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番外一 - 14 ...
-
衍渊这时日在尹恪手下，身体情况又有起色。既是有了精神，衍清便也可就那什么心头血想想对策。
只是这话题多少带着那么点八卦的味道，要突然这么问衍渊，先别论衍渊会不会坦诚，衍清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几次都是话到嘴边又绕了别处去。
要说这心头血作引，衍清犹豫的几天也不是没怀疑过；只是想到尹恪平日就喜欢鼓捣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更是他闻所未闻，衍清虽觉得这古怪，便也只作自己孤陋寡闻之故。不过他已是平白浪费了两三天，飞信去江南也需时日，今日他如何也要同阿渊谈谈了。
不过话也说回来。虽说衍清一直没开口询问，这几日观察却是让他摸到几分头绪。
虽然衍清身体还不算大好，但在白日里喝药前后一段时间里，大多都能清醒，衍清便也都是借着这段时间同衍渊谈心。许是能醒着的时间长了，衍渊这阵子便时常一个人半躺着，靠在床头发呆。
当然，看着手上那柄断剑。
开始的时候忙着给衍渊吊命，衍清自然没心思去琢磨那柄剑；衍渊性命无忧之后，衍清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那柄剑；直到一日衍渊同他问起了，他才在衍渊昏睡时稍作细致地打量过。
衍清的第一感觉没有错，这的确出自藏剑山庄。
剑被铸造的极为精细且精致，无论是剑刃还是饰品，俱非凡物，与藏剑山庄批量铸造的制式武器大相径庭。
剑茎上挂着一条已经褪了色的剑穗，看得出编制的华美，但仍旧因为用得久了而且起了碎毛。
那剑穗与寻常纯阳弟子剑上的穗子不同；虽因为发旧而失了原来模样，衍清仍旧一眼认出，刚认出是，神色也稍有古怪——身边人脑袋上每天绑发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不过当他觑见剑脊上的铭文时，神色便又是了然又是微妙了。
朔蘅果真是为阿渊铸了一把好剑。
“鹿呦啊……”
然，是曹阿瞒的“鹿呦”，还是诗三百的“鹿呦”呢？若是前者，那“呦呦鹿鸣”前面一句，可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啊；也不知朔蘅存了什么心思，如若真是倾慕……
他这般九曲十八弯的表示心思，阿渊这般于感情只通九窍的木人又怎么体会得到。
今日推门而入的时候，衍清不意外又看到衍渊低头摩挲那柄剑的模样。
手势轻柔，眼神专注，以至于他进来了，衍渊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发现。
衍清特意在阖上门的时候弄出点声响；果不然，衍渊将视线调转过来。
“师兄。”
“嗯。”衍清笑着点头，接着又同他示意手上的碗，“喝药了。”然后难得看到衍渊万年不动的脸上，也有了些无奈表情。
也是无怪如此。饶是衍渊并不畏苦，连着几天一日三餐地喝这些难喝又难闻的药，是谁都不会一张笑脸，甘之如饴。不过衍渊仍旧是没说什么，接过了衍清递过来的碗，从善如流一气喝完。
衍清将碗拿过搁在一旁后，却坐在衍清床边，一时没有说话。
衍渊有些奇怪。以往师兄和他总是不缺话题，两个人又是多年不见，前阵子他又身体不济，这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无话可说；师兄现在这般模样，只能是他有什么话难以启口。
衍渊心下通透，便主动去问：“师兄想问什么？”
衍清一时有些讶异地抬了头，望向衍渊清明乌黑的双眼时又了然了——是了，阿渊虽于情事懵懂，但从来不是一个糊涂之人。
不过衍清也并未单刀直入，只是拈过衍渊膝头一片断刃，把在手中。
“这是柄好剑，只可惜断了。”
衍渊视线被勾了去，瞟了一眼，又看看自家师兄，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很喜欢这把剑？”衍清又问。
衍渊仍旧没弄明白衍清想问什么，只又点了点头。
衍清这时候把那片断刃丢开一边，拿了另一半剑茎部分托在手里，半晌无言后，幽幽叹了口气道：“朔蘅到底给你铸了柄剑……”
这声低语很是模糊，若非两人靠的近，衍渊也不会听得清楚。这句话听起来并不似要得到他的什么回应，衍渊摸不准衍清想法，便也沉默着等对方继续开口。
