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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最后一个拥抱 孟劭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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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劭予知道了“清眸”的情况,立刻介绍了从国外来的朋友,一级甜品师,教筱玉店里的帅哥做新的花样,足足教了大半个月,却分文不收。
筱玉倒是大方笑纳,时嫤倒是亲眼见孟劭予在杰森身上花了不少心思,觉得过意不去。他反而安慰她:“同行交流也有乐趣,杰森的咖啡厅在国外,也不怕造成竞争。”她仍然觉得这段时间欠了孟劭予,便说:“最近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挺抱歉的,我有什么能给你的吗?”
话一说出来她自己便觉得好笑,堂堂的杰出青年,要钱有钱,要朋友有朋友,她一个平凡女子,哪里有什么他自己不能得到,还要她给的,可是自己若只是一味享受他带来的便利,又哪能安心,哪怕只是简单帮她跑跑腿,她也会好受一些。
孟劭予眉梢一扬,忽然捉住她的双手,说:“我要你的心,你给不给?”
她脸上一阵火热,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好歹忍住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他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怀里靠,笑着说:“你做饭给我吃吧,上次送你回家,看你厨房的样子,好有高手的感觉。”
她也笑了:“哪里,就是会做几个家常菜而已,”可终于觉得自己也是有用武之地的,点头说:“那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说一声就行。”
“下周我要飞一趟泰国,周五晚饭前回来,你那天来我家做饭怎么样?”
她诧异:“去你家?”
他转过脸,看着她,眯着那双眸子,笑意像是要漾出来:“我已经去过你那里了,你都不好奇我住的地方吗?”
她一愣,才说:“那好,你下了飞机时打电话给我,到时候我买了菜直接去你家。”
他却不作声,低头从车内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到她面前:“不必了,这是备用钥匙,”又朝她眨了眨眼,“我出差在外,房子可能会寂寞,随时欢迎视察。”
孟劭予很少这样卖萌,他那张完美的五官只要出现在面前,她都觉得已经能够让别人都黯然失色了,别说又是眉眼弯弯,又是眨眼放电了。
钥匙近在眼前,她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木然接过来,泛着光泽的银色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儿时第一次看到外婆收藏的那枚蓝宝石戒子,她曾有幸短暂拿在手里把玩,只记得沉甸甸躺在手里,她总怕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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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有了阶段性的进展,她也得以闲暇一些。孟劭予偶尔发几张照片来,说他现在在何处忙些什么,她有时候也将公司的趣事说给她听。这样来回几次,她忽然感觉他们之间有种异地情侣,每日报告行踪的意味,才惊觉他们原本只是打算试一试,不知不觉已经进展得如此亲密。
已然到了周六,她下午一觉睡到三点,喂了画眉就出发,将那枚银闪闪的钥匙小心放在手提包的内袋里。所幸她隐约记得孟劭予的口味,挑了一些菜,顺便买了一些时令水果。将孟劭予写给她的地址念给出租车司机,车子穿过闹市区,缓缓驶进一片略有规模的高档住宅区。
时嫤知道这里,是因为最近这一片又在扩建,资美代理的广告已经铺天盖地散布开来。据说几年前这一片只是靠海的荒凉之地,虽然环山面水,但当时房地产不如今天如火如荼,火爆的区域也仅限于海水浴场那一片区域。投资商冒着极大的风险建了几栋楼,谁知道竟然大卖特卖,后来因为远离喧嚣的CBD,而附近渐渐形成较具规模的商业圈,这里的房价更是寸土寸金。天时地利、得天独厚,所以这几年一直扩建了又扩建,而现在在建的一片高档别墅区,据说只出售给在南滨有影响力的人,更是广受瞩目。
她下了车,很快就到了二栋二单元1208的门口。她不确定孟劭予是否会提前回来,便先按了按门铃,等了几秒没有反应,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门却恰时被拉开一条缝,从里面谨慎地探出一个女人的头来。
薄薄的齐刘海散在光洁的额前,娃娃脸的皮肤白皙细嫩,瞪着的一双大眼睛遮不住的机灵范儿,看上去比自己小两岁,有点像个小姑娘。嘟着嘴问:“你找谁?”
她一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我可能走错了。”转了身预备下楼,女人却叫住了她:“你是找孟劭予吗?”
她确信自己并没有走错,回头说:“是的。”
“你是他朋友?”
她想了想:“是的。”
女人看到了她袋子里冒出来的几根绿色芹菜的叶子,狐疑问她:“女朋友?”
