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动声色的猫

6、第 6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老头儿时常在他家大院中喝着小酒，摇着大蒲扇给我讲那些才子佳人侠客红颜故典，明明是大气中透着苍凉，豪情里满是忧伤的故事，他偏偏要邋遢地翘起二郎腿，用手铿锵有力地抠着脚底，接着有模有样地把那臭黄臭黄的劣质脚皮塞进酒壶里，上上下下摇一摇，然后十分干脆地往小木桌儿上唯一的小酒杯里斟酒，再眯着小眼，递到我面前。

　　装模作样地说：“阿旦你也来一杯不？”

　　我装出做呕的样子，五官嫌弃地皱成了一团。

　　他却乐此不疲，美其名曰“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

　　嘁……谁稀罕跟他抢酒喝呀……

　　忽略他无比恶劣的行径，单单就他讲的故事内容来说，老头儿还是十分合格的，以至于我时常要随身带着小手绢儿，以防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前一晚红颜薄命的故事再掉金豆子。

　　后来想想，我那样做有些许入戏太深，但那至少在我寂寞苦逼的短暂年华里抚慰了我一颗幼小的鸟心。

　　早在很久以前第一次听完老头儿讲的故典我哭得万艳同悲天地黯然的时候，我就在我家亲亲小肥鸡面前学着故事里的红粉佳人竖起中指起了誓，不管上天入地还是排山倒海，我定是要找到那位或者那几位能与我门当户对伉俪情深宇内第一并且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凌风盖世英雄，当然，门当户对伉俪情深甚至英雄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所以此时面对对面对我频频招手眉目传情的一大波美男，呃……其实我已经自动过滤掉他们身上繁复的衣物变成一大波裸男了。

　　我心底是分分钟像发情的野兽一样怒吼奔腾了的，然而故人的实战经验让我适时地忍住口水憋住鼻血，甚至于故作矜持地像故事中的闺秀一样莲步轻移故作娇羞地低下头。

　　正想款款地“轻移”过去，不想右眼角居然瞥见那件个性鲜明独一无二的麻布大褂以及穿着这大褂的老头儿，然而此时他对面正做坐着给他斟酒的，不是贾半仙是谁？！

　　目光微转移向四角木桌上的几个颠三倒四的酒壶，我不禁从脚趾甲开始深深地鄙视着他，平日里因着贾大仙坑了他四两三钱而常被他挂在嘴边“泰山压顶饿虎扑羊的滔天大事”，此时却因着他的一时口欲被他出卖了……

　　作为一个被“大事”耳濡目染日夜灌溉的旁观者以及对他不知不觉弃自己节操而不顾的见证者，为了避免在他突然回忆起这件蠢事的某天，重新磨一遍耳朵里的茧子，只好牺牲一下我维持已久的娇弱矜持形象。

　　我义愤填膺大步流星地走到老头儿旁边，学着羊婶儿的样子不怀好意地把他的大白胡子从右往左超，再使劲儿用力向外扯了扯。

　　唔，还不小心拔了两根羊毛……

　　“呃……咳咳咳”

　　主动忽视他被酒呛得像隔壁山傻猴子屁股一样通红的脸，以及一副欲说还休泫然欲泣的老羊眼珠子，我瞥了他一眼，再斜睨着他脚下，示意他瞧一瞧。

　　老头儿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目看看我一本正经的表情，眨了眨眼，再向下瞅了瞅他那双露出两只灰黑颀长的脚指头的破草鞋，不甚明白。

　　继续抬头看看我再看看他的破草鞋。

　　如此反复几次，仍一副十分单纯呆傻“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看着他一上一下的脑瓜，再看看对面早已被转晕了的贾半仙和四周大约是被我的无双美貌吸引过目光且竖起耳朵的众人，我终于忍不住惜字如金地提醒道：“老头儿你节操，掉了……”

　　“噗……”

　　“噗……”

　　“噗……”

　　……

　　只听得几声倒地趴桌喷水的声响……

　　总之此时酒楼里的毛毛酒雨朦朦胧胧意境高远……

　　我抬起袖子在脸上缓缓拭着，借机掩着脸只露出两只贼溜溜，哦不，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无辜地扫了下周围。

　　唔，西北方向那桌跷腿的胸毛浓密口水肆意的髭须大汉，东南方向那桌端坐的两个灰色布衫眉眼相似胎记一致的双胞胎书生兄弟，以及再后面那位貌若貂蝉身如细柳的娇花和她对那位面肥头大耳披金戴银色相暴露的娇花她干爹……

　　呃……还有酒楼里其他几个辨识度不高的人……

　　以及刚刚走下楼梯这位……这位……

　　“咕噜……”

　　且容我先咽一下口水……

　　这位不正是我朝思暮想魂牵梦绕却久久不遇的傅粉何郎嘛？！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老头儿说食色性也大抵就是我现在这种情况。

　　我明明已经在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無阿弥陀佛南無阿弥陀佛……”了，可他一拢青衣，玄纹云袖，不知何时已走到我面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星汉灿烂的黑瞳仿佛盛着道不尽的故事，无声无息地砸进我的眼里，一道莫名的悲伤逆流而上……

　　呃，好吧，是我矫情了，其实我内心最深处是在万马奔腾雷霆万钧地呐喊着：“美男，啊，你好，啊……”

　　没忍住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纤长的手指握住我不安分的手，有点凉。

　　他薄唇轻启，轻轻唤了一声：“子衿……”

　　没等他说完，我迅雷不及掩耳地双手并上紧紧抓住他的纤手，靠在脸颊边。

　　不敢唐突美人，十分含蓄内敛地问道：“美人，敢问你今年芳龄几何？芳名是怎？是否婚嫁？……你，你看我怎样？如不介意，我们，我们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