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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回首泪会流 我最后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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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怀里的人儿低低地问。
余星河猛然怔住,这一句“哥哥”,他已然两年没有再听过了。在他眼里,她一直像个跌跌撞撞的孩子,还记得第一次她叫他“哥哥”,那双眼睛里柔情蜜意都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无限怜爱,不知道该如何疼爱才好,只想着往后的日子,恨不能拿最好的东西通通给她。
他最喜欢听她叫他哥哥,她那样淘气,有时候惹得他生了气,只消叫他一声哥哥,他立刻就缴械投降。
可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他的心里百转千回,最终只能回绝她:“你别这样。”
时嫤说:“你骗人,你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对我明明还是有感觉。”他欲哭无泪,现实却只能逼他残忍,心狠下来,终于是狠下来掰开她的手臂——其实一个弱女子,在她面前哪里有多大力气,他不过也是借着她的主动,贪享着半刻温存,可是温存下去,他也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发乎情止乎礼只适用于将孔老夫子当做信仰的年代。镇定片刻,他只能凝起眉来,语气冰冷起来:“时嫤,这样有意思吗?”
他的话犹如腊月的寒冰,她的心前一秒还在砰砰跳动,瞬间被冻住。她终于慢慢松开了他,他目光躲闪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眼神里似乎是刚刚熄灭的一片灰烬,只透出无限的失望来。那眼里的一汪水,像是忽然结了冰,凝固在他暖热的心脏上,又像是一把尖刀,猛扎在他的心上,他不忍直视,终究是转身回了房。听到她在身后喃喃:“我没有想要你回头,我只是忍不住,我没有想那么多,对不起。”他未及回头,就听见卧室的门砰的一响。
这一夜无比漫长,被一条垃圾短信吵醒,翻短信的时候看到黄珊的几个朋友发来的节日祝福,忽然觉得有些无味。窗外仍旧是一片朦胧混沌,他却没有办法再睡着。嗓子又有些不舒服,他只得再去卫生间,打开门来旁边就是她卧室的门,紧紧地闭着,浅黄色的木板门立在他面前,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只是一扇门而已,却似乎是隔着千重万水。
再回来的时候,她卧室的门已然开了一条缝,他瞧了一眼进了房间,却见她在阳台上收衣服,不由得问:“你醒这么早。”
她将衣服从晾衣架上拿下来, “被你的咳嗽吵醒了,”说了这一句才回过头来,又说,“我是认真地劝你,少吸点烟,别不把身体当回事,以后再后悔。”
他内心苦涩,只是笑一笑,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飞机是中午十二点四十的,十点出发就足够,因为早起,这个上午却显得漫长。这几天他已经疲于应付时嫤的一举一动,牵起的心中波澜。这个上午她却安静非常,吃了早餐,只是待在那间卧室里,紧闭着门,两三个小时,只出来了短短不到一分钟。
最后她提着行李出来,他送她去机场,她亦是一路安静无话。下了车,他拖着她的行李箱走着,走着走着就出了神,等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才发现她落在自己身后好远一段距离,只见她停下脚步怔怔望着自己,那眼里似乎有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余星河,我最后问你一句,如果将来命运仁慈,你我再相遇,我们还有可能吗?”她问。
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是难得的认真,抛下了所有的东西,尊严和高傲,都被她抛下了,只为得到一个答案。
他心里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把尖刀抵在他的脖子上,想要推开,却万般困难。那一刻,他恨透了自己的懦弱。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顿时像是脆弱的棕色水晶,让人生出无限不忍来,却只能亲手拿铁锤将它敲碎,长叹一口气,开口亦是冷冷:“没有可能了。”
她冷笑一声,紧紧抿着嘴唇,好久才长呼一口气,说:“这个世界,对犯过错的人,原来是这样的残忍。”他不忍再看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加快步子,很快便走到他前面去,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来,强作笑脸:“那就送到这里吧。”她需要清理、需要清醒,需要赶快跟面前的人分开,需要将所有的耻辱都留在上海。
她在机场的洗手间里,朝那方大镜子里看,暗淡粗糙的面部皮肤,哭红了而浮肿,又毫无生气的双眼,干裂的嘴唇,还有额头上冒出的几个鲜红的痘痘,她自己都看不下去。犯糊涂的时候,人也会变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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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回首,她的青春有过那样一次疯狂争取,她已然尽力了,却仍旧不能被原谅。
余星河一直不知道,她带着藏银镯子的手腕处有一道疤痕。她从上海回来就得了抑郁症,茶饭不思,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却还在不停地搅动,似乎独独丢失了头绪。
水果刀割在手腕上,鲜红的血汨汨而出,她亦只是麻木地看着,丝毫不觉得疼,心比那样疼得多,疼得多得多。也许在做出行动之前,每个人都不会相信自己会成为那个戕害自己的杀手,一直积极热爱生活的她更是没有想到。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卫生间的白色地板上,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一如她生平的经历在脑海里扩散:父母亲的音容笑貌忽然齐齐地涌入她的脑海;筱玉在耳边大声说过一段时间就过来看她;余星河冷漠的面庞、冷漠的表情就在面前,用那双空洞了无生气的眼神盯着她看,死死地盯着她,那张紧闭的嘴唇开口说:时嫤,你去死吧。
她有一种慌乱的惶恐。爱恨交织在心头,她闭了闭眼,再看向那滩血时,陡然醒悟,流失的那不是血,那是自己的生命啊!
