会被怕死怕到神经兮兮的曹老爷器重,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经血什么童子尿什么死人牢里的蜘蛛网什么胎盘……也不会放心的让他去寻。
耳朵,是刘恒在小说《苍河白日梦》中塑造的主人公。其实他不该叫耳朵,更多的时候他是眼睛,看到的发生在曹家的故事,新鲜与否,都比听到的多。通过他的娓娓叙述,一层层的揭开庭院深深的神秘之纱,并没什么特别,大家子的落败有时是必然的,与历史的命运息息相关,而清末民初的动荡时局,也加速了这种落败的迹象。
树未倒,叶已满地。
风乍起,满眼萧条。
曹光汉与郑玉楠的婚姻,有没有路先生介入,结果都一样。男人把女人的心伤透了,再要弥补,也补不回原先的那一颗,总会有裂纹。这读过省城女子学堂的新妇,不是个安份的主儿,又怎会将三从四德的古老纲常深深刻在心上?如同那将倾的曹家大宅,出没出一个蓝巾会的叛党,都阻止不了这座宅子走向灭亡。过去多少的经验教训,不都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么?循环的宿命!
刘恒描述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深宅大院在阳光下的最后背影,苦苦挣扎的背影。不同的,是视觉的选取,用耳朵这个奴才来贯穿全文,由下而上的角度。耳朵呢,则是通过他的白日梦,一步步将那背影做的完善。白日梦里,最为重要的自是二少奶奶郑玉楠。
不是为的她,耳朵最终也不会离开曹家,去跟五铃儿过那种小夫妻的苦日子。他是奴性很强的奴才,每每心中反抗不逊,都同郑玉楠有关。相信真正遇到了爱情的人,会天不怕地不怕,红尘纷扰皆远离,只剩梦中人。所以他会开心,当曹光汉的脚狠狠地踢到他身上脸上,他痛得要死却开心得要命,因为他替他的梦中人挨了打。这是一种光荣。
第一人称的文字,有代入感,也有局限性,那就是只能是我的所见所闻所感,旁支相对薄弱。《苍河白日梦》也如此,除了二少爷的这根线,其他的人物,曹老爷、大少爷、郑玉松……看起来都像是纸上平板呆滞的图画,偶尔的跳跃也如空气中的尘埃,微乎其微。或许,是《中国往事》拍得太好,虽然张黎的几部大作中,最不喜欢的是这部,也不得不承认比小说好。
实在难得,往往是原著小说要好于改编影视的。但《中国往事》,真真丰满,主角、配角,自成体系又相互支撑,架构庞大却条理分明,曹光满的右角院更是精彩,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后面又添了个晚月,勾心斗角不知疲倦。另外,电视剧中加出来的人物也毫不逊色于书中人,例如曹猛、曹光婷、关德实、二奎、青蔓、珑琇。整体的剧情发展,《中国往事》也是层层递进,缓缓收尾的,不像张黎的《大明王朝》和《人间正道是沧桑》,好看是好看,可看罢难免有虎头蛇尾之感。
看《中国往事》的时候,有三段情节颇有感触:
一,耳朵在牢里问二少爷为何来自首,曹光汉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下之大,他已无立锥之地,惨!梦想幻灭,又在现实中遭遇了打击,懦弱的人不求死还能求什么?可他也有不凡的一面,死之前必要做的轰轰烈烈。炸弹一声响,总督府里半数以上的朝廷命官命运终结,这单帮的生意,做的值。其实并不认为他是蓝巾会的成员,像书中写的那样为苍河一带的一个小头目。就像不认为他最后爱上了郑玉楠一样,无论电视或小说,都有那么一句——他说他想她了,在牢里。但这种牵挂似乎不足以构成爱情,毕竟他的心,太大,大的已经承载不了一个女人的柔情了。
其实曹光汉、郑玉楠和路卡斯之间的纠缠,电视基本符合原著,可是个人结局,电视又不如原著了。既然是纠缠,那到死也不会休,路卡斯死后被扔进了苍河,郑玉楠自己跳进了苍河,曹光汉却是被耳朵将全尸救进了苍河。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们三个人在苍河水底重逢,继续着阳间未完的纠缠。这样的结局,要比起电视上的三处孤独,来得不那么寂寞,又在热闹中显出了苍凉,原来死亡,并没有解决一切。
二,曹家败,荣梅馨决定离开。那晚似乎没有月亮,只有晚月。梅馨嘱咐晚月以后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她舍不得离开。晚月也劝她留下,殷殷至诚:我是怕你将来后悔了,曹家这扇门不会再为你开了。只是不久后的曹家,大厦倾塌,砖瓦落地,能不砸到宅子里的人么?女人比男人更需要一份安全感。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谁又能说荣梅馨做错了选择?一边是她的爹娘,一边是她的夫君,不管怎么选,其实都是错,也都是对。这女人,是个做正房奶奶的料,临危不乱,也知道何为不该不能却不是不想。她是理性的,情感在选择中占据不了上风。
荣梅馨,在小说中无名无姓,只是曹府的大少奶奶,出境率自然不高,也是个容易让人遗忘的角色。唯一的一次,是她生了个死婴,但那一次,她是自己孩子的陪衬。电视则不同,强势的个性,开篇那一场负荆请罪就抢眼,以至于在去年岁末第一次看《中国往事》时,把她误当了小宋佳,原来竟是白庆琳。喜欢她演的最后一幕,含泪的决绝。因此,这荣梅馨,也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了凤辣子,表面风光无量,也总有不为人知的内心悲苦。
三,耳朵将路卡斯带到了翠雨楼,交给青蔓,人命关天的大干系,他一人担待。青蔓听罢,说:你比二奎强。青蔓与二奎这一对,是电视剧中加出来的,痴心女子负心汉,自古皆然。也不认为那是爱情,丫头配奴才,生活的方式。男欢女爱,在禁忌的大家子里往往越发的诱人,仿佛偷情,有一种刺激。或许这也是爱情,只是不理解,因为不够浪漫,残酷的仅剩了□□。身体享受之后,才轮到精神,就像那鸦片烟散尽的虚脱,意识不得不清醒地面对世界。面对了,便更需要烟膏。麻痹不是办法,可谁不想拥有那短暂的一刻极乐?好像是在饮鸩止渴,尤其是累了一整天,身心疲惫。
也许,仅仅是耳朵不想,他宁愿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清醒,即使痛苦。电视中,他成了曹太太的私生子,曹老爷一次次的想除掉他却又一次次的以失败告终,结果,他成了曹家的三少爷,接收了二少爷留下的火柴公社。未来的人生,是壮阔汪洋。当然,这样身份的耳朵是不能离开曹家的,他跟五铃儿也无书中的发展。不过这种安排令故事更为纠结,有汉唐华丽衣衫里的龌龊。那样的金小珍,居然会跟长工偷情。
所以说,《苍河白日梦》是不如《中国往事》的,前者远没有后者表现的大气恢宏,如史诗画卷,众生芸芸,都在忆着旧时代的往事。大宅门里的故事,本就该如此压抑荒唐畸形,灰暗的色调,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行将入土了。如果要一波九折,那干脆拍传奇好了,只是传奇,没有那么浓烈的现实感。这也是为什么耳朵在《中国往事》里没有刘恒塑造的那么重要了,小说更倾向于个人,而电视,则是一大家子的框架,靠一个人是无法撑起来的。但耳朵的个人命运,从小说到电视,却是走了一条卑微转壮阔的路。仿佛一种期待的升华,家败了,人尤在,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家声必然重振!
人定胜天,只要信念不灭,愿望总会实现,就不知,要经历几代人的辛勤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