衍清却是对着剑脊上的铭文又是一阵恍惚。那“心念之人”的答案似乎已是呼之欲出了，他却又怀着微妙的心情犹疑着与师弟作最后的确认。
他思忖着如何开口；虽然很想破罐子破摔地，一句“叶南荪那家伙是不是和你好上了”丢出去，但到底不能这么信口胡闹，这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阿渊。”
“师兄，何事？”
“你既喜欢这把剑，”衍清终于又将视线对上衍渊的，“那这铸剑之人则何如？”
衍渊闻言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错开了衍清的视线，蹙眉低头沉默起来。
这话问的直接又婉转。衍渊没了声息，衍清也不出声催促。
时间无声而过，衍清已经恍惚开始回忆两人年少时的模样。
他想起还是小短腿的衍渊着一身道童袍子，面无表情却又急急迈着腿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想起拔高了的少年一脸平静，却带着十足信任的眼神望着自己喊自己“师兄”的模样；想起自己喊一声“阿渊”，身姿挺拔的青年就陪自己坐下来品酒闲谈的模样；想起自己失意惘然时，他无言陪在身边的模样……
那么多年，那么多模样的衍渊，已经是现在出色俊朗的男子；而原先清冷寡淡的人，如今也沾染了难以言说的情爱一事。
衍清扬起嘴角来，心底有些感慨，又是快活，又是惆怅。
他第一次见阿渊如此，即便对方现在脸上的表情仍旧困惑，他对问题的答案也是心下一片了然了。
于是衍清先唤了一声，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师兄，”衍渊以为是衍清催促，皱了皱眉，虽是仍有不解，仍是略有磕绊，缓缓开口，“我……我很在意铸剑之人……若说喜欢……”
衍渊顿了顿，又是几息无言，“我也很在意师兄，也喜欢师兄，当然，我也十分敬爱师父与各位师叔——不过铸剑人他似乎……”
衍清便又温和引导他尝试开口。
“他如何？”
衍渊瞟了一眼面前的衍清，又垂了视线，眉间的结一阵耸动。
“他似乎不太相同——只是这不同……”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眉间蹙得愈紧。
衍清终于不再试着让衍渊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把手边的断剑往床内一丢，忽然冲衍渊凑了上去；衍渊一惊，往后退了些，回过神的时候，已被衍清抬了下巴；衍清另一手将他刘海往后一捋，露出一片光洁额头，贴上了自己的，一时间，师兄弟二人的脸便凑得极近，似乎世上其他都不剩了，惟余下对方一双黑瞳，毫无阻拦地望进心底。
衍渊吃不准衍清这又是唱哪一出；这般亲密的动作自他大了，师兄已是许久不做，今天却忽的这般待他，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是否是回到了五六岁的年纪；于是他有些怔忡地飘出一声轻问。
“师兄？”
衍清没退开，两人便依旧是这般几乎脸贴脸的姿势，各自呼吸可闻。他原本没什么表情，却在嘴角一勾后，眼神迅速柔和下来。他听见衍渊清软的疑问，于是他也温和的回应。
“阿渊，告诉我，方才我进来时，你抚着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着谁？告诉我，你这几日，每回抚剑时在想着谁？”衍清说到这里微顿，继而又是一句提问。
“告诉我，当你濒死从崖上坠下的时候，你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人是谁？”
一连串的提问让衍渊有些措手不及。
他瞠圆了眼，望着衍清近在咫尺的双目，那里面是三分认真七分温和。
衍渊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张嘴，再度合上；几度开阖后，衍渊脖子上那只无形的，仿佛掐着他脖子的手终于消失了，他终究低低地，在两个人之间吐露了个名字。
然后他落在了久违的，却熟悉的怀抱里。
第二日，有封信自南疆送出，终点是那温柔水乡的杭城藏剑。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外一 -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