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71、从莽将到儒将

　　肃拊蒙背曰：“吾谓大弟但有武略耳，至于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
　　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语出《三国志•吴书九吕蒙传裴注引江表传》

　　这也该是漫漫历史长河中的一颗璀璨之星，却总是被掩盖了光芒，默默无闻的随波逐流至今，又现于多少人的脑海？论名声，他不如周公瑾；论威望，他也不如鲁子敬。可是论到对孙吴势力扩张的贡献，他却不输给周鲁分毫。他就是吕蒙，那个连陈寿都赞美说“岂仅武将而已”的吕子明。
　　古时候的人，非常讲究出身，所以像吕蒙这样的贫穷子弟能够出人头地，实属不易。除了机遇外，还要有胆识以及智谋。他军旅生涯的机遇，应该说始于他的姐夫邓当，此人为孙策麾下的一位将军。幼年的吕蒙曾寄居在姐夫家里，十五岁那年，他悄悄的跟随军队出征，半途却被邓当发现，斥责他并赶他回家。他不肯，更说出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话。可见志气不小。
　　通过此事，亦能看出他的少年冲动，毕竟家中老母尚在，他不是一个人可以不用彩衣娱亲承欢膝下。正如他在盛怒下杀人一样，不计后果，原因是邓当的部下，大多认为吕蒙年小可欺，常常出言不逊。一次，邓当的一个部下又对吕蒙公然挑衅道：“你小子口气可真是不小呀，敢声言要去抓虎子，岂不是等于用自己去喂养老虎么？”吕蒙虽听多了这样的话却没有听习惯，而是累积多了，心生了逆反情绪，他再承受不住这样的奚落嘲讽，想那奇耻大辱也不外如是吧。于是乎，脑袋一热，拿刀就把那人给杀了。
　　所谓的祸福相依，杀人是祸，但因此被校尉袁雄赏识又何尝不是福？后来袁雄就找了个机会将他推荐给孙策，果然，孙策也惊吕蒙为奇才，留其在身边。自此，吕蒙平步青云。没过几年，邓当去世，吕蒙经由张昭的推荐而接替了邓当的职位，同时孙策又任命他为别部司马，算是真正进入了浮沉宦海，渐渐接触到了权力漩涡的中心，开始建功立业。
　　而吕蒙的诸多功绩，几乎都是在孙权统领吴军以后。大概他少年时的莽撞惹祸，也给了他不少的经验教训，知道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了，慢慢蜕变，终成一代名将，载入青史的军事家。
　　孙权掌权之初，决定整编军队：凡是统兵较少又没有什么实际战斗力的将领及士兵，拣选出来或裁或并。吕蒙听到这消息，就暗自筹措了一笔款子，为他的军队添加装备，又时不时地操练兵卒。当孙权检阅的时候，吕蒙的军队不仅装备精良，还训练有素，得到孙权的大力赞赏，“陈列赫然，兵人练习”，立即就给吕蒙增加了兵力。
　　建安九年，吕蒙随孙权攻陷丹阳，一路屡建奇功，又被擢升为偏将军，已然是孙吴政权中举足轻重的人。但他由于出身的关系，从小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便经常被同朝为官的鲁肃轻视，认为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没啥出息，只会打几场仗，逞逞匹夫之勇罢了。岂不知吕蒙为弥补这一不足，早就发奋苦读了，日积月累的，不但精通古典兵法，就是一般的学识也非常丰富，甚至超过了宿儒耆旧。所以在建安十五年，周瑜病死后，当鲁肃继任去陆口而经吕蒙防区拜访他时，他才能想当然尔的说出那一番具有远见卓识的话，“现在我东吴和西蜀，虽然表面上结有盟约，其实形同敌国，而且关羽又是一个虎狼之徒，阁下岂可不预作计划？！”又主动为鲁肃拟定五项方略。鲁肃这才对吕蒙钦佩不已，乃至去拜访吕蒙的母亲，当场就宣布愿意和吕蒙结为异姓兄弟。
　　那并非吴下阿蒙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典故，即出于此时此地。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他，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火气上涌管他是谁呢，都敢动刀动枪。那莽撞少年，已脱胎换骨，为人也趋向沉稳老练，心性上也越来越具备儒家的仁厚了。
