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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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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暑期特训幼儿班,全英文教学。辛慧来此应聘,完全是打发时间的,她年初递完移民材料就从加拿大飞回了台湾,在家里混了好几个月实在无聊,才想着要找份兼职。正好这里招聘教师,而她大学毕业后的实习也是做的教师,虽然教的是智障儿童,可也是从属教育工作呀。所以,辛慧很自然的被录取。
只是她没有料到,这正常的小朋友要比那些有问题的小朋友难缠的多,个个似人精,有自我主张,尤其是那个顾小米,吩咐做什么偏不做什么,还很有道理的同她狡辩。简直就是挑战她的耐性底线!午休时,她唉声叹气的向一起带班的祝萌萌念叨几句,“这么小的孩子,就懂仗着自己的优势去争自己的利益,长大了可怎么得了啊?真不知道家长平日里是怎么教她的……”
祝萌萌吃着面前的鲁肉饭,随口说:“还能怎么教,自然发展呗。现在的家长都忙,放假了把孩子往特训班一丢,责任就跟他们无关了。不过话说回来,顾小米长的是粉可爱哟,嗲嗲的提要求,辛慧,也就是你能狠下心肠拒绝她。”
辛慧不觉翻了个白眼,“你是说我有做后妈的潜质吧?萌萌,你有想过么,其实顾小米这样也有你给惯出来的一部分原因,她要怎样你就容许她怎样,还不越发纵坏了她的性子。小孩子只是没有抽象思维,可他们什么不懂啊?”
祝萌萌扑哧一笑,差点被饭粒子给呛到,忙喝一大口水,顺顺气才说:“能来读这种全英文特训班的家里面非富则贵,辛慧,别给自己惹麻烦了,操这些闲心做啥子,我们不过就是来打工的,何苦呢?”
是呀,何苦?然而辛慧的原则就是会跟自己闹别扭,临放学前布置作业,用R、S、T为词首分别找出三个单词并造句,统共九个句子,也不算多。顾小米却磨蹭着走到她身边,用那嗲到腻的声音说:“辛老师,我能不能每个字母找两个单词?”眼睛睁的大大的,点漆似的瞳仁如水晶缸底的宝石,清亮的引人注视。嵌在圆圆的苹果脸上,仿佛橱窗里展示的瓷娃娃,忍不住想要呵护。这孩子!幸亏她辛慧不是祝萌萌,不吃她这一套软糯功夫,于是弯下腰,放柔了声的同她讲道理,“小米,为什么其余的小朋友要找三个单词而你可以找两个,如果你能告诉老师原因,那老师就同意。”
祝萌萌在一旁桶了下辛慧的胳膊。
辛慧没理会,继续说:“小米,如果你不能告诉老师的话,老师也帮不了你了。”还以示友好的用手去摸了摸那张苹果脸。可惜,顾小米的嘴角轻微的撇了撇,当下就将不高兴三个字摆到脸上,随即走开去收拾书包了。辛慧摇头,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瞅着祝萌萌说:“看到了吧,她懂的比你我想象中的多。”
祝萌萌从来不去揣摩孩子的心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只是问,“如果顾小米明天赌气不来了,怎么办?或者她回家后胡言乱语,家长去教务处告一状,又怎么办?辛慧,这儿只是个特训班,没必要较真。中午劝你的话都白劝了,何苦?”
辛慧喟然,虽然她不是学教育出身,可也知道教育的重要性,都要像祝萌萌这么样,那真会一代不如一代的!不过这似乎不在她该忧虑的范畴之内。甩甩脑袋,便别过祝萌萌去洗手间补妆了。五六点钟的太阳,余热未散,熠熠金光普照着大地,蒸透了从海面吹来的潮湿空气。户外仍是晒。
事实上,高雄的夏天算好了,热归热,时不时的总有海风,不似台北,整个的盆地,闷的不透风,如同一个封闭的空间。仇祝君在台北住久了,想不喜欢高雄都很难,这海岛难得的四季一点不明显的分别都在这座城市了,何况他的女儿顾小米也在这里,城市自然就滋生出了家的味道,叫他留恋。
他每周四从台北来此,接小米去他那里直到周日再送回前妻顾凯芹处,几个月下来,都相安无事。在小米的问题上,他和顾凯芹也基本能达成共识,只要小米觉得高兴,退一步让一点也就无所谓。但是小米似乎叛逆期提前到来,经常跟他对着干的惹他生气,他骂不得也打不得,谁让他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有愧在先呢?!
