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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重逢 知道余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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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余星河来南滨的时候,时嫤正好过了两年的清静日子。
她在洋人开的酒坊里找一瓶红酒,上一次客户点过,她喝着不错,便来碰碰运气。莫筱玉在她身后心不在焉:“你这小日子过得潇洒,品红酒,又是健身又是瑜伽,敢情你现在优哉游哉,不打算嫁出去了?”
高高的架子上斜斜倚放着那些晶莹剔透的酒瓶,标签贴上全是纷杂好看的世界各国文字,配合着室内黯淡的光晕,品酒的气氛倒是十足。她跟法国人说了红酒的名字,那洋帅哥便热情点头去了后面的仓库,她这才转过头回:“一个人就不能享受生活了?这种事情要看缘分的不是。”
洋帅哥很快就出来,将那盒酒放在柜台上,竖起大拇指,不住地用蹩脚的中文夸奖她的品位。
她们出去之后去喝柠檬雪泡,她心情雀跃,却见筱玉郁郁寡欢,一直低垂着眼,话也不说几句,便开玩笑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话唠也不说话了?”
筱玉没有生气没有笑,反而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是见惯了莫筱玉犯二不靠谱的,这下反而有些担心,忙问:“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也好给你出主意呀。”
筱玉终于启齿:“小嫤,余星河——来南滨了。”
七月流火,可头顶的烈日依旧毒辣,伞篷外面是让人睁不开眼的刺眼光芒,仿佛脑海里忽然闪过星芒。又像是有一阵风,从地底下吹上来,直要吹到人骨子里去,时嫤不由得抱紧了胳臂,镇静下来,这个消息又像是火引子,直叫她胸腔底下像是烧出一团火来,那种灼热的痛感一触即发。
名字,可不就是最短的诅咒么?
她紧紧抿住那根塑料吸管,偏过头去,别处五颜六色伞棚下,是谈笑风生的一对又一对的情侣。她淡淡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柠檬雪泡,入口微微酸,顺着喉咙缓缓流下,那份清凉便随之侵蚀五脏六腑,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说不上来是酸还是甜。只是突然记起高中毕业的暑假,他们铁杆五人团一起促销康师傅方便面,总是在本就拮据的午餐时间里,挤出几分钟去喝一杯冰,她贪心,不准余星河跟自己选一样的口味,喝一口自己的,又喝一口余星河的,最后再要喜欢的那一杯。今天那种冰凉入喉的滋味,正像当年,她不知为何会忽然体会到那样久远的感受,像是这些年都藏在冰窖里,跟着这冰凉的柠檬雪泡一起被人拿了出来。
筱玉深谙她的性格,叹了口气才说:“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问的,他这次不是来出差,是定在这边工作了。说下个周末大家聚聚,让我一定要叫上你。”
她轻吸一口气,淡淡回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以前的时嫤负了他,以前的时嫤——也已经死了。”
旧人旧事是一杯太浓烈的酒,内心不够强大的人,连拧开瓶盖也需谨慎,一不小心醉了,一不小心被迷惑,便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筱玉心疼她,捉住她的手:“小嫤,你别再自责了,只有我知道,这些年你太苦了。感情里面没有对错,他让我叫上你一起,可见他不恨你了,一切都过去了。”
很少听筱玉在自己面前发表对余星河的态度,时嫤还以为连她也觉得这一篇章早就翻页了。原来是体贴她,怕自己伤心和自责。她拉住筱玉的手,笑道:“我没有自责了,真的,以前的事情,我都放下了。我跟他没有再见面的必要。相忘于江湖,对我和他都最好——何况,他到南滨是为了离黄珊更近吧,黄珊不是在望城当公务员吗?他俩谈了这么多年,是该置业结婚了,我一个旁人去凑什么热闹?”
