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朝暮》湮湮没一朝

7、【南陆】第七章 是刻意 还

　　正是夏日里最漫长的几天，几天前霍如歌那一场惊天对决被江湖人士传的神乎其神。近日南陆上空万里无云却不觉燥热，炎炎烈日下却清风拂面，连夜间的蝉鸣声都变得清脆动人。这些本不觉得奇怪的正常气候，都被说得好像是霍如歌释放出的真气还在空气中弥留不散。
　　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已被传成了神话般的人物，很难想象，如果他是确实有如此本领的话，那么十年之后他该有如何成就？
　　武当掌门带着霍如歌来到巫山城，而已经在此久候各路游侠也翘首以盼，距离武林大会，只有一天时间了。

　　顾妍与金媛宝入住的客栈，是早已经被武当派所预定的。若不是顾妍带着陆沢川的牌子蒙混过关，她们如今指不定还在露宿街头。如今武当派已经即将入城，在见到陆沢川之间，顾妍也无计可施，为了避免给陆沢川制造不必要的麻烦，顾妍和金媛宝决定暂时避开武当。
　　顾妍和金媛宝都没有多少行李，稍微整理了一下，便离开了客栈。
　　此时的巫山城，正是热闹的时候，金媛宝拉着顾妍想要去看前方两位大侠的切磋，顾妍隐约记得几天前霍如阁和那姓尹的黑衣人浑厚的内力，如是觉得前方的切磋简直是儿戏，便没了兴趣。金媛宝兴冲冲的挤进人群，顾妍则在街边观赏起了两名侠士的斗棋。
　　她虽然不会下棋，但看也是看得懂的。她就在一边看着，也不觉得这局棋有多深奥。比起濮阳瑾凡和濮阳青昀两人步步紧逼激动人心，这两人可谓是下的不徐不疾，像是两位年迈的老人午后随意的消遣。
　　这一局对弈持续了很久，顾妍注意到白棋已经占了上风，可黑棋却不慌不忙的一步步下着。
　　也许是巫山城聚集了太多人，他们这盘棋居然引来了不少观众。
　　可也就是当这围观群众一多起来，白棋却渐渐失了重心，连续几步下的慌慌忙忙。
　　白棋那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整整十来分钟没有落子。顾妍只觉得奇怪，也没看出什么来。
　　“黑棋真是好心机，这下白棋怎么下都是错了。”顾妍身后传来似谁念叨的声音，又听那人说“要我就将错就错。”
　　顾妍正打算好好研究黑棋是布了个怎样的局，白棋那方却似一狠心落在了棋盘一角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处。
　　待下完后，顾妍明显感觉到他松了口气。他那一子琪，破了黑棋辛苦布下的局？
　　只待他再下几子棋，顾妍却终于发现了不妥。
　　一步错，步步错，白棋已是当局者迷，这局黑棋必胜。不如就像身后之人所说，将错就错，反而可以拼死一搏。
　　顾妍不禁嘲笑自己，她前面那几年，何尝不是被别人摆弄的棋子呢？
　　顾妍被软禁在书房的那一个月，想通了很多。濮阳青昀为了拉拢顾家而将她留在身边，为了登上太子之位而娶她。在她提出三十六计时，顾世安看似无意的的提点与完善，让她信任的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现在想来也是可笑。她甚至怀疑过，顾家根本没有什么逃嫁的女儿，分明是顾世安知道她的利用价值，故意默认她是顾家女儿。
　　面前这一盘博弈，顾妍知道了结果，也无心再去看过程，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萧陌正站在她身后。仔细一想，刚刚那句话声音熟悉，正是萧陌那懒散的语调。
　　在巫山城这汇集了南陆各派英雄的地方，这样的偶遇实在无法让人在意。顾妍只是叹了声巧合，便拉着金媛宝往西离去。

