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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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渊再醒过来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睁开眼睛，目之所及是土坯房的黄褐色，他正对着一面墙，正侧躺在炕头上。
衍渊唔嗯了一声，试图撑起身来——左肩伤口已被好好包扎了，只是隐隐痛着；却在吃力地撑起上身之后，发现自己后腰一大块都木木的毫无知觉。衍渊愣了愣，试着动了动腿，动作却是迟缓的很。
衍渊撑着上身怔忡在那里，末了实在累了，跌回炕上，一时间，脑子里空落落的，倒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过来。那人伸过手来解衍渊肩上的，似乎是要给衍渊换药。伤口被扯动，衍渊闷哼了一声，自然抬头去看那个人。
“唉，你醒了啊？怎么都不叫人？”
那是个纯阳弟子，穿着纯阳的道袍，脸上笑眯眯的。
“你醒了便再好不过了，你且等等，我去叫鲍先生来。”话落便又匆匆出去了。
没一会儿那道子就协同一个身着深翠袍子的中年人进来了。
“在下鲍穆侠，道长既已醒了，性命便暂时无虞，不若让在下看看道长后腰的伤口，可否？”
“麻烦了。”有同门在场，衍渊并不作他想，安心背过身去，由那和善的中年褪下他身上的衣物。
那道子似是知道他无聊和他心中疑问，便坐到床头同他攀谈起来。
“我叫卢道临，是灵虚子上官博玉门下的弟子，被派来处理洛道的事务。至于你，我虽然常年在山下，却认得你，你是掌门师叔门下的吧？掌门师叔弟子不多，记得你叫衍……衍什么来着……”
“衍渊。”
“啊对。你师兄衍清是吧，也是个常年在山下跑的家伙。”
“师兄身居浩气要职，难免事务繁忙。”
“唉，你急什么，没说他坏话呢。”卢道临嗤嗤笑了一声，“你这短倒是护得紧。说来，论辈分，你到该喊我一声师兄呢。”
“卢师兄。”
“唉你别这么喊，跟‘驴师兄’似的，你要么喊我名字，要么，干脆别捎带上姓。”
“师兄。”从善如流。
“……”卢道临颇有些受不了地看衍渊一眼，看他也不看自己，只木然盯着土墙躺着。
鲍穆侠正在给衍渊施针，手法颇重，还在后腰伤处开了口子，他看着都疼，扭头不忍看；他这个躺着的师弟却不见皱眉，只面淡如水地躺着，也不知是真麻木至此，还是——还是被那尸毒弄了失了感觉。
卢道临叹口气，重新开口。
“不和你闹了。师弟，洛道乱的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要去扬州，去金水的路堵了，便取道洛道。”
卢道临皱了皱眉，“洛道不是你们这些不清楚状况的人该来的地方。便是你在金水呆上十天半个月都比在这儿强。”
卢道临看衍渊动了动，垂下眼去，正对上衍渊抬起的视线。
“你是不知道自己之前摔在我面前是一副什么样子——半边道袍都是血，衣服都破了不少，跟被野狗啃了似的。难为你那匹马比较聪明，倒知道要往亮堂地方跑，江津村可是洛道为数不多的干净地方了。”
“哪里呢，很快也不干净了……”一直默默听着两人说话的鲍穆侠忽然插了一句。
卢道临闻言愣了愣，苦笑一声，“是啊，很快也不干净了。总之，你那天伤重得很，多亏鲍先生了。你要是不在这几天醒过来，我们也摸不清楚你能不能挺过去。”
“多谢鲍大夫救命之恩。恕衍渊现下不便，礼数不周。”
“呵呵，道长不比太过在意，鲍某不过懂医术之皮毛，担不起大夫的称呼，不如随了卢道长，喊在下先生罢了。”
“鲍先生过谦了，对于这洛道的诡异尸毒，鲍先生之精通，怕不比万花谷的医者们少。只是——”卢道临说到这儿，嘴里有些苦，砸了咂嘴，一时说不下去。
鲍穆侠手下之事也告一段落，见状，便开口接了下去。
“只是衍渊道长，你这后腰的尸毒，在下恐怕无法根除。”
时下衍渊身上的长针已经尽数拔去，伤口也已上了药，被安然包扎起来；衍渊拢好衣襟，撑起身转过身来，看向那个穿着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
“鲍先生何解？”
鲍穆侠看衍渊颇吃力地坐起来，动作虽然慢，却是很稳的。他的腰现下势必还是一片麻木，所以现在为了与他对视，只能靠在土坯墙上；但在听闻那一番话之后，他的眼神却依旧不见多少惊惶，仍旧沉沉的，恍若两抹深潭。
鲍穆侠在心里不免感慨，如此心性坚毅之人……却是造化弄人。
“衍渊道长现在也应该有感觉，腰部可是一片麻木无感，双腿反应迟缓，行动困难？”
“不差。”
“这便是那尸毒作祟。道长想必也见过那些秽物了，似人非人，类归妖物。洛道李渡城当年也是一处繁华，却因一场瘟疫四散流窜，百姓皆殁，李渡城颓败成如今模样。但看那些秽物，便可知当年瘟疫绝非天灾那般简单。有不少寻常人没有武艺傍身，被其所伤，事后才发现染上那诡异尸毒，自伤口处逐渐身躯麻痹，待全身僵硬，不久便全身青黑身亡了。”