是女朋友吗?他们只是相亲认识,虽然说过那些是为了结婚而认识的话,可是自始至终他并没有说过你来做我的女朋友吧,他们算是情侣关系吗?她不确定,眼前这个住在他家里的女人,显然比自己和孟劭予之间要亲密得多。
“不算吧。”她终于说。
女人又问:“那他有女朋友吗?”
“应该是——没有。”
女人突然咧开嘴笑了,脸颊上陷下去两个深深的酒窝,连说话亦藏不住雀跃:“那我就是他女朋友了,”她朝时嫤伸出手来,痛快说:“我叫秦采薇,孟劭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进来坐坐吧!”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装了满满一袋的购物袋随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忽然觉得脑海里一团糟,连空气似乎都稀薄起来,她匆忙拒绝,仓惶而逃。
来的时候走在这一片小区,她莫名觉得亲切。离开的时候,高楼还是那些高楼,绿化还是那些绿化,她却忽然觉得生疏起来,只想快点出去,快点打到出租车,快点离开这里。
越是这样想着,醒过神来却发现迷了路,走了好远都是一样的盆景和草地,始终没有看到先前的入口,她走到了围护起来的施工地附近,根本没有人经过。她一时惆怅不已,购物袋的手提部分已经深深嵌进指节里,勒得通红,手臂也酸痛不已,这样的境遇,她捏着一袋子要做饭的肉菜,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非常狼狈。
嘴角有微酸的味觉,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哭。伸手揩干眼泪,举目四望,却不识路途,旁边就是长椅,她却根本不想坐下来。心里的滋味错综复杂,她说不上来是伤心还是委屈,只是单纯想哭。
也许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情,上天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轻易好过。说到底,她与余星河的往事,想法和决定都源自内心,并非她故意而为,她亦不是故意想要伤害谁。只是懂事得迟这件事,她根本不知道该责怪谁。而现在和孟劭予,她也只能尽力管好自己这部分,他的那一部分,她无能为力,凡事都只能选择接受。
或者,这就是她的报应吧。她虽然一直努力去热爱生活,鼓励自己,只要知错能改,就一定能够收获幸福。其实内心深处仍然怀疑,老天真的会如此轻易原谅一个伤害过他人的人吗?
她无法责怪任何人,孟劭予、秦采薇,甚至是自己。
有车从她身边经过,渐渐放慢了速度,车窗悄无声息摇下来,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嫤?”
她抬眸一瞧,盯着她在看的那张脸、那眉眼,不是余星河还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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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汽车悄无声息在城市中穿梭。窗外所及的景色,都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色彩,是大自然深处悄然席卷而来的雾气,她这才感觉到,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逼近了。
她不想说话,余星河便也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拿眼瞄她,放在驾驶盘上的手似乎微微颤抖。等第三次红灯的时候,他终于问:“好些了没?”
她转头去看窗外,说:“我只是迷路了,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她说的是实话,事实上车子驶出那个小区,她便如释重负。
她懂事以前的最重要的一次迷失,没有人指引她,因为与她同行的爱人当时亦是一个孩子。如今,这一次迷路,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余星河来救了她。可是现实道路上的迷失,终究不如人生的迷失。走错前者,只要不丢了性命,只要最后找到正确的路,谁会怀疑过程更加丰富呢?而走错后者,却无法回头,因为时间只能朝前,不能倒退。
余星河不置可否,问:“男朋友住在这里吧,怎么不出来接你?”
一猜就中,她却不想回答。现在这样的境况,她不清楚孟劭予究竟算她的什么人。
他不再问下去,只是说:“看你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本来也是打算请你吃饭的,既然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吧。”
她好奇,脱口便问:“无缘无故请我吃饭?你不是一向小气的嘛。”
他并不跟她争论,反而大方接受:“是啊,今天小气的余星河难得大方,你想吃什么呢就尽管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句话,她是深有感触的。
他将车停在附近一家餐厅,正巧是家乡菜。
看到菜单时,她才发现自己胃里早已空空,食欲也如召之即来的小跟班,手起口开,在余星河瞠目结舌中一口气点了五六个菜。
他的口吻听上去还是小气:“你吃得完吗?”
她将菜单一合,不忘接上上次他数落她的话:“这些年没长脑子,光长饭量了。”
余星河看看她,只是笑了,这一笑,看上去还是那么傻呼呼的,倒像是高中时他给她买那杯奶茶时,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散去似的。
她有些恍惚,忙低下头看桌子底下的双膝。其实,在前男友面前丢脸,尤其是一个已经不再爱自己的前男友面前丢脸,她感觉非常没有面子,比她那次弄巧成拙被偷拍还觉得窘迫。
余星河却以为她还在难过,吃饭的时候亦是小心翼翼找着话题。
手机忽然突兀的响起,她正犹豫着,余星河望着她急急作响的手机,问:“怎么不接?”
