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朝暮》湮湮没一朝

2、【南陆】第二章 再遇妹夫濮

　　顾妍还是在贺江楼打杂，而距离上次遇见陆沢川，已经是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顾妍过的格外的安宁。偶尔想起濮阳青昀在城墙下的一眼侧目，想着或许她再逍遥不过半刻便会被东濮皇宫里的人带走，心里却是越发的平静。
　　她有办法从东濮皇宫逃离一次，就定不会再被困于那奢靡的囚笼之中。
　　“小顾，这个端上第五层。”
　　听见了掌柜的吩咐，顾妍抽开思绪，端起面前一方有雕花的木盘，盘上是三碟小菜和两盅白玉瓷底青花翠竹为纹的盅杯。盅杯里溢出的酒香香味平淡适宜，不像酒气，倒像是二十一世纪街上人手一杯的奶茶。
　　顾妍知道，这是贺江楼的特色酒之一，毓香。
　　毓香是东濮皇族的御用酒之一，香味温和，酒劲不大，但后劲很长，不胜酒力的人喝上一盅能浑身发热半天。在冬天喝起来尤其好，东濮地寒，冬天地里都得烧火炕，喝酒。毓香在东濮皇族，一般除了夏天偶尔喝起来尝尝鲜，冬天几乎人人都喝。
　　尤其是金媛宝，对于她而言，毓香不是酒，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奶茶没有错。
　　只是每次醉了，濮阳瑾凡都痛并快乐着。
　　而今天，正值夏日午时，烈阳高照，她实在想不到有人会要喝‘冬日热饮’。

　　贺江楼的第五楼，每日只开放三次，一是辰时的朝食，一是日中午时，还有则是日入晡时，相对应就是早饭中饭晚饭的时间。
　　能入贺江楼五楼的都不是什么小人物，而会在此时此刻进入贺江楼五楼还点名要毓香的，大概只有那个人了。
　　如果濮阳青昀明明知道顾妍在贺江楼也毫无反应的话，那么他定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抽不了身。而有这个本事让太子殿下离不开皇宫的人，除东濮皇帝之外，也只剩平景王有这个本事了。
　　平景王濮阳瑾凡对毓香似乎有独特的喜爱啊？
　　顾妍轻轻地推门，小心翼翼的露出半只眼看了看里面的情形。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宝蓝色的绸缎着身，身姿挺拔，倒三角的背上覆着无分差无干枯无油渍三无极品发质的柔顺黑发。
　　这一看就是濮阳瑾凡那头让她羡慕了整整五年的秀发嘛。
　　当然房里还有另一个人，是许诺了顾妍三天后来接她的陆沢川。
　　于是乎，陆沢川和濮阳瑾凡这对情敌和和睦睦的坐在里头喝茶。

　　“顾妍，好久不见。”清泉般的嗓音不徐不缓的响起。
　　顾妍随意的走到濮阳瑾凡对面坐下，毫不客气的端起毓香喝了起来，也不顾陆沢川给她使眼色，开口便叫道：“皇弟妹夫，好久不见。”
　　濮阳瑾凡不幸略小于濮阳青昀几月，濮阳瑾凡的媳妇金媛宝不幸略小于顾妍半年。于是乎她嫁夫随夫的要喊一声皇弟，也因为金媛宝是她的闺中密友小姐妹，所以喊濮阳瑾凡一声妹夫。
　　这个称呼诞生于三年前濮阳瑾凡与金媛宝的新婚之日。这个称呼濮阳瑾凡让面色全黑无言以对。他绝对没有不恭之心，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把顾妍送回老家而已。
　　濮阳瑾凡笑着敲了敲桌子，修长的手指搭配木质方桌传来略浑厚的声响，所以说人长得好做什么都不同，明明是心里不爽，却连敲个桌子都敲出不同的韵律来了。
　　顾妍笑着把另一盅毓香推到了陆沢川面前，陆沢川却尴尬的往后挪了挪，默默的把前方的战场交给他家妹子。
　　“这几年过得不错？”濮阳瑾凡问。
　　濮阳瑾凡的声音很好听，可以温和得像毫无波澜的清泉，也可以凛冽得像深渊里的寒冰。顾妍认为他绝对就是男主特质，传说中的冷漠腹黑专情且非常宠溺自己心爱的人，弱水三千还只取一瓢。濮阳瑾凡几乎占尽一切先天优势，不仅生来就出尘脱俗，长得就像画里走出的人，头发也不例外。而且是凤仪天下的皇后所生，睿智过人。
　　只可惜对皇位没有什么兴趣。

