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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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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衍清就收拾了包裹行囊,准备动身出发。
衍渊睡的浅,又挂念着衍清,听到动静也从隔壁间推门出来。
“这……便动身了吗?”衍渊扯了扯外袍,看衍清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前一晚衍清颠来倒去地同衍渊讲了些缘由,却多少被那封飞书弄乱了心绪;衍渊本就不是浩气中人,听了大概,算是了解到昆仑那边出了事儿,衍清需要尽快赶去。
这下行程便落了单;原先打算好的,两人同行南下扬州同叶南荪碰面也不得成行。
只身前去也无妨,顺着官道也不至于迷路;倒是衍清的样子,多少让衍渊有些放不下心来——他这般急匆匆,也不知昆仑那里的事情有多严重。
衍渊却不知道,衍清如此心绪不宁,也不过是因为一个人。
“嗯……我这便动身了。那边——昆仑那边我放不下心,早点动身也好安心……”衍清紧了紧抓着包袱的手,笑得有点勉强,“我给你留了些盘缠。之后取道金水,那儿比洛道太平些。等你到了扬州便方便了。”
“嗯。师兄不必太担心我。你且宽心些。”
“宽心……只是那人不让我宽心又有什么办法。”衍清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再回去睡会儿吧。早春料峭,你这般小心受凉。我这便走了。”
“路上小心。”
“你便也是。”说罢利落转身,走至回廊又匆匆回过头来唤住正打算回房的衍渊,“对了阿渊,上次忘了同你说——南荪一月前托我带封信给你,匆忙间我也没带出来;那封信现在在我房里,回头你自己回去拿吧。”
“嗯,记下了。”
客栈小二已经起了床,动作伶俐地给牵了马来;衍渊便在床边看那一点白色的身影矫健地跃上马背,然后慢慢湮没在清晨蒙蒙的雾气之中。
于是这趟下山历练从洛阳起,两人分道扬镳。
一人行路少了些乐趣,虽非刻意赶路,但多少行程快了许多。
一路行来,严冬寒意已融了些许,空气里虽仍带着料峭凉寒,但回转的风再没有十二月那般刀刮的生疼;这几日行路偏生都带着些小雨,绵绵密密的,已然有些南方的味道。
一路上倒是安然无事,直至快出洛阳地界往金水镇而去的时候,却不想出了问题。
这几日洛阳连日阴雨,虽然雨势不大,却一直绵绵下着,饶是原本有些不在意这初春牛毛细雨的衍渊此刻也有些烦了,去添置了一方蓑衣来。
衣袍繁叠,吸了雨水却变得粘腻,贴在身上颇为不舒服,这般不能除下来,一时半会儿地在身上也干不透。衍渊有些烦闷地扯了扯领口,思索着要不要加快些步伐,好早些赶到金水,早些寻了家客栈换身干爽衣服便也是好的。
如此想着便正欲一扯缰绳扬鞭拍下,空气中却隐隐有些隆隆声响,衍渊下意识扯了缰绳撇了马头停下来细听,正皱眉琢磨着,前方忽的隆隆声起,不过呼吸之间,那山体竟冲下大片泥石——这片郊区林木稀疏,这几日阴雨,竟让山体松动坍塌至此。
想来却有些后怕,那些泥石之间不乏夹杂着铜鼎般大小的巨石,又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山路窄仄,一时躲无可躲;若是他方才扬鞭向前又反应不及,便是要葬身于山流之下了。
只是这条路却无法再走。
衍渊回了离开不远的小城镇,依旧投宿在先前那家客栈中——那儿也多是因着山体滑坡堵了路一时滞留于此的商旅过客。
衍渊记得先前衍清提过去扬州的路有两条,虽然他不急着赶路,但到底不想窝在这个小客栈了,何况也不知那处堵塞到底何时能够疏通。思及此,便去找掌柜的打听另一条路线方向。
“掌柜,劳烦打听,在下意欲前去扬州,不知取道何处?”
“平日里便是从金水取道往扬州的最多,那处于商旅也最为安全,如今却因山洪堵了。至于另一条……”说到这里掌柜的却面色有些犹豫。
“怎么?”