今天小米看上去又是不怎么高兴,嘴巴瘪瘪的噘着,都可以挂酱油瓶子。他想忽略不计也忽略不掉,便试着跟她心灵对话,这比商场谈判还要高难度,费尽了唇舌又答应了带她去COLD STONE吃create,才算知道了点原因。
顾小米十分委屈的抱怨说:“辛老师真讨厌。”
他笑了笑,并未真正的放在心上,一边给小米系安全带一边安慰她,“新老师过几天就变旧老师了,不会让你讨厌多久的。”
小米听这话就有气,不禁大声嚷嚷道:“不是新老师,是辛老师!爸爸,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的笑容虽然还在脸上,却有点僵硬了,顾凯芹平日是怎么教育小米的?耐住性子又说:“小米乖,爸爸带你去吃雪糕,别闹了。你要是不喜欢这个辛老师,那我们就换特训班,这样可以了吧?”
小米的气仍堵在胸口,她觉得自己压根儿没被重视,正不知如何发泄才好,眼睛蓦然望到了车窗外,透过玻璃那熙熙攘攘的人行路,几分像慢镜头,她的辛老师就在其中,像是故意的,她忙按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跑过去,不无挑衅不无得意地宣告,“辛老师,我爸爸说了要给我换特训班,那我明天就不来了,这样我连一个单词也不用找了。”
辛慧愣了下,不太敢相信顾小米现在的表情及言语,好半天也不晓得要怎么应付。她真是从没见过这种孩子,整个一小恶魔。不知怎么,她竟想起了琼瑶的一本小说《月朦胧鸟朦胧》,倒真佩服那女主角的勇气,敢打那个小恶魔。她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只能勉力挤出一个笑,假笑,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听来迟缓而凝滞,“小米,老师始终坚信在你的心里有对错之分,如果你……”
一瞬间,有道醇厚低沉的男音打断了她,“对不起辛老师,我是小米的父亲仇祝君,也许小米转班的事情会给你造成困扰,但她只是个孩子,你不应该跟她说什么对与错,这同样会给小米带来困扰的。”
辛慧讶异良久,只得出一个结论: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也不愿再废话,微微仰头直视着他,阳光媚然,一缕一缕拂落,光影交错间,她有些眩晕。道路两旁遍植木棉,此时花季早过了,只剩枝与叶,在半空中无依的摇晃。面前的他,也在摇摇晃晃,三个抑或五个……但那一双眼睛的焦灼之色还是深深刻到了她心上。在昏天黑地到来之前,她只记得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属于他的眼睛。
周身都在摇晃,荡漾的仿佛沉浸在梦的海洋,是甜蜜,还是痛苦?她分不清。有多少年,她不曾再做过这个梦了,少女怀春时期的第一次真情告白,放下所有的矜持,可怯怯情思换来的不过是他的一句,“Teresa,你开玩笑的吧?要是你不这么胖,也说不定我们可以把玩笑当真哦。”她的心凉了,一分一分的凉下去,只好在血液冻结前故作不在乎的说:“我当然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那一年,她十四岁,一个人在多伦多念寄宿学校。
孤单、寂寞成了每日必饮的东西,如同咖啡。遇到他,是在一个春日午后的街头转角,她手里的咖啡不小心泼溅了他一身。天蓝的衬衫,深褐的污渍。她被那颜色的强烈对比给吓到了,一个劲儿的赔礼道歉,他只是笑,温文儒雅。自此,他便成了那填注进咖啡的一味香,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鼻端。
她喜欢他,她的心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甜蜜还是痛苦?她喜欢他,而他却不喜欢她!