　　顾妍在心里暗自叹息，仔细思索了一下濮阳瑾凡的问题。这几年她陪在母亲身边，在父亲的要求下继续她尚未完成的学业，也不像五年前跟着濮阳青昀出征西楚那般辛苦。她想了一个合适的回答：“挺滋润的。”
　　“有些人可滋润不起来。两年，你倒是能躲。”濮阳瑾凡挑起修长的眉，一句无声的‘呵呵’直入顾妍心底。
　　这个人的冷嘲热讽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他曾经用这一招创立过丰功伟业，不但气到东濮老皇帝直接把他剔除太子候选名额，还在三句话之内完败头号情敌陆沢川，跟他对话简直等于理科专业生报考英语六级。
　　他那表情搭配起一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语，就像是一幅动态图。她仿佛都能看见，濮阳青昀已经成为太子拥有无上权利，通缉她两年却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时郁闷的表情。
　　顾妍想起两年前，她一气之下带走了濮阳青昀书房的一卷先皇遗诏。虽然内容说的隐晦，但顾妍心里却也是有个低的，当年她敢独自一人逃离皇宫，也是因为掌握了濮阳青昀的把柄。而濮阳青昀知道遗诏在顾妍手上，任她带着他的把柄脱离他的视线，想必他也是寝食难安吧？
　　这么一想，顾妍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咳咳，你到贺江楼来做什么？”
　　“你说呢？”
　　那她就放心大胆的说了“金媛宝去南陆了？”
　　一旁的陆沢川点了点头。
　　南陆盟主选举五年一度，而上一次她们两穿来的时候，选举正好结束。等了五年好不容易机会来了，金媛宝不可能不去。
　　见陆沢川点头，顾妍学着濮阳瑾凡挑起了眉，将那表情学得淋漓尽致。
　　“父皇打算跟西楚和亲，命我七日之后出使西楚。”濮阳瑾凡沉默了一会儿“和亲一事不会落在我头上。”
　　东濮虽然皇子众多，可真正有经世之才的只有濮阳青昀和濮阳瑾凡两人。以西楚和东濮目前的局势，若让西楚公主是随随便便嫁给其他皇子，西楚皇帝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而濮阳瑾凡言下之意便是，这和亲一事十有八九会落到濮阳青昀头上。
　　濮阳青昀也是被和亲这件事绊住了吧？顾妍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得佩服起濮阳瑾凡，他可以借由和亲一事拴住濮阳青昀和顾妍两人。可以让濮阳青昀无法抽出身找顾妍，同时帮助了顾妍也让她欠他一个人情。
　　不过顾妍认为，不能这么简单就顺了濮阳瑾凡的意。
　　“哦，既然如此那你去找她呗，与我何干？”
　　“哦？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保证西楚公主会不会对濮阳青昀芳心暗许了。”
　　“就算他后院乱成一锅粥又跟我什么关系？”顾妍抬起眼睑，一双杏眼中是他熟悉的淡漠，和远在皇宫的那位如出一辙，也是顾妍掩饰情绪的招数之一。
　　“我不找她也会回来，可你却躲不过今天就能看见你心心念念想着的人。”
　　“谁心心念念想着濮阳青昀了？”
　　顾妍拍桌表示抗议，濮阳瑾凡笑笑不说话。
　　顾妍深刻意识到跟濮阳瑾凡斗嘴是错误的，如是说道“你助我畅通无阻的离开东濮，我保证在盟主选举结束之后安安全全完完整整的送回你家金媛宝，跟和亲有关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入她的耳。还有，我需要两万银票和一张南陆地图。”
　　“好。”
　　顾妍转过头，问陆沢川道：“大哥，我们何时出发？”
　　已经脱离战场躲到安全区域的陆沢川开口：“立刻。”
　　濮阳瑾凡吩咐人去备马车，他还非常贴心的让人准备了一套紫色的长裙给顾妍，而顾妍本着粒粒皆辛苦的原则，开始扫荡起桌上他们根本没用动过筷的三道菜。
　　京城坐北朝南，南陆与东濮交界处的一座城，正对京城东门，也就是濮阳青昀的凯旋之门。东濮与北姜的交界处崇山峻岭，而与南陆的交界处地势平坦，有山也不过是小山包而已。
　　陆沢川常年游走在几国之间，对地形非常了解。顾妍在濮阳瑾凡给她的地图上，按照传说中的两点一线原理在地图上划出从能最快从东濮赶往南陆的路线，交给熟悉地形的陆沢川来看。
　　半个时辰以后，顾妍已经跟着陆沢川踏上前往南陆的旅程。
　　按照目前的速度看来，十天之内便能到达南陆边界的一个小城。

　　而贺江楼似乎没有人发现少了一名小二，来往的食客依旧络绎不绝。
　　穿着一身紫色长袍的男子在贺江楼外围墙边停下脚步，在崭新的通缉令前停留了一会，目光落在通缉令上熟悉的容颜，虽眼神冰冷却藏不住他嘴角泛着的浅浅笑意。
　　濮阳青昀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名侍卫停下等候，亲自上前询问贺江楼掌柜那人在何处。掌柜的带着他上了五楼便自觉退下，濮阳青昀伸手掀开眼前的珠帘，收敛了从战场带出的戾气，缓缓推开木门。
　　他连开口的第一句话都想好了，却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
　　在听见开门的声音后，里面的人端起桌上的一盅毓香，对他举了举杯。“皇兄，过来坐。”
　　压制住自己想掀桌的冲动，坐到了濮阳瑾凡的对面。也正是半个时辰前，顾妍坐过的位置。
　　“她呢？”
　　“她？”温和的声音问道“皇兄问的是男还是女？”
　　“你连自己的王妃的管不好，还妄想要插手我和她的事。”比起濮阳瑾凡的声音，濮阳青昀的声音更沉，像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一把利刃。而他的利刃的刀锋，正指着面前坐着的人。
　　“可我至少知道她会回来，你却不知道顾妍会不会回来你身边。”
　　濮阳青昀不再收敛自身的戾气，却是端着面前的毓香喝了起来。
　　只有濮阳瑾凡知道，这杯毓香正是半个时辰前顾妍喝了一小口的。
　　两人之间的眼神之战可谓是刀光剑影暗潮汹涌无比激烈，而此时两位祸水红颜全然不知，一个在前往南陆的途中，一个在人群之中茫然的寻找自己腰间不翼而飞的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