“……啊,并无。另一条路是取道洛道,慢则三五日便也可到扬州了。”江湖人之事便少多嘴为好,他便也无欺瞒,经营一家小客栈,无非求个平安。只是——掌柜望望衍渊一身道袍,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出声提醒了一句,“那地界多凶险,道长前去时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多谢。”衍渊只道是些江湖匪寇,想来也不足挂齿,却仍是谢了。
既已问明了路线,衍渊也不想多呆;衣袍已经半干,索性也不换了,披了蓑衣斗笠,带着些打包吃食便又上路程。
取道洛道,便是出城于岔路口转了另一方向。
雨势小了些,衍渊烦闷也去了大半,一时便也随着身下坐骑信步小跑在通往洛道的官道上。
春雨润如酥。
此时衍渊尚不知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衍清若能算得之后事,怕也要后悔当初不早些提醒衍渊,洛道乃是个凶煞之地。
——悲风呜咽,尸影憧憧。
李渡城仍在,中隐未亡人。
往洛道走的路上倒显冷清,虽然也是官道,却好似比之前走过的都要更荒凉些,衍渊走了大半天却几乎没见到什么人。除却路过一个小村,便再没见过其他百姓;倒是同那背着竹篓的大爷确认方向时,那位大爷对洛道这个地方颇有些避之不及的样子。
衍渊皱皱眉,有些不解,想再问一句,那大爷却已急急忙忙走了。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踩上马镫往洛道一径去了。
衍渊已进了洛道地界。
似乎越往里走,天色看起来便愈加昏暗。土地荒芜一片,枯林焦黑,便是环绕而去的流水也反着深沉的色泽,在昏黄的日光下,偶尔折射出幽暗的翠色。
衍渊抿着嘴,直觉觉得有些不对。
一夹马镫,衍渊催快身下的马。此处气氛诡谲,早些离开也是好的。只是这片望去皆是昏黄一片,官道却有些难以辨认了;衍渊蹙了眉尖,有些苦恼此处毫无人烟的模样。
天已融了青色,落日余晖照拂在身上已经了无暖意,有风穿过枯林间,倒是带了一丝沁骨凉意。
光线渐次晦暗不明,视野中已开始覆上大片阴影。于其中却忽然有几点光闪过,还有一晃而过的黑影。衍渊一怔,心下起了警惕,却不过眨眼,忽的从前方蹿出一个佝偻身影直冲衍渊马下而来。
衍渊大惊,慌忙扯了缰绳;绿螭骢受了惊,抬高了前蹄,一声长嘶,衍渊却被迫甩下马来。
一记后翻稳稳落在马边,衍渊望向前方的人影——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身形佝偻,双臂下垂,干瘪身体上套着破旧的衣袍,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腐败阴冷的味道。
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那人侧了侧头,漏了一丝余光打在脸上,终于让衍渊看清楚那人的模样——两眼翻白,肌骨青黑……
衍渊瞪大了眼,手下意识探到背上绑着的鹿呦,
——眼前这具皮囊,显然已不是人类模样!
衍渊尚且还在惊愕中,周围冷不丁的又来了几个相同的青黑身影;同样都是衣衫破烂,仔细看,倒是些许不同地有着男女胖瘦之别。
可现在却无暇打趣了。
衍渊被这些尸人们包围着,坐骑在旁边不安地打着响鼻;他看着那些尸人半抬着手,缓缓逼仄而来。