光线穿过玻璃后变的柔和,但她的眉心始终拧在一处,似有挣扎。顾小米的好奇心促使她将手伸了出去,被仇祝君及时制止,“小米,不可以。”语气严厉,唬着小米一怔,连发难都忘了。
车内安安静静的,只等着辛慧醒来。太阳渐渐偏西,她睁开眼睛时,唯见半壁晚霞,有金丝流动。向仇祝君道了谢,就要离开,他却邀请她说:“去吃饭吧。”语气强硬,态度蛮横,也不待她说话,他就发动了车子。
辛慧始终沉默,倒是顾小米,嘁嘁喳喳的说着特训班的事情,没完没了。孩子终究是孩子,情绪变化快,一点心事也不留。仇祝君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小米,眼睛却常瞟向后视镜,只见那里头的辛慧,面无表情,瘦消的脸颊都能看到颧骨,透着几分单薄相,十分可怜。心底的某个角落不由一动,追忆的丝线轻轻抽搐,纷乱飞扬,若春日柳絮漫天,疏影里,依稀有人在追逐嬉戏,很年轻很年轻……他尽可能的保持闲适口吻,问,“辛老师,我们以前见过么?”
辛慧仓惶摇头,半晌,吐出两个坚定的字,“没有。”
仇祝君哦了一下,似怅然若失,不再出声,只是专心致志的开车。暮色四合,却赶不走天光,华灯骤亮,亦显得多余。没一会儿,他便把车子停在了一家日本料理的外面,边熄火边说道:“小米,我们吃烤神户牛肉好不好?”
顾小米一听,立马不乐意,嘟着嘴直嚷嚷,“爸爸骗人,爸爸骗人。”两只脚还跟着有节奏的又踢又跺。
仇祝君这才想起答应过小米带她去吃雪糕的,可忘都忘了,总不至于现在改计划吧,何况这又不是什么正经事,以后总有大把的机会,也就劝小米,“先吃饭。”转对辛慧一笑,微微露出点窘状。
辛慧也很尴尬,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看看仇祝君,又看看顾小米,心乱如麻。想了想,直言道:“小孩子是不能够骗的,仇先生,我看我还是先告辞吧。”自顾自的下了车,“再见。”
仇祝君赶紧跟下来,“等等,辛老师,我有话同你说。”继而拿出手机,走开几步。
没办法,辛慧只好站在那里,有风拂过,吹起她鬓角的发丝,痒痒的,却像在挠着她的心。落日在远方的天际,载浮载沉,仿佛拿不定主意。顾小米还坐在车里,横眉怒目的模样,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的可爱,小天使生气呀,也是美美的,这真是上苍的眷顾。辛慧不禁感叹一副皮相的重要,此时仇祝君打完电话,走回来拉开车门,几乎是命令地说:“小米,先吃饭。”
顾小米不情不愿的下车,却也不敢再闹脾气。
这家料理店不大,是日治时代的产物,棚顶偏低,空间逼仄,柜台只能坐几个人,厢房也不过二十几个位子,生意却极好,顾客络绎不绝。但老板并不贪心,每日仅做晚餐一个时段,食材全部是当天由日本空运,数量有限,卖完即止。因仇祝君是常客,没预约老板也替他安排了间厢房。
辛慧看着餐牌,心不在焉,“仇先生,你有什么话,就请说吧。”
仇祝君先给小米点了姜汁撞奶,然后才抬头正视辛慧,那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是真的似曾相识。吁了口气,并不着急的只是向辛慧介绍这家店的菜式,弄得辛慧一头雾水,他总不至于仅仅是要请她吃顿饭吧?但他说来说去,都是些无所谓的内容,稍涉实质性的也就是感谢她照顾了小米。问题是她哪里有照顾过他的宝贝疙瘩啊,之前他不是还批评她,“……你不应该跟她说什么对与错,这同样会给小米带来困扰的……”
老板送了盘葡萄虾过来,紫色的一只只,对头趴成一个圆,衬着薄而翠的芦苇叶子,非常好看。日本料理的味道先不论,卖相总是精致的好,尤其颜色搭配,是大和民族特有的清丽绝艳,鲜亮透彻的叫人怀念起花样年华。可惜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岁月一晃而逝,全都成了过去式。
辛慧默然,已经没有心思动筷了,壁灯是用来装饰的,仿古的诸褐里溢出一点天光,淡淡的蓝,像偷来的。她无端端的竟想到了那杯洒了的咖啡……天蓝的衬衫,深褐的污渍。不免有些慌措,于是又问,“仇先生,你到底……”
仇祝君打断她,像哄着顾小米一样的哄着她,话语里有不容反驳的气势,“辛老师,先吃饭。”说着看了下表,“连台北都吃不到肉质这么好的三田牛,快,趁热吃,不然汁都收干了。”