就是那一刻,就是那一刻她忽然想要活下去,死去了,然后活过来。
可是她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了,几乎是挣扎着跌跌撞撞推开卫生间的门,正巧遇上下课回宿舍的阿玲,看到她那副恐怖的样子,尖叫一声,书本都全都掉在地上。
她有气无力地喊:“阿玲,帮帮我…”
阿玲惊慌失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颤抖:“你……干什么了?我……我打电话叫120……”
她还残存着理性的分析:“阿玲,不要声张。我不想死,我想好好的正常的活下去,我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请你帮我隐瞒……”
她尚算清晰的思维暂时安稳了阿玲的情绪,阿玲终于镇定下来,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紧紧裹住她的伤口,说话间带着哭腔:“好,我送你去校医院。”
她们拦了一辆校园小红帽,很快就到了校医院,阿玲一直紧紧握着她的伤口,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眼泪掉在阿玲的肩头,就这样掉了一路。
星期三的下午,校医院的人不多,她一进了急诊室就不记得接下来的事情了。
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又长又混乱的梦。
梦里余星河始终背对着自己,对她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他说:“你要是知道错的话,就安分一点,不要再折腾了。”
他说:“我们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说:“我爱过你。”
他说:“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认清现实吧。”
他说:“我现在的女朋友是黄珊。”
……
有一片白光,在前方不停地闪耀,她找不到方向,只跟着那片光亮走去,就这样醒过来,睁开眼被明晃晃的白炽灯耀了眼,慢慢才看清自己在病房里。
周围格外安静,阿玲坐在她的床边的凳子上打着盹,那脸上是担忧疲惫之后的片刻安宁,她心中一动,忍不住伸手抚摸阿玲的手背。阿玲睡得极浅,感受到软软的触摸便睁开眼睛,见她已经醒来,既惊喜又高兴,连忙站起来,从一堆塑料袋中间拿出一个保温桶来,轻轻打开来,时嫤就闻到扑面而来的热香气。
阿玲盛了一碗,说:“快吃点黑米阿胶粥,你失血过多,要多补血。”
时嫤觉得嘴里乏味,胃里也空空的,没有思考太多,阿玲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她就含住去吃,吃着吃着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
阿玲放下碗,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她感动之余,不想再让阿玲担心,强颜欢笑起来:“我好多了,这会儿哭不是伤心,是感动,你忽然对我这么好。”
她们平日里最多算是要好的舍友,哪里有这样亲密的贴心照顾。她仿佛在自己生命垂危之时,对生命的感受力却得以加强,有人这样地关心她、体贴她、细心照顾她。
阿玲说:“你平时都好好的,有手有脚,健健康康,哪里需要我这么照顾你。可你现在是病人,我们是舍友,出门在外,就像是一家人一样,我能不照顾你吗?其他人也是一样,如果你让他们知道你生病了,肯定都会蜂拥着过来抢我的活干的,咱们院那么多男生喜欢你……”
她扑哧笑了,还真想起来学院里平日对她多献殷勤的几个男同学,顿时觉得他们也是那么的可爱。
又吃了几口粥,说:“你厨艺这么好的,平时我怎么没发现?”
“你没发现得多了去了呢,我跟她们几个做过饭吃,就你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都缺席,一门心思都不放在眼前啊。”阿玲语意双关,却拿眼小心瞧她。
她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又努力打起精神来,嗫喏着嘴唇,心中千言万语,却只是化作一句话:“对不起,阿玲,辛苦你了……”
阿玲忙说:“别说这样的话,现在谁都没有你辛苦。你要不是最后觉悟了不想死了,我不会对你这么客气的。”
她终于笑着说:“谢谢你。”
“谢谢我你就快点好起来了请我吃木瓜椰奶炖血蛤。”
时嫤又觉得眼泪快掉下来,张了张嘴,却只好低下头去。
失血过多的感觉并不那么糟糕,除了觉得身体缺乏力气、嗜睡,她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仿佛随着那些血液流失的,还有她长久以来累积的负担,那些她以为自己会扛上一辈子的负担,在这之前她牢牢地被捆绑在无休止的自责、后悔、等待与痛苦之中,丝毫不得动弹。随着血液流逝的,仿佛还有那些她自作的茧。
她不怪余星河,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打破了那样一个美梦,关于余星河和她自己的将来的梦。她谁也不想责怪,只觉得自己在过去的三年中伤害了太多的人,余星河、黄珊还有她自己,还有她忽略了的友情。
她打算花一段时间,好好学习和自省,将自己调整过来。甚至专程去了一趟西藏,买了那个藏银手镯遮住自己手上的刀疤。
可是身体的恢复快,心理的那一关却不那么容易过,她始终对过去的自己耿耿于怀。其实身体上的磨难从来都不是最难过的,最难过的总是心里有了桔梗。
愤怒、伤心、嫉妒、偏执等等,说到底,都是过不了心里上那一关。
过不了这一道坎的人太多太多了,历史上有,缺乏信仰的现代人更多。她不着急,慢慢去看许多的书、去许多的地方,将心事写在博客上,写给素不相识的友好的陌生人看。任凭心里某个位置空白着,尽量地关心身边的人,给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休养,就花掉她两年的时间。
直到有了画眉后的某一天清晨,她忽然醒过来,没有那一种浅淡的忧伤笼罩在头顶,没有后悔,没有自责,没有遗憾,她发觉一切都尽力了,一切都了无遗憾,她谁也不再欠了,不管是别人,还是她自己。不管自己被不被原谅,都对她不再重要了。
也很久很久不曾去回想和余星河的那些事了。那些记忆碎片,她曾经一遍一遍的拼好,又一遍一遍的打乱,像一头反刍的牛,反复嚼着那仅有的还记得的回忆、甜蜜的、悲伤的,想起开心的事她忍不住笑,记起伤心的事她忍不住哭——哭她的愚昧,追悔莫及!
这样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可是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些在自责与悔恨中沉沦的日子。她越是铭记,就越加规范自己后来的言行。
一切都过去了,难过过,很难过很难过,可是都过去了,那些日子就像一场梦魇,始终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