当年她伤害了余星河,是黄珊及时出现,在他身边安慰他鼓励他,陪他度过那段痛苦的日子,他们俩的结合顺其自然,时至今日,有七年了吧。
七年,这七年的时间好长好长,长得好像七个世纪。这七年,并非毫无联系,却也绝对算不上藕断丝连。每一次苍白的联系境况,都能背出来。
最近一次见余星河是在半年前。
家乡的高中同学聚会,围着一大圆桌子吃过晚饭以后,她去打麻将,他玩天黑请闭眼,没有交集。最后唱K的时候,有熟知她的同学喊:“时嫤唱一个!”
她架不住他们的一再请求,终于接过麦克风。她是一贯的“歌后”,遗传了父亲对曲调的敏感和母亲的甜美嗓音,自小唱歌信手拈来,很多拿手的歌都和原唱相差无几,从未紧张过,却知道今日这般境况,肯定不得自然了。伴奏缓缓响起,只见他掏出香烟和火机,拉门出去。
很好,很好。旧情人相见,这样才是最最正常的吧!
她今日午睡不着,窝在沙发里看书,短短一段景色描写,她看了好半天,脑海里却还是一片空白,只好作罢。闷在这个钢筋混凝土铸成的硕大笼子里,喂一只养在更小笼子的画眉。两年前筱玉来到南滨,第一次到这里来,惊诧不已:“时嫤,你是不是老了啊?只有我爷爷才会养只画眉来解闷。”
得来全是机缘,还是念研究生的时候,那时候抑郁症还没好,常常独自一人满校园的乱逛,偶尔在形如鬼魅的黑松树下席地而坐,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次雨后遇见它,草地碧绿的背景下,斑斓的雏鸟十分惹眼,她小心翼翼走过去,它只是慌乱地扑腾翅膀,跑不动,也飞不起来,提溜着黑溜溜的眼珠子惊慌警惕。鸟儿嘴已磕破,羽毛也断了几根,还折了一根脚趾,爪子上映着斑斑的血迹——老校区里野猫泛滥,众人皆知。
动了恻隐之心,捧着它回宿舍悉心疗养,舍友阿玲一眼就认出来:“呀,这是红嘴相思鸟,画眉的一种,现在已经很少了。”阿玲是本地人,爷爷爱好花鸟虫鱼,便也从小耳濡目染,南滨的亚热带气候润养着众多特别的花草树木,时嫤喜欢这些,却总是叫不出名字,一起走在路上,阿玲就是她的百科全书。
这样特别的名字,她一听到就爱上了。鸟嘴的确是红的,伤口渐渐养好以后也能看出它原先的神采:喙的红色像是染上一抹朱砂,背部的羽毛是碧绿色,腹部鹅黄,只在颈项那里戴了一圈赤红的围脖,像极了落日的余晖,又像极了舞台上用的彩带。
她爱不释手,失衡已久的生活像是突然复有了重心。悉心向阿玲请教饲养常识,甚至独自坐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去偏远的花鸟虫鱼市场为它买鸟笼,给它捉虫洗澡,逗它唱唱跳跳,只是乐此不疲。许是她悉心照料,鸟儿倒也恢复得快,羽毛渐渐泛起光泽,歌声也越来越动听。她心里高兴,却舍不得。阿玲深谙她的心思,说:“你干脆养着它好了,一般画眉捉来需要绑住翅膀才能驯化,你救的这只鸟儿倒好,一不撞笼,二不乱叫,都乐不思蜀了。”于是干脆取名相思,夹带着一些私心一直养着。
筱玉说得也没错,没有遇上相思的两年前,她的确是老,心死如灯灭,没有了年轻人的血脉贲张,勉强好好养着这一副□□,来孝敬生她疼她的人。画眉伤愈,她两年的抑郁症也烟消云散。
都说是她救了它,只有她自己知道,它才是救了她。
也终于想通,自己曾犯下的错,再罪恶滔天,她拿了四年的青春年月,日日夜夜在忏悔思过中煎熬,再十恶不赦,也够了。总归要过好当下的生活。
故人和趁虚而入的人,她都真心祝他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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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刚进公司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同,手下的业务员一个个看着她都多了一份崇拜,连一向高傲无视她的刘艾格,对她也多了几分打量。在茶水间遇到部门主任史蒂芬,也是难得眉开眼笑:“时嫤,到我办公室来。”
她个子虽小,一向麻利,放下水杯就直奔过去。