辛慧气结,挑着那牛肉底下的斜切莲茎,一点胃口也没有,零星的肉汁,油光光的泛着亮,沾在莲茎上就像是晨曦中的晶莹露水。而顾小米却在她对面吃的不亦乐乎,大块朵颐,眉开眼笑的满足样,大概是把雪糕丢到了脑后,这父女俩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不顾旁人感受!辛慧闷闷的喝一口清酒,微温、微苦,不经意的皱了下眉。
仇祝君端过她的杯子,换了瓶桃之天然水给她。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其实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碍着小米在侧,实在不能畅所欲言。又看了下表,七点一刻,不觉嘀咕一句,“那么久?”
辛慧没听清,“什么?”
仿佛一记警钟,仇祝君敛容正色,思忖着说:“关于换特训班的事情,我也是太武断了,辛老师,希望你别放在心上。不过作为父亲,我大概只能在乎小米是否开心,她既然想换,那就换吧。”
辛慧含笑点点头,“我明白。”一语未了,厢房的拉门开了,一位身材高挑的美艳女子站在门外,一脸愕然。刹那间,辛慧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的看那女子,不太敢相信,应属于过去式的一切一切,顷刻里就变成现在进行时。良久,她又偏头去看了看仇祝君,忐忑不安的,随即是雷轰电掣般,灵魂亦随之抽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空气中流动着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氛,唯顾小米未觉其异常,她即刻起身,跑过去欢喜的叫一声,“妈妈。”
顾凯芹冲仇祝君笑笑,算作招呼,又弯腰帮小米擦干净嘴角,柔柔的问,“等下妈妈带小米去吃create,好么?”看小米猛点头,幸福感十足。不管她和仇祝君的关系怎样,小米总是不可否定的证明,哪怕这证明仅代表了曾经,这么一想,便有些释然了,走到辛慧身旁,怯怯的、虚虚的,低声询问,“慧慧?”
辛慧恍惚,匆匆挤了一个笑容,“凯芹。”顿一顿,又说:“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顾凯芹嗯一声,似回避着什么,仇祝君费解的瞧了眼她,却见她慌忙的躲开自己的视线,不觉满心里充满了疑问,又不知从何问起。顾凯芹明显不想叙旧,客套了几句便改口,“你们聊,我带小米现在就走。”话是对辛慧说的,眼睛却始终望着仇祝君,目光里是一味的探寻,他到底知道多少?可多与少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都离婚了,这么多年,她根本就不曾抓住过他的心!想想都觉得自己失败。伸手握住小米,温言教导,“跟爸爸说再见,跟辛阿姨说再见。”
顾小米很懂事的照着做,好像成了大孩子,那些发生在特训班的调皮捣蛋事,也许是另一个顾小米做的。哎,这两面性。辛慧看在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直到顾小米同顾凯芹喜滋滋的走远了,她仍在发呆。
拉门又被合上了,厢房内静悄悄的,桌子上的烤牛肉已经凉了,鲜嫩的色泽渐渐发黑。壁灯的光,幽幽倾泻,如同下了一场浓而重的弥天大雾。仇祝君看不明白辛慧的神情,刚要开口,她就似自言自语地说:“我和凯芹,很久以前是朋友。”再多的,她也不想说了,他却接过这话题,续道:“说起朋友,我也有件心事。辛老师,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我……”