　　如今巫山城最热闹的地方，应当是八方茶馆和豪侠会了。
　　茶馆，乃是聚集天下八卦之处，八方茶馆就是八卦与流言的汇集之处。几乎所有门派的内部机密，他们都知道一点，然后说书人可以借这一点，又把故事凑出个大概。
　　八方茶馆在南陆、西楚、北姜，都有无数分馆，唯独东濮不见一家。听说八方茶馆的主人是西楚之人，所以每个城市的八方茶馆都开在面东朝西的地段。与之同样有名的，还有一方势力，叫做豪侠会。
　　豪侠会是南陆一个类似于新闻联播的组织，不过他们内部比较不稀罕记录无名之士，也不像真的新闻联播一样会播报各地灾情，他们只关注已经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成功人士。
　　民生民情，天灾人祸和一些琐碎之事向来是八方茶馆在关注的，虽然八方茶馆从没跟豪侠会抢过生意，但是豪侠会一直视其为眼中钉。据说八方茶馆的主人有过一句戏言‘豪侠会号称只关注世间名人名事，看来我八方茶馆，也是他们认同的有名之处了。’，此言一处，险些把豪侠会的主人气的吐血。
　　八方茶馆名气颇大，而久住东濮顾妍和金媛宝却从未有幸入内一观。此时顾妍晃了晃腰牌，准备带着金媛宝从侧门入内，刚挤过人群，那个轻佻的声音又在不远处响起“给我留的位置呢？怎么是这角落里？茶就免了，给我拿酒来。”
　　箫陌大声嚷嚷着，抱着小二递过来的酒坛，翻身约上二楼。他没有入座，就倚在了木栏边，饶有兴趣的看着楼下的说书人。
　　怎么又遇上了他？
　　顾妍想起她无端梦见箫陌，只觉得心烦意躁，一双杏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淡漠之意。顾妍生性警惕，很少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可箫陌却让她感觉到了危险。
　　透过惟帽的一层轻纱，金媛宝依稀看见顾妍眼中又是露出漠然之意，轻声问道“阿妍，你怎么了？”
　　金媛宝非常熟悉顾妍的表情。她在情绪波动时，喜欢用淡漠的表情或者出声轻笑来抑制掩盖自己的情绪。五年之前，她的刻意微笑或许还有些尴尬，但是跟在濮阳青昀身边的几年，让她越发越学会冷静，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连最熟悉她的金媛宝，都很难看出破绽。
　　“没什么，想起前几天听书时，说书人评价我善妒，忽然对这里没兴趣了。”
　　金媛宝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小声嘀咕着“上次跟阿瑾一起听评书，也有说我身份低贱还善妒的。走走走我们不听了，不稀罕听。”
　　顾妍轻笑着听着金媛宝对说书人的诅咒，拉着她离开了八方茶馆，转向前去豪侠会。

　　豪侠会一般会一线出售豪侠们的动态，在南陆各大城内也有分馆收藏了近百年来的豪侠史。而在武林大会举行时，豪侠会也会对外开放，通常是有专门讲座近年来的要事，这次稍微改变了一点。
　　前厅还是讲座没有变，后面的一条长廊，五厢阁房和一处花园里，则是挂满了百年来各种传说人物的画像极其生平的描述。
　　此时扶着惟帽穿梭在人群中的两人，在进入了豪侠会之后发现，前厅讲座已经座无虚席，顾妍打算放弃听讲座，金媛宝却悄无声息的埋入了人群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到了一席之地。
　　顾妍让她呆在这不要乱跑，自己绕到了后院的长廊之上。长廊上的画像全是文人，柱子上刻着前人诗词，顾妍看了两眼觉得高深莫测，一边哀叹自己没文化一边进了五阁中的一阁。五阁中有四阁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国，另外一阁至尊阁则是记载各国历代皇帝、南陆历代盟主。
　　顾妍先进了北姜阁，游走一圈之后开始怀疑自己审美出现了问题，接着又到了南陆阁。南陆阁的中央是三柄剑的画像，一把泛着幽幽冷光，剑身细长，名无相。一把有着月牙般的白刃，剑锋却映着一丝红光，名无影。一把看似平淡无奇，只像是一段木头稍微雕了个形状，名无尘。顾妍认得，这就是南陆传说中的三无，分别被武当、华山、少林三派持有。
　　膜拜了一会心目中的神器，顾妍的目光便被一小排的女子画像吸引了目光。总共只有四位女子，三位都是过世的前人了，还有一位则是武当的霍弄雪。画里的霍弄雪一手扶着无相，一手拿着一只梅花，看画中的意思像是无相宝剑与弄雪相辅相成融为一体。画下只有一句话，注定成为祸水的冰剑美人。
　　顾妍看了会，觉得无法引起她的好奇心，于是转入了东濮阁内。东濮阁也有一小排女子画像，顾妍看了一眼，发现里头居然有金媛宝的画像。从画中的题字看来，豪侠会对金媛宝的评价还挺高，大约是说，她对腐朽的东濮制度的改变做出了奉献。情节其实类似于顾妍抄袭的‘三十六计’，金媛宝则是提出了科举制度。
　　金媛宝画像的不远处，则是挂着濮阳瑾凡的画像，顾妍想着好在金媛宝在前厅听讲座，否则看到这两幅画，估计眉毛眼睛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顾妍转悠了一圈，发现中心处应该放着的画像，竟然是挂在了半空，需要仰头才能完全看见。
　　而那里，挂着的是濮阳青昀的画像。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她就这么傻愣愣的滞留在原地，看着那张画像。画里的濮阳青昀穿着黑色的战袍，骑着他心爱的座驾，左手持着应龙长弓，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笑着。如果不是那应龙弓是他当上太子之后皇帝才赐给他的，那么顾妍甚至会怀疑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濮阳青昀的模样。
　　脑海中关于濮阳青昀的回忆如泉涌般袭来，若是濮阳青昀此刻在她身边，她甚至怀疑自己会毫不犹豫的扑入他怀里。
　　恍惚间，顾妍才发现，原来这两年，她什么也没有放下。