史蒂芬面带红光,掩不住的高兴:“时嫤,你这三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睿诚企划部刚刚打来的电话,说是对你的方案有很大兴趣,点名约你今天下午三点在鼎新楼和你洽谈。你这脸色怎么回事,不舒服吗?”又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像是把什么重要的胆子全权交给她,“打起精神来,下午好好表现。可说好了,虽说睿诚看中了你的方案是你的功劳,事已至此,若是在你手里砸了,一样要算过失的。”
睿诚是一家个人科技产品公司,这几年趁着科技创新迅速风生水起,一夜之间声名大噪。三个月前,睿诚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因为经济纠纷,即将与现在合作的广告公司解约,明年广告方面的投入预算是两千万,诚邀各大广告公司联系合作。消息一出,各大4A广告公司都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同一家公司的员工也都成了竞争对手。那当然了,在时嫤所在的资美,业务执行拉到一笔广告的个人提成是百分之十,别说是两千万的单子,就算只有一个零头,也够一时高枕无忧了。
她不由得好笑,三个月前,的确曾拿着方案去找过睿诚企划部,那边却反映冷淡,后来也打过几次电话追问,对方也只是打太极拳,公司里不少人也在追睿诚这个案子,就连史蒂芬自己也不例外,时嫤是知道他为此奔走过几次的。她差点就要放弃,如此结果,公司还以为她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呢!
从前对于钱,她看得不重要,最近这两年,越发觉得钱是个好东西,女人有了钱,便有了面对整个世界的勇气,对着谁也不会唯唯诺诺,生怕得罪。
消息来的太突然,回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成了上帝的宠儿的。走廊里遇上刘艾格,迎面走来,附在她耳畔轻声细语:“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
她耳中一阵吃痒,揉揉耳朵,抬头之时,刘艾格已经婀娜走远。两年前她们同时进公司,新人之中,唯有她们二人可以匹敌。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的事情,刘艾格从来毫不费力,对她更是瞧不上。两个月前,主管张华跳槽以后,公司却提拔了她,哗然一片,与刘艾格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她不喜办公室斗争,更不想树敌,却没必要放低姿态去巴结去讨好,只能做到低调做人,不耀武扬威。
其实事情如此峰回路转,按照惯例,应该是十拿九稳。可是再有把握的工作,她都不敢掉以轻心,没有过多的时间去幻想,一整个上午都在复习自己的草案,又想出一些新的点子来,迅速更改。
顶着烈日提前一刻钟到达鼎新楼。下午的茶楼人并不多,大多是一些悠闲看报的老头老太,她认真扫视了一圈,搜寻着可能的身影,直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蓦地怔住。长得相似的人时嫤见过不少,可那人要是换做余星河,她一定不会认错。
她掏出手机来,侧身躲在高大的茶花盆栽后面,拨打史蒂芬给她的号码。坐在褐色丝绒的长沙发上的人随后接起电话,张嘴的同时,她的耳边传来久违的熟悉嗓音:“喂?”是那种类似感冒时的重重鼻音,那就是余星河没错,她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没有栽倒在茶花繁茂的枝叶里。
一直以为,再见到他,她必能从容淡定,大方微笑说一句“好久不见”。现实却是,她像是触电一般,头脑一片空白,脚也在地上生了根,挪不出步子。药效再快的毒药也比不上的他的一举一动。
亦是忽然醒过来,她无法直视那边的景色,更没有办法走过去与他谈判,只能临阵脱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