辛慧笑,弯弯的唇透着莫名的讽刺,截了他的话,“所以,你也想跟我交朋友。”眼底不知不觉泛起苦楚,抹不去也融不开,可口气顿时戒备的十足十,稍嫌夸张,“抱歉仇先生,我不习惯交异性朋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叫仇祝君大起了疑心,可他明里暗里的试探,她均给予否认,还是……她真不是她。毕竟十多年过去了,那春日里的阳光早凝结成相框的雕花架子,框住时光的脚步。而面前的她,也的确不是记忆中那胖嘟嘟的样子呐。还是不甘心,她端然而坐,意态贞娴,除却紧张皆是熟悉,仿佛故旧。她真不是她?心潮暗涌,激起千层浪,那名字便也呼之欲出了,“Teresa。”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寂灭了,唯那一声呼唤来自远古的洪荒,辛慧呆呆的望着对面的虚空,茫茫浊浊的像是有人,但她就是没法子看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仿佛失重般悠悠下坠,她找不到这痛苦的源头,只觉胃口绞的难受,似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的反上来,恶心极了。太阳穴在跳动,咚咚的,就像是小鼓槌在敲。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是蹙紧着眉含糊不清的说声,“不好意思。”几乎是跑去的洗手间。
这又是一次狼狈的逃么?根本就没时间去多想,她便搜肠刮肚的一顿吐,直要把苦胆给吐出来。太阳穴跳动的更快了,每一下,都连着她的血脉,欲胀欲裂,痛不可遏。她不该赴这约会的!难道她的苦受的还不够么?用冷水洗了洗脸,自持着让自己静下来。她抬头看镜中的自己,水珠覆盖着的容颜苍白,无血色。她真是活该啊!
那一年,她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独在异乡,也只能独自饮痛,耿耿长夜,她都是郁闷着坐到天明,实在是想不通自己哪里不好?抑或,不够好。要说被拒是件多么的不堪忍受的事,倒也没有,毕竟以她那样的年纪,生死悲欢都遥不可及,但委屈难免。
顾凯芹看她整晚整晚的就像丢了魂儿,几次三番的询问,她也想有人分担,就一五一十的诉了原委。孰料,顾凯芹听完,当即下断言,“他嫌你胖。慧慧,现在都流行骨感美,皮包骨头那种,可你呢,整个的肉包骨头,又不是屠宰场杀猪专拣有份量的……”
问题是她自小就胖嘟嘟,有什么办法?
其实并不单为他,爱美的心,也是驱使她减肥的动力,于是她每天只吃一个苹果,喝一杯酸奶,饿的两眼发了绿,还是不肯放弃。课也没法子上了,手软脚软的路也走不了了,饶是如此,她也继续着减肥计划,拼了命一样。她不过是期待着再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身材苗条,纤细的也是皮包着骨头……至少,不要叫他嫌弃她胖。
一斤、两斤……十斤、二十斤的瘦下来,渐渐的,她一点食欲都没有了,强迫吃下去也会吐出来。她得了厌食症!
骨瘦如柴,像具骷髅似的,接近了皮包骨,却也不得不回台湾治疗。她活该!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备受折磨,最煎熬的不是药物控制后的身体不适反应,欲呕不呕的,纠结着五脏六腑成了个僵面团,而是心理,他的话俨然成了阴影,成了魔咒,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要减肥,要减肥……要减肥!青春期的少女,有哪个不憧憬着美好未来?!但她的病,不是感冒发烧,打针吃药就能好的,她越是着急越是难愈。偏偏形影难离,咒符附体,她总惦念着他,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到多伦多。偶尔,她会从顾凯芹那里得知他的消息,可那些消息又让她的病情反复,甚至加重。
如今,她预感到了自己的旧病复发,刚才的一番呕吐已说明一切,原来,那阴影仍在,那魔咒未消,只是被岁月深埋,她便掩耳盗铃的开始自欺,在重逢的乍惊乍喜中,糊涂了。所以她的身体先于意识表达了不满,诚实的抗议着将曾经轮回。她很清楚,若要让病彻底的好,只能从根挖起,就像割肉疗疮,永无后患。
她要忘,真正的忘,忘了那所有的相关人与事,特别是那一段青春年华,情窦初开,却自食其果。她不能,也不该,再犯同样的错误!人生苦短,她再也经受不起了,无论是折腾还是拒绝,她都经受不起!这样打算完毕,心坚意定,她又用冷水净一净面,看看气色转好,才简单梳理了头发,然后做了好几下深呼吸,没事儿人似的出去。
进厢房之前,她又重复着告诫自己,“她不认识他!”