衍渊抽出鹿呦,一记九转击退了一个快贴上来的毒尸,那尸人退出十余尺远,再爬起来时,手肘关节因为攻击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那尸人似毫无知觉,仍亦步亦趋地走向他;不单如此,身边其余尸人对那只尸人的遭遇恍若未闻,依旧摇晃着靠向衍渊。
这情形看起来颇为诡谲,衍渊从未见过这种无痛无感的怪物存在。看着逐渐贴上来的尸人们,衍渊一挽鹿呦,三才生气,附气于剑,周身异物便不能再动弹豪许。鹿呦在衍渊手中灵活如游龙,周身剑影烁烁,那众妖物不多时便纷纷倒在地上,一个个如同败坏的傀儡,形容扭曲;八卦隐现,一抬手挥出一道两仪剑气,不远处的一个漏网之鱼便也呜呼倒地了。
望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衍渊皱眉甩了甩手中长剑——鹿呦剑身沾了不少那尸人的青黑血液,颇有些粘稠,看来不免叫人作呕。
谁也没去注意断垣废墟后半掩着的一个青黑身影。
衍渊抬脚跨过去,打算牵了跑得有些远的坐骑回来,马儿却突然长嘶一声,高抬了前腿。衍渊神色一凛,蹑云出去却已是太晚——背后一道阴冷气息倾泻而下,且不说道袍上立刻开了一道大口子,衍渊背上立刻洇开一大片红色。
衍渊背部一僵,闷哼了一声,动作难免一阵凝滞;一回头却发现那尸人已经只离自己数尺——那尸人比之先前遇到的要庞大许多,手上更是拿着链刀,动作敏捷灵活地向他疾步而来——正是那破庙里的无常鬼。
衍渊一怵,连忙一甩手腕抖开一记九转真气,那无常鬼果不其然被推开大远;衍渊持剑默念口诀,飞剑满天势,于是自他脚下漫漫铺开十尺气场来,待无常鬼踏入这生太极的范围,动作已是滞涩许多。瞥见那无常鬼身后的一些残壁断垣后又不知何时探出了一些鬼祟身影,衍渊忙忙念起了法诀——四象灵气,轮转归一——两仪化形需气海饱满,这四象轮回虽需捏诀,却是续气关键;一招粲然剑光打在无常鬼上,饶是凶悍如他,也踉跄了一下。
但衍渊仍无多少喘息机会,呼吸之间,那无常鬼又近身了;衍渊不敢出了生太极的范围,只在气场内跑动着,时不时附剑气于鹿呦,挥出一记太极无极或是两仪化形。虽如此,他仍是被无常鬼近了四尺身。有了些观察,这次无常鬼劈面而下的链刀被衍渊一式瑶台枕鹤堪堪躲过,但本来运转于周身的护身罡气仍是被击碎了,银刃划过甚至削断了一小撮衍渊的鬓发。
那些原本鬼祟的身影都慢慢靠近了,果不出意外,又是那些面目青黑的尸人。现下却有些麻烦了。原本看来,便是他一人单挑着无常鬼也有些吃力,现下又多了这么多尸人——便是痴痴傻傻毫无神智,却也足够麻烦了。
太阳几近落山,林间晚风瑟瑟,背上的伤口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洛道晚风的阴冷。
他已经有点无力支撑气场,那生太极的剑气也就渐渐消散在寒风里了。一个跟头,迎风回浪,拉开和无常鬼的距离——无常鬼的背后已经慢慢拢上来不少尸人——趁着尚有些距离,衍渊捏剑诀,意图再发一式四象轮回,念到一半的剑诀却被兜头而来的银镰打断了。衍渊颇狼狈的抬手硬抗下那一刀,一时间却僵持在那里了;银镰在鹿呦上喀拉作响,在昏暗的天色里擦出几点火花;而紧绷的背脊让那处伤口愈发痛了,汩汩地流下血来。
衍渊这边尚自咬牙强撑着,却没注意到背后一个踉跄而来的尸人,抬高了胳膊,往他后腰狠狠抓了下去。
“啊——!”
