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14、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郁晓秋算得上这样的女子，鲜艳明晰，不是顶漂亮也不是顶细致，却在那一片灰与蓝的世界里，格外的枪眼，属于那种粗枝大叶轮廓分明。最朴素的衣服在她身上也能穿出曲线美，所以，才有街头人起哄似的叫她猫眼，工厂间西施。这绰号一旦被众人凑趣，传播自然快，弄堂里的犄角旮旯，难免的闲言碎语，扯出最多的不外是郁晓秋的身世之谜。没有父亲的孩子让人瞧不起，可这，并未成为她生活上的负担。也许是从小在流言的捕风捉影中长大，也许是母亲长久以来的不待见苛责，习惯了。如此的背景，该是敏感，早熟，内敛的，总之，与活泼联系不大，就像她姐姐那样的沉静冷漠。偏偏郁晓秋是郁晓秋，身体里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满是活力，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多少带点儿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意思。无论是插队落户，还是待业在家，她都是热情十足地做着每一件事儿，与何民伟的认真完成又是不同，何有着按部就班的规律，仿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事务本该这样发展。而郁晓秋的态度，更多的是对生命的热爱，或者说是生活。纵然经历了那样多的苦难，却从来不曾抱怨什么，甚至，她总是择善而信。
　　这是王安忆《桃之夭夭》中的主角，没有王琦瑶的小家碧玉，也没有王琦瑶的精明虚荣，多了几分市井的低俗粗爽，可也显得亲切。大概是那距离感的消失，像看着周围人家的细枝末节，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生活片断。王安忆的笔，也确实能写这样的琐碎，又在这琐碎里面见了细致。比方笑明明换衣服一节，似乎还保留了旧上海小明星的作派，而描写的又是一丝不苟，一个动作一种气味都不肯放弃。仿佛是在看艺术片，只配音乐的长镜头，停留了几分钟，不耐烦地希望情节快些进行，可片子结束时，偏又是那长镜头最叫人回味，回味无穷。因此，喜欢王安忆这样反复的描写，像那弄堂，那鸽子，那闺阁……如此的大篇幅，《桃之夭夭》中是没有的，相比之下，算是简练的多，还是没有《小鲍庄》那样的故事精简，可后者真真是故事，一目了然，也就仅限于故事，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在读过《长恨歌》半年后的某一天，突然间醒悟了，原来王安忆的文章竟是那样的好，叫人有再读一遍的冲动。见到有人说：郁晓秋遭遇很像王琦瑶的后代。看过之后倒不觉得，可能是背景同为上海，又是一样的笔锋！毕竟，《长恨歌》有时代变迁的命运无常，令人感叹离开了爱丽丝公寓的王琦瑶，活得没了颜色与味道，就算她有了薇薇，仍是与母亲的角色格格不入。《桃之夭夭》却是无论时代如何在变，内里的积极总可以使生活到处是欣欣向荣，未来始终是美好的。很喜欢文章的结尾，仿佛是生命延续的同时，那一种激情四射的活力也在延续。
　　就像花，尽力绽开后，花瓣落下，结成果子。外部平息了灿烂的景象，流于平常，内部则在充满，充满，充满，在以一种另外的，肉眼不可见的形式，向外散布，惠及她的周围。
　　郁晓秋是光明的，其实笑明明也是光明的。王安忆用了整整一章的篇幅去写笑明明，那有着传奇色彩的前半生，直到那梨花影里的少年又回来了，才开始看到笑明明慢慢褪去的霓裳。也有一种可能，是五光十色在新中国不时兴。到底，笑明明和郁子涵还是浪漫，那舞台上下，剧场内外，终究是戏剧人生，梦一场。这婚姻经不起考验，哪怕是有了两个孩子，笑明明毅然决然的选择，仿佛是当年的她只身去了香港，前途渺茫沦落风尘却又丝毫的不沮丧不气馁。这乐观实际，是遗传给了郁晓秋的。只是，郁晓秋没有笑明明的泼辣和侠气，毕竟，她没有过粉墨登场只为讨口饭吃的苦日子，学不会那走江湖的一套习气。幸与不幸在一线之间，想来笑明明还是爱这个孩子的，不然不会生下她，不会去学校追讨原因，不会想法子把她从安徽弄回上海，不会暗地里决定把房间隔出来给她做新房……越是亲近就越是生疏，人性往往矛盾。在郁晓秋那里，笑明明有脾气，好像是爱恨交织的化学反应。反而是对两个大点儿的孩子，笑明明的态度里有一种畏，对他们也的确好，好到不像亲生的，偏又是亲生的，也就像夹生米一样，吃的让人别扭！而那两个大的，真真像是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骨子里多少有着晦暗的颜色。所以，一个环境里能走出两样人，难得，更何况，郁晓秋的处境还不如她的哥哥姐姐，人家好歹有个父亲，尽管那父亲做了牢，与母亲分开了，至少邻里街坊不会在暗地里说三道四。可在郁晓秋的眼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她认为有父亲还不如没父亲，姐姐一个人站在父母边儿上的可怜状，倒让她同情。
　　笑明明会被郁子涵感动，是他从苏州追去了无锡，而郁晓秋与何民伟的发展，若没有那一次南下又北上的行程，谁晓得会怎样？最少，何民伟的孤勇，在感情的路上埋下了很好的一颗种子，这不是未经世事的无知，也不是没有退路的决绝，因此，就多了一层少年的世故，只是这世故里，是感情作用下的纯粹。再加上之前那么长久的相处作为铺垫，那颗种子的生长势头，当然无可限量。初恋是让人迷醉的，在这一点上，笑明明和郁晓秋加起来都没有一个王琦瑶会精打细算。所以，笑明明以离婚收场，郁晓秋以分手告终，也许都不是从利益作为出发点来考虑的。所幸她们也不是王琦瑶，告别了爱丽丝公寓，就像死了一样的封闭在自己的屋子里。笑明明照旧上下班，郁晓秋根本就是随着时代在走，尽管生活总是卑微，却有着一种向上的精神，雄赳赳气昂昂的感觉。
　　所以，郁晓秋还是幸福的，嫁给她的姐夫带着故世的姐姐的小孩虽然不是很完美，但这人生哪里来的完美？说穿了，还不就是居家过日子嘛！再说，她姐夫其人实在比何民伟强太多，对她姐姐长情就足够。与何民伟何尝不是一路战战兢兢坎坎坷坷走来，终究敌不过一点点的现实，尤为可恨的是，原本吸引他的那些风韵最后都变成了原罪。没错，郁晓秋与她姐夫之间，有些古人盲婚哑嫁的味道，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爱情谈不上，可夫妻间的感情还是有的，这是一种相濡以沫。所以才会有她姐夫那样强烈的不要孩子的话，大概，是怕再一次的失去。比起姐姐，其实郁晓秋，更是宜家宜室的人，她在过去的岁月中少了该有的关爱与关怀，因此，她会更加懂得如何去爱人以及关怀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一个女孩子的成长历程，酸甜苦辣咸人生五味都尝尽了，风里来雨里去，粗糙的仿佛百姓生活。未经打磨，不是来不及，而是红尘众生大多数都在为了生计疲于奔命。才子佳人后花园私定终身，外加红娘扯头牵线，那是曲文里唱的小说里写的。生活，本来就不是什么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郁晓秋便是生活中的真实，一个宛如桃花的女子，终是涤净了喧嚣，归于平淡。再回首，只见落英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