四下里悄然寂寂,仿佛能听到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在缓缓的颤动着。仇祝君倒了杯清酒,那杯子是她刚用过的那只,青绿的瓷,杯口上有浅浅一抹红印,像残缺的月牙。他端看了半天,缓慢的饮下,往事如风,被时光吹成灰烬,很多选择,只有一次的机会,而命运的那只翻云覆雨手,总是出其不意的干扰着主观客观的环境,忽悠着给人以错觉那机会可以重来。他想他是错过了。见辛慧回来,面容憔悴,不禁担忧着问,“你没事吧?”
辛慧抿嘴摇一摇头,乌黑的眸子黯淡无光,身体发虚,却十分客气的说:“不早了,仇先生,你要没什么事,我们就走吧。”由始至终,她不曾看他一眼。
仇祝君慨然,“好。”结了账,同她一块出了料理店。凌志LX570沉浸在夜色里,似等待了太久,车身冷冷的泛着金属的光,映着月色,冻如寒霜。在这夏日的晚上,星星璀璨,明亮无俦,本是静好的良辰景色亦染了稍许的清寒凉薄。他为她打开了车门,礼貌的道一声,“请。”
那态势,令辛慧无法推却,“那送我去地铁站吧。”
仇祝君并没再进一步的坚持。路灯一盏接一盏的在眼前划过,晕黄的光球,就像银河遗落的泪,滴滴串成珠链,仿佛专为告别而设的礼。他静默片刻,知道自己不开口她肯定是不会言语的,也就随便找了话来聊,“你和凯芹……”
辛慧适时接过话茬,不愿他针对着问什么内容,只说:“十多年没联系了,乍然相遇,难免生疏到无话可说。”轻叹一声,似有无限惆怅,也许仅仅是缅怀那本该飞扬的岁月。车窗外夜色阑珊,万家灯火辉煌,远处的天,清透的如同水晶果冻。世界依旧明朗如初,从不因一人一物一事而变,她在大自然中渺小似尘埃,忧伤亦微不足道。像是倾诉,也像是自我的安慰,声音无起伏,情绪无波动,悠悠的说:“凯芹那时候交了男朋友,她人在北美,隔着半个地球呢,关系突然间就断了,想续也是一纸空话。感情这东西,无论哪一种,都需要用心维护的,不然十几二十年的,都成了时光倒影。”
仇祝君惊疑起来,又差不多明了万分,讪讪而笑,仿佛自嘲的说:“听上去那破坏你们友谊的人怎么像我。”倒真笑出声来。
辛慧觉得这笑声过于尖锐刺耳,要搅碎她好不容易平复了的心湖一样,急忙说:“是谁都不重要,仇先生,一切都过去了。”
仇祝君惘然,仿佛有一幕幕旧电影的片断在面前闪过,“是啊,都过去了。”
辛慧应和了三两句,不想在这话题上面打转转,于是谈到了顾小米。她说:“现在的媒体太多,节目又太杂,适合不适合的小孩子都会看到,尽管不懂也会有样学样,新鲜、好奇……受影响是免不了的。小米很聪明,可有时,太聪明了就缺少了童真。仇先生,你不能指望着把教育小米的责任全推给学校,在孩子成长的阶段里,家庭教育往往是最重要的环节。”停了一息,斟酌着还是说:“我虽然没给小米上过几天的课,但也看出来了,她晓得自己长的有多讨人喜欢,便也就借助这资本跟老师们讨价还价,长此以往,会耽误她的人生。某些观念一旦形成,若要根除,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尤其是小时候种下的因。仇先生,如今的社会结构就是以繁忙为地基的,可是再忙,也不能忽略……”
耳边一直絮絮有声,但仇祝君的心思全在回忆的罅隙里狂舞,那声也就成了街口巷底的二胡,有一搭没一搭的余韵,拉的再细密绵长,也只是个重复着的调子。他任由辛慧一个劲儿地说,自己却想着那些过往,如潮汐涨落的海滩,鹅卵石颗颗乍现,早被时间冲刷的光洁圆润,不会再伤人伤己了吧?