　　《三国志•江表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时蒙与成当、宋定、徐顾屯次比近，三将死，子弟幼弱，权悉以兵并蒙。蒙固辞，陈启顾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书三上，权乃听。蒙于是又为择师，使辅导之，其操心率如此。
　　真真印证了吕蒙的为人处世之道。此外，他还很宽容大度，有海纳百川的味道。不但常推荐自己的仇人，不以私误公，比方由他推荐的蔡遗就在做江夏太守期间告过吕蒙的状；而且还极力庇护与他仁慈胸怀截然相反的甘宁。甘宁此人，狂暴喜杀戮，不仅不听上司吕蒙的，还总是违抗孙权的命令，每每激怒孙权，都是吕蒙从旁劝谏，“如今天下动乱未定，像甘宁这样的猛将实在难得，希望主公能多多容忍！”而事实也证明了吕蒙的正确，甘宁在往后的日子里立了很多大的功劳，尤以攻皖抗曹最为突出。也使孙权说出了，“梦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的感慨。
　　皖城乃魏驻军重地，时值庐江太守朱光勾结鄱阳郡土匪，望以南北两面夹攻东吴。吕蒙看清形势，便奏报孙权，“皖城一带的土地肥沃，假如到了收获季节，曹军人数必然增多，如此不需要几年的工夫，曹军的实力也会增强。为今之计，势要斩草除根。”便让甘宁做前敌总指挥，冲锋陷阵。甘宁不负众望，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绝对是块做将军的好料子。此一役，于孙权控制江淮地区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如甘宁这样决胜千里，是缺不了像吕蒙那样的人给他出谋划策的，有时候一个决策上的错误会导致数千万生灵的毁灭，就像一个多世纪后的中条山会战，所以运筹帷幄是重中之重。吕蒙是坐镇中军的不二人选，正如孙权的慨叹，“无能之辈有一百个，也不如能者一个。”吕蒙就是这能者。而他人生的至亮点，始终觉得是智擒了关羽，彻底解决荆州问题。
　　刘皇叔借荆州，一借不回头，还派大将关羽镇守。对于荆州的领有权，东吴内部有两种对立的态度，一方以周瑜为代表的主张强硬收回，另一方以鲁肃为代表的主张既为击败曹操的盟友便应宽大处理。直到吕蒙代鲁肃驻节陆口，才将那荆州的复杂纠纷，一点点地解决掉。
　　吕蒙的态度比鲁肃谨慎，可内心深处，属周瑜一脉。陆口和关羽的管辖地毗邻，因此吕蒙一反常态的与关羽维持着极为友好亲善的关系，其后关羽北上去围魏的樊城，却仍在大本营江陵留有重兵，防止东吴的趁机偷袭。吕蒙便向孙权献策，以治病的名义撤掉部分军力随他回建业疗养，并放出风声叫关羽知悉，这样关羽就会掉以轻心，把留守兵力调往前方好攻打樊城，吴军可暗度陈仓，乘虚拿下南郡，继而江陵。关羽中计，而上天又像是特别的眷顾东吴，在关羽大败魏将于禁俘虏人马数万之众后，得意洋洋之际，得知蜀军的粮食不足，以此为理由，擅自征百姓的米，引起群愤。占领地乱了，军心安能稳固？
　　关羽忙着处理民变都来不及，难度一点也不输给打仗，又怎会知道吕蒙已率军渡江到达江陵，太守糜芳和将军士仁开城投诚。中国战争史上称此江陵一役为传奇，即白衣渡江。后吕蒙进入江陵，十分善待百姓尤其是随关羽出征的军人亲属。这宽厚的态度，赢得了一片赞誉，而且他还派人每日安抚城中老人，有事帮忙生病施药饥寒发放衣食……与关羽对待魏地百姓完全不同。不久关羽闻悉江陵失守，迅速从樊城撤回，经不断刺探的情报，知晓了江陵一切安好，军属更是得到优待比之前过的还要好，也就使得关羽之军的士气土崩瓦解，基本无人愿意跟吕蒙所部决一死战。仿佛那垓下的四面楚歌，攻心之计，思乡之情甚切，乃兵家所谓的上乘之法不战而屈人之兵。斗志没了，仗还能打吗？
　　关羽看清了局势，自知陷于绝境，不得已败走麦城，孰料部下纷纷叛变降吴，结果关羽和他的儿子一起被俘。如此，荆州再次回到了吴的势力范围。通观此次夺回荆州的战役，吕蒙居功至伟，他又被命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可惜，他未等到封爵的诏书颁布，就一病不起终逝世，享年只有四十二岁。
　　世人评曰：吕蒙勇而有谋断，识军计，谲郝普，擒关羽，最其妙者。初虽轻果妄杀，终于克己，有国士之量，岂徒武将而已乎。
　　的确，周瑜之后的东吴，论武将似乎就是吕蒙在擎着那一片天。而纵观三国之格局，吕蒙又是那样渺小的一枚棋子，大约真是他非出身名门的关系，才会在历史的长河中，如水般寂寂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