　　顾妍暗骂自己不争气，匆匆离开东濮阁，恍恍惚惚的逛完了西楚阁，出门后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没也看到。顾妍到底算是半个东濮人，再说了，如果没有西楚那帮人，她跟濮阳青昀压根就不会见面。如此一想，也没有再逛一遍西楚阁的兴趣了。
　　于是顾妍走向了规模最大的，至尊阁。
　　至尊阁坐立其余四阁之后，比其余四阁稍微高一点，至尊阁的装潢也相较抢眼一些，东西方向各座一条蟠龙，东方的紫龙踏火，西方的青龙浮云。北方是一头闭眼沉睡的异兽，外形似一只猎豹，蜷缩着巨大的翅膀，露出半只巨爪，是北姜传说中的守护兽。南方则是一柄巨剑，木质的剑柄，月牙般的白刃，剑身周围浮着一层碎冰，像是无尘无相无影三剑的结合版。
　　豪侠会在四国总共只有九座分馆，大概也是因为这至尊阁的规模浩大吧。
　　至尊阁内部同外面差不多，西边挂的是西楚历代皇帝的画像，顾妍远远看了一眼，西楚现任皇帝楚云焓的画像挂在正中间，而周遭的先皇多是中年时期的画像，与之相比实在是不够看。
　　北方北姜的画像倒是奇特，乍一看是飞禽走兽什么都有。现任皇帝的画像后是沉睡的雄狮，前任皇帝的画像后是翱翔的猎鹰，前前任又是一头巨大蛮牛，顾妍的审美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稍微又看头的，是往届的一位女皇帝，过膝的长发绕如青蛇般在身后，长得是倾国倾城，背景是一只毒蝎。
　　东濮的画像更没看头，不是坐在龙椅上就是站在龙椅前，毫无特色。顾妍不自觉的逃避东濮的画像范围，匆匆走过才想起，濮阳青昀还只是太子，这里不会有他的画像，又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盟主选拔将近，豪侠会这边对南陆的画像倒是别出心裁。中间照例是当今盟主的画像，何盟主手持一面玉柄墨扇，腰间别着象征盟主身份的宝剑，面带微笑的扶开面前的树枝，简直就是温柔帅气的中年美大叔。
　　而盟主画像的左右，各立一面屏风，左右各有两幅画像。最左边的画像，是武当霍如歌，穿着武当三代弟子的青白长袍，与陆泽川不同的是，他的衣襟上另有一道金色细纹，以示他武当掌门继承人的身份。画里的霍如歌手中的无相神剑微泛青光，垂眉低目神色冷清，气质却宛若仙人超尘脱俗。见了如此画像之后，顾妍更想一睹真容，亲眼见见这神话般的人物了。
　　再往右一位，是一个叫薛念的人。他剑眉微挑，漠然笑意下看似对任何事物都满不在乎，左手在身前摊开，隐约透露一种举手之间却让世间翻云覆雨之意。顾妍听说过这个人，和武当霍如歌并驾齐驱被誉为南陆的‘无相寒冰与岑剑风雨’，是南陆前任盟主唯一的弟子。
　　而右边屏风上第一幅，居然是顾妍那天在乌山城外客栈遇见过的黑衣人，叫尹墨。画里的尹墨和那天见过的模样如出一辙，黑衣束发，手持长剑，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从画中走出，用带着寒意的剑锋指向她脖颈之间。
　　顾妍打了个冷颤，转眼去看最右边的画像。
　　一身藏青色劲装，手里抱着一壶酒，头发有些凌乱，神情懒散。
　　那是，萧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