第一次面对女孩子的爱情宣言,他完全的懵住了,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慌乱的只好以玩笑的口吻去搪塞,糊弄着快点儿过去算了,可一天一天真那么过去了,他又开始后悔,自己对她并不是没有好感,而且这好感还随着宣言后的时间递增至发酵,酿成了心悦的醇酒。于是乎,他迫不及待的就去找她。
顾凯芹板着脸,眼底却含着与表情不甚相符的盈盈笑意,她挡在宿舍门口,细声细气的说:“Teresa不想见你。”
不见就不见,年轻气盛的,谁还能没个脾气?!他掉头就走。可是没多久,他就辗转听说她回了台湾,他真着急了,因为除了知道她叫Teresa以外,他对她是一无所知。不得已,他只好去向顾凯芹打听,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熟悉起来,但是有关Teresa的消息,仍旧一无所获。
天涯相期,那是矫情的文艺作品,现实里的日子,没那么多爱恨情仇,身边的朋友,流水价的轮换,唯有顾凯芹,始终伴在身畔,不用看也知道,她不会离开他左右。或许是习惯了吧,从学生时代一起到走入社会,又从多伦多一起回台北发展,再从替人打工一起到联手创业……他习惯了身畔有一个顾凯芹。他们是最佳搭档,只可惜,这搭档想真正的要融洽的生活在一起,居家过日子那种,柴米油盐的计较着,很难。太难了。
最终的结局,似乎只有分开,也只能是分开。十几年,感情亲厚,却从无激情,他知道,她也知道。所以那离婚协议签的非常平静,像是松了口很大的气,人也轻快了,只可怜了小米。哎,叹息一声,他像是听到辛慧在说:“……还是跟凯芹好好的商量一下吧,看看怎么做,才会对小米最好。仇先生,我是不是管的有些宽了?”
仇祝君愣一下,说:“没……没有。”
辛慧微笑了笑,暗自捉摸,“管的宽不宽,他们以后也不可能再见面了。”此时,车子到了地铁站,她道了谢下了车。一个人,很慢很慢的踱着步子,这么多年了,其实她一直盼着能再见到他,可真见到了,也就这么回事儿,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她依然害怕。过去的阴影,过去的魔咒,似乎又回来了,原来这心灵的创伤,一刻也不曾远离。
孩子的世界,以本心出发,永远没有成人的复杂,却往往直接的残忍而冷酷,那是人生必经的第一次伤害。是她太敏感,是她太脆弱,她承受不起这伤害,抑郁成病。她怪不得任何人!仇祝君、顾凯芹,正如她自己说的,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他却没变,还是那样不顾旁人的感受,也把这习惯的因子,遗传给了顾小米。
心系了这许多年的情结,仍停在原点,可原点是以梦为基础的,她的梦也该醒了。地铁站里人来人往,看着很热闹,沉闷的空气不流通,隐约有咖啡香,酸酸的,兼着覆盆子的味道。她一阵阵的反胃,捂住嘴,努力的克制身体克服心理。她知道,梦醒时分的蒙昧是最难耐的,能不能真的走出来,全靠的是自己。