她挂了电话,收起手机。打起精神来,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小区。
他听她主动问话,有些高兴:“我在那里买了套房,过去看看装修的情况。”
“哦,恭喜啊。”
“呵,有什么好恭喜的。”也许是照顾她心情不好,今天余星河嘴上很是仁慈,又说:“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好歹是过去同学,私下的电话都不接?”
她一愣,抬起头问他:“哪天,我没看到啊。”
“你们三个来医院看我那天晚上,我——我想亲自给你道个谢,难得咱们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你还能去看我,气量不凡嘛。”
她怔了一下,然后说:“有什么难得的,多年同学成朋友,你都说相逢一笑泯恩仇,那我们应该还算朋友吧?看望生病的朋友,不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么多年,她对余星河,余星河对她,都是爱过亦恨过。只要是看清了人生的虚空和无奈,这爱恨才得以抵消,才能说出“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样的话来。其实只要心中有爱,又哪里有真正的恨呢?不过是披着不甘心的外衣,所有的因爱成恨不过是“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能不爱我”的潜台词,所以那些恩爱情仇的小说或者电视剧才有“不爱了就不会恨了”的说法。
当你不再爱一个人,当然不会介意他也不爱你。她猜想着余星河对她,应该就是这样的心境吧。
她探索地去看他的脸,他却别过脸去看窗外四起的霓虹欲望,她看不到他眼神里错综复杂的表情。
最后他送她回家。芳海大道最为宽阔,两条单行道,每一条都有四五条车道。每次顾思白载着筱玉和她,在这条路上都忍不住飙起车来,敞开窗子,任风吹乱头发,名副其实的兜风。
晚上八九点光景,车辆更是稀疏,他在这样的大道上,车却行驶得极慢。亦总是问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似乎是想到哪里便问到哪里,她都一一回答他。好不容易到了小区门口,车子停下来,她正准备解下安全带,做好下车准备,眨眼车辆又发动起来,进了小区,直直送到单元门口。她在座位上等了几秒,确定车停稳了,才跟他道了谢下车,用力关上车门,就往黑黢黢的楼道里走。
“时嫤!”余星河忽然叫住她。他的喊声那样响亮,像是发出了他全身的力气,将楼道的声控灯都点亮。
她蓦地回头。
他已经从车里出来,站在背投的路灯灯光里,昏晕的橘黄色灯光后面,是无边无际的黑色夜空,她看不到他闪烁的眼神,只看到他翕动着嘴唇,说:“你忘了拿菜,不过——干脆送给我吧。”
她有些诧异,回头说了句好,就继续向前走去。
“时嫤。”他这下却是轻轻地唤了一声,可她听得真切,反觉得这一声比先前那一声更加震撼似的,震得她的心砰砰直跳。
她慢慢转身过来,看着他问:“什么?”
有阵阵的微风轻轻掠过,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它刮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些调皮闪动的叶子像是一把把小刷子,刷在人心上,没来由觉得痒。空气、微风和心,都在动,只有他们俩站在高楼下伫立相望,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过了许久,余星河说:
“可以再拥抱一次吗?一个朋友的拥抱?”
他的声音类似重感冒以后特有的磁性嗓音。
她本来看着他,思绪也飘远。她和余星河的重逢之后的几次见面,他几次送她回家,然后离去。每一次他调转车头离去,她都有种不会再有下次见面的错觉,而这一次,那种感觉愈加强烈了。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有嘴唇微微动着。谁知他也不顾她还没有回答,几步就迈过去,伸出胳膊,圈住了自己。
也许是害怕她拒绝、担心她反抗,他的拥抱越来越紧。他比她高出许多,强壮许多,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小小一只,他只需要再用力一些,就能把她揉碎。
他们之间的空气凝仿佛固,时嫤好长时间没有呼吸一口气,事实上她猝不及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余星河终于慢慢收回他的力量,将头搁在她肩膀上,她才吸一口气新鲜空气,她纤细的手指在他背后颤抖不已,她木然地抬起手来——包里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起,惊扰了偷袭她怀抱的强盗。
他终于松开她,后退几步,驻足几秒,飞快地转身上车,不消几秒,车子利落地转个弯,就从她的眼前彻底消失。
路灯下立时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只剩微风依旧轻抚着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