“……”衍渊听到这里，拢紧了眉心；但多少还有几分少年心性，脸色不免有些发白。
鲍穆侠自是看到衍渊的神情，忙又接上，“倒不是全无解决之法。虽然不能根除，在下却能去了大部分尸毒，末了那一点余毒也能压制，只是，那点余毒，多少是个隐患，故还是要同衍渊道长说清楚的。”
“于此已是衍渊之大幸。”衍渊舒了眉心那缕结，“可问先生解决之法？”
“压制余毒所需药方回头可交予道长，药不难找，道长也可自行配置。至于去毒之法，需要辅以针法，每日于伤口处开口，引导那毒血出来。待所出之血不见青黑，方乃结束。至时，道长行动应也可自如。”鲍穆侠拢了一把胡子，“只是在此之前，要委屈道长在此处滞留一些时日了。”
“师弟，你可有什么要紧事？”
“……并无。”
衍渊想了想，只吐了这两个字。
这一留，便是匆匆去一个月。
鲍穆侠说来简单，每日做起来却是麻烦；何况毕竟是放毒血，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么天天折腾，当中好些日子便是留给衍渊调养的。
卢道临倒是周全，本来依他性子，就是个喜欢照顾人的，加上是同门，卢道临更是周到。除了施针放血，换药之类的都是他来；他还颇费了些心思去弄了些补血气的草药，同粥混了熬煮，给衍渊喂下去。如此，倒弄得衍渊有些不好意思；就算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也不曾如此细致周全——也不是说衍清不细致，只是卢道临同他并未稔熟到那般地步，如此精致只让平日里冷淡惯了的衍渊，颇有些别扭。
“师兄，你不必如此费心的……”左肩的伤既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自己端着粥碗慢慢喝也无妨。
“怎么，”卢道临端着粥碗舀了一口吹了吹，闻言又是嗤嗤一笑，“你不好意思？”
“……”衍渊无言，抿了嘴，抬手扶了扶额头。
“你就当是满足我好了。”卢道临把勺子递到衍渊嘴边，看他张口吞下去。
“我以前不懂照顾人，等学会了，却又没机会了。”卢道临嘴边的笑容颇为温柔，“你便发挥一下同门爱，满足一下我呗？”
衍渊看着床边的这个师兄，对方笑的灿烂又温柔，明明该是很欢喜的表情，衍渊却莫名觉得有些压抑，不知道究竟该颔首还是摇头。
又或许，并不需要答案。
日子一天天地过。
头些日子衍渊还能沉得住——也不得不沉住——每日在炕上默念着纯阳心法，默诵着《道德经》，一遍又一遍。待后腰终于有了些直觉，能走动了，便每日都要下床走走，在小屋附近绕上一圈，皱着眉，看洛道终日昏黄和浑浊的天空。
他站在那儿扶着墙，不说话；卢道临便会过来拍一拍他肩，“风雨将至，无甚可心，你且回屋吧。”
衍渊便这么养着伤，一天天过着，有时候一个人，偶然会发起呆来，恍恍然不知道自己在洛道过了多久，回过神来算清楚了时日，又莫名让自己有些焦躁起来；但转念又想到自己逐渐恢复灵活的腰腿，又能重新踏上行程，心情复又变得轻松了。
衍渊在心底暗啐自己一口，连着好些时日放了毒血，身体有些虚弱，竟连带心情都这般优柔纠葛起来了。
因此在终于能下床拿着鹿呦完整地走完一套北冥剑气时，衍渊难得带着一张灿烂笑脸，即便动作仍有些滞涩，也阻不了他的好心情。
“师弟身手不错，剑也是把好剑。”卢道临在一旁默默看全了，等衍渊收剑站定出声赞美，“看样子是要打算开始打点着去扬州了。”卢道临抱胸站在衍渊身侧，点点头冒出这么句话。
衍渊有点惊讶地回头看他，这心思他方才从心底转过，不知道他这个师兄从何如此笃定。
“还说自己没有要事，看你这些日子度日如年的样子，想也明白扬州那里该是有人在等着你，这么急着见——”卢道临哼哼笑着，一挑眉，“心上人？”
“是相约一起喝酒，醉卧松涛听雪声的人。”方才笑意并未完全散去，衍渊嘴角仍旧噙着一抹笑，望着天边，仿佛那处是重叠延绵的皑皑雪峰。
“嗯哼。”卢道临无甚寥寥地应了一声，“说来，我也好些年没见纯阳宫的雪了。待此间事毕，便回去看看师父和各位师叔吧。”
此处一人虽度日如年，却因一天天过去，为着日近的重逢而愈加心境明朗。
另一处却是全然不同光景。
便也同样是度日如年的煎熬，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两封信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追溯过去，那人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那般纷杂，却好似并无分毫是能让人抓得住，握得紧的；如此细思，忍不住叫人渐渐灰了心，冷了意，排山倒海的自我怀疑和疲惫铺天盖地，巨浪一般迎面席卷而来，黯淡了原本的一腔热切，直至——
直至，那最后一点渴求的微热火星，也被扑灭了，化作一丝青烟袅袅，消散空中，不复可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