星子逐渐多起来,眼睛似的眨着,衬起那背后的天空,幽深杳阔。仇祝君是看着辛慧远去的,窈窕身影不胜风吹,太瘦了,一种颓败的感觉,莫名其妙的席卷而来,心灰意懒。当初是为的什么,现在又是为的什么……历史总像是在重演。那么在今后的余生里,是否说明着还有那么一丝还待故人来的期望?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但辛慧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关于小米的,他是该好好的同顾凯芹谈谈了,不能因为家庭破裂所带来的愧疚而对小米宽容的放纵,那的确会害了小米的,照他看,小米已经越来越顽劣了。可怎么谈?他还要仔细的想一想,毕竟他和顾凯芹……
夜风有点凉,时不时的拂过,星月都避开了,大地一片晦暗。人间纵有千丝万缕解不开的结,也被笼在暗影里,解是无法解了,只得等候黎明的光来分辨。新的一天,新的起始,一切都将不同。
傍晚时分,仇祝君照例去特训班接顾小米放学,只是提前到了一刻钟,阳光太足,晒着车内炙热难忍,打开空调似乎都排遣不掉这燠闷,心里像是有一小簇火苗,在微微的灼烧着。他推开车门,决定到班级外面等会儿。
教学楼里凉沁沁的,伴着朗朗的读书声,仿佛一下子将时间倒流。那样的午后,那样的街角,那样的咖啡……异国求学,遥远的都不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霎那间,丁玲玲的铃声一响,就有小朋友陆续从教室走出来,高矮胖瘦,却是一团团的稚气,那小脸,天真无邪的好看极了。他的小米,自然是其中最好看的一枝花。
走上前,牵着顾小米的手,随意的问着话,却忍不住四处张望了望。周围笑语喧哗,放学的放学,下班的下班,其乐融融。小米忽然说:“祝老师再见。”是祝萌萌,她暑期都来特训班打工赚零用,因此仇祝君曾见过她几次,听小米这么一声喊,也就停了步子,拦住祝萌萌,自我介绍以后又客套了几句有的没的,才切入正题,闲聊似的说:“请问辛老师呢,怎么没看见她?”
祝萌萌嗯了一下,又呀了一声,想着是不是要说实话,终究不敢得罪,可声音里带着几分火药味,很冲,“辛慧啊,她一大早就辞职了。仇先生,你不知道?”虽然辛慧没说明原因,她也能猜想着出就是昨天的事儿,何况顾小米还洋洋得意的说她爸爸请辛老师吃饭了。那股跋扈骄傲嚣张劲儿,别提多气人。这特训班的孩子不好带,最最不好带的就是这个顾小米,哎,谁叫辛慧是初来乍到?!不懂圆通,也不肯让步,只能走人了。可辛慧这一走,还真让祝萌萌有了点兔死狐悲的戚戚焉。
对于这样的结果,倒是不出仇祝君的意外,她果然还是选择了消失,一如当初。既然她能放下,他也没什么不能抛开,于是又向祝萌萌问了几句小米的学习情况。祝萌萌都挑好话说着,和和气气的,简直把顾小米夸成个乖囡。仇祝君笑着道谢,道别,却更为小米犯愁了,辛慧的言辞,不知不觉间,盘旋耳际。
坐进车里,顾小米撒着娇说:“爸爸,带我去吃雪糕好么,就COLD STONE。爸爸,好不好吗?”
仇祝君温和的抚抚小米的秀发,点头说:“好,叫上妈妈,咱们一家人也很久没一起吃饭了。”说着给顾凯芹电话,约好了时间地点。他希望能把小米的事情给谈妥,可也深切地明白,小孩子的成长不是一朝一夕,问题亦会接踵而来,解决一项还有一项,无止境。今后有的忙了,然而再忙,也不能忽略家庭教育。不得不承认,是辛慧的话在左右他的观念以及行为。
暮色,正逐渐降临。车内的顾小米,开心的什么似的,她有好几个月没跟爸爸妈妈一块吃饭了哦。光是想着,就觉心里有千万只蝴蝶在飞,唱着歌跳着舞,笑容满面。她欢快极了,一声叠一声的催促,“爸爸,开快点儿,开快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