那尸人一爪恰恰重在他之前后背的伤口上。尸人指甲颇长而利,就着衍渊背后的口子,竟生生被扯下一块布来。衍渊被这突如而来的激痛弄得一惊,手一颤,那刀锋就从鹿呦剑身上划过去,电光火石,他只能狼狈避过要害,却仍在他左臂上又划出一道大口子来,身上又多添了一处鲜血淋漓。
尸人们似见了血,闻了血气,变得有些躁动而兴奋,短暂的怔忪之后,细细碎碎的脚步向衍渊靠近来。
衍渊退了一步——方才身后的那个尸人已被他解决了,面前却开始聚拢了颇为密密麻麻的尸人,遑论还有颇为棘手的无常鬼。
衍渊紧抿着嘴,皱紧了眉头。
于师叔曾嘱咐,下山当扬我纯阳宫清名;眼前这些,显然不是什么寻常存在,一眼望去就知是妖邪秽物,若是除去,定然是功德一桩。就不知,若自己尽全力,能否一气剿灭;方才已是有些吃力,现下又受了不轻的伤——后背的伤口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流出身体的感觉,汩汩声仿佛近及耳畔,一同流走的还有温度和气力。
只恨自己武艺仍不够精进。
一剑挥出九转归一剑式,将靠近了的无常鬼推远了;再挽了几道剑花,除去几个身前的尸人,做完,衍渊觉得自己的气海已然有些空虚,两股战战,几欲跪倒,但眼前仍是数十尸人青黑的脸,还有诡谲的咯咯声在他们的喉头滚动……
衍渊神情一凛,强运心法,紫涛云霞,如日东来,一时间,体内充盈混元真气,身体轻盈不少,恍若指尖都要溢出慢慢紫霞元气。抬手几道太极剑气劈出,几个不远处的尸人便悄无声息躺下了。
这些秽物若不除去也不知要去何处为害人间,不若现在他抬手解决了,也省得他人受害。倒是这个无常鬼,几次三番的两仪剑气打在身上,却好似皮糙肉厚,没见受多大伤害,行动攻击依旧自如。
衍渊皱眉,因紫气而充盈的紫霞元气即将殆尽,他复又漫上来疲软无力之感。他尚有一技能够保身——玄剑化生势,镇山河一式能回护他八息间安然无伤,若是如此,他说不定可与无常鬼拼上一拼;除去这领头恶贼,其余尸人也无甚可惧。便是拼得此身一命,倒也不辱师门之誉。
他心念一动,已使出剑诀来,一时间他周身围绕着冷冽罡气,无一物可以近身。
鹿呦在手心握着,虎口贴着窄滑的剑肩,十分妥帖,因着剑气注入,薄薄的剑身微微颤鸣,倒似幼鹿轻啼。
衍渊抬手,方要一招攻势劈出,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却突然闯入了一道轻斥。
“你便是这么看轻你自己的吗?”
“你便这么不爱惜自己,不懂得,自己的不自爱,也会伤到在意你的人吗?”
这心念本应是极快的,衍渊却觉得那一息被延展得无限长,长到那两句话,在脑海中反反复复的,念了一遍又一遍;长到同那反复的两句话一起,漫漫映上来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眉头深锁,神情严肃不似平日。
“你便这么不爱惜自己,不懂得,自己的不自爱,也会伤到在意你的人吗?”
手腕一抖,鹿呦剑身冲出的却是锐不可当的五方剑气,磅礴剑气所到之处,那些尸人便尽数被无形锁链困在原地。
镇山河罡气已经消散,洛道刮过的寒风让这个失血过多的身体一个寒颤,回过神来。衍渊一时间眼神仍有些迷惑,却不及细想,依着本能又挥出一剑三才化生式。待周身尸人皆被锁困在原地,衍渊一个呼哨唤来坐骑,翻身上马,催促坐骑离开这是非之地。
阴风飒飒自耳边呼啸而过,天色已然昏暗了,四周黑黢黢的,让人难以分辨黑暗之处躲藏着什么东西。
衍渊已经扯不动缰绳,只得趴伏在马背上,努力抱着马脖子;左肩上的伤口仍在出血,混着原先流出的干涸血渍,同马鬃粘腻地纠结在一起。至于背后的伤口,衍渊已经分不清那里是不是还在流血。早春本就还泛着料峭寒意,当下他的道袍已经被染红了大半,血液汩汩带走体温,更让人忍不住在这夜风中蜷缩起来。原本就已经痛得麻木,方才那尸人一爪,到底不知还有什么问题,现在后背的伤口仿佛贴着一块烙铁,灼烧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要滋滋地翻卷起来。
衍渊嘴角无力扯出一丝苦笑,现在浑身粘腻,到像之前被春雨淋得湿透模样;神智却开始有些昏聩起来,看东西已经有了重影。两旁的物事刷刷而过,连同那些诡异的尸人也一并被抛在身后。直到无常鬼的身影也渐渐湮没在昏暗的夜色里,衍渊原本紧绷着的神经开始松弛下来;只有后背灼灼如锥刺般的疼痛,紧咬着他最后一丝清明神思不放。
但这最后一丝意识,也在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村落里的火光之后,随着扑面而来的安心而烟消云散了。
衍渊在马背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这次,该不会……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