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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侧写室的午夜
匡提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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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提科基地的地下三层,行为分析科的侧写室永远亮着惨白的荧光灯。
艾德里安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马克笔。白板上贴满了照片——伊芙琳·哈特的尸体、现场的古罗马铜币、布鲁克林第二具尸体的初步照片、两起案件的地理坐标、时间线。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而瘦削的前臂,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在灯光下像一条淡色的蜈蚣。
马克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观察艾德里安已经两个小时了。这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的姿势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是活人。
"你不累吗?"马克问。
艾德里安没有回头:"你呢?"
"我累。但我睡不着。"马克走进房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福斯特把第二具尸体的详细报告传过来了。你要看吗?"
"我已经看过了。"
"什么时候?"
"你在飞机上打呼噜的时候。"
马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打呼噜。"
"你打。"艾德里安终于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透明,"而且你说梦话。你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杰西'。是你的前女友?"
马克的笑容僵在脸上。
艾德里安似乎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移开视线,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的照片:"第二具尸体。姓名确认了吗?"
"确认了。"马克的声音低了一个八度,"莉莉·张。二十六岁,华裔美国人,布鲁克林艺术区的画廊助理。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比伊芙琳晚六小时。死因是——"
"心脏骤停。"艾德里安接话,"不是外力致死。是极度恐惧引发的心肌梗死。凶手没有直接杀害她。他让她'吓死'了。"
马克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的眼睛。"艾德里安指向照片,即使只是打印件,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依然穿透纸面,"瞳孔极度放大,眼球结膜下出血,面部肌肉呈现强直性痉挛。这不是普通的恐惧,这是持续性的、极端的恐惧刺激。他把她绑在椅子上,让她面对某种东西——可能是镜子,可能是录像,可能是她自己被毁容的脸——长达数小时,直到她的心脏无法承受。"
马克感到一阵恶心:"所以《呐喊》不只是姿势。他让她真正体验了'呐喊'。"
"是的。"艾德里安放下笔,走到窗前。侧写室没有窗户,他面对的是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审讯室,"而且你看这个。"
他按下遥控器,墙上的屏幕亮起,显示出布鲁克林现场的照片。莉莉·张的尸体坐在一把古董木椅上,双手捂脸,指缝间露出涂成青色的皮肤。椅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型画架,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只画了背景,没有人物。
"画架上的画。"艾德里安说,"是蒙克《呐喊》的背景——奥斯陆峡湾。但人物的位置是空的。他留白了。"
"为什么?"
"因为人物是莉莉·张本人。"艾德里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把她变成了画。画架上的空白是留给'观众'的——留给我们的。他在说:来,填补这个空白。来成为下一个。"
马克走到艾德里安身边。两人的肩膀相距十厘米,但马克能感觉到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磁场——不是热量,而是某种更冷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深海中的暗流。
"你害怕吗?"马克问。
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我害怕的不是他。"他终于说,"我害怕的是我能理解他。"
"什么意思?"
艾德里安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马克。在惨白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马克想起深海中的发光生物——美丽,但属于另一个世界。
"当我站在那个现场,"艾德里安说,"当我看着伊芙琳·哈特被摆成维特鲁威人的姿势,当我闻到松节油的味道,当我看见那枚古罗马铜币——我不是在'分析'。我是在'感受'。我能感受到他的兴奋。我能感受到他在完成作品时的那种——"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狂喜。那种创造者的狂喜。这让我恶心,也让我恐惧。"
马克没有移开视线:"这就是你成为首席侧写师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能进去。"
"进去"——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禁忌的咒语。
艾德里安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也能出来。至少到目前为止。"
"如果哪天出不来了呢?"
"那就轮到我的搭档把我拉出来了。"艾德里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马克斯韦尔·布莱克。你不是来帮我破案的。你是来当锚的。"
马克感到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某种轻松的、调侃的、能缓解这种过于沉重的气氛的话——但艾德里安已经转回白板,用笔在伊芙琳·哈特和莉莉·张的照片之间画了一条线。
"两起案件之间,有六个小时的间隔。"他说,"在这六个小时里,他做了什么?"
"转移尸体?准备第二个现场?"
"不。"艾德里安摇头,"他在观看。他在等待。他在享受第一幅作品被发现的时刻。然后他才开始第二幅。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有固定的观看渠道。"马克接上,眼睛一亮,"他在看新闻!或者——"
"或者他在现场附近。"艾德里安用笔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位置,"上东区和布鲁克林艺术区。相距十二公里。暴雨夜,交通瘫痪。他不可能在六小时内完成第二起谋杀并返回观看第一起案件的发现过程。除非——"
"除非他有两个据点。"马克说,"或者——有两个'他'。"
艾德里安摇头:"不。侧写显示这是单一凶手。高度个人化的犯罪,仪式感极强,不可能有共犯。共犯会稀释他的'创作体验'。"
"那怎么解释——"
"直播。"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倚在门框上,穿着连帽衫,手里转着一台平板电脑。他的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山姆。"艾德里安说,"你查到了什么?"
塞缪尔·莫里斯走进房间,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暗网论坛的界面。
"伊芙琳·哈特尸体被发现后十七分钟,"山姆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暗网上出现了一个直播链接。画面是布鲁克林某处的一个空房间,标题是'下一幅作品:尖叫'。直播持续了四小时,然后切断。就在切断前三十分钟,莉莉·张被报告失踪。"
马克凑近屏幕:"有人在观看?"
"峰值在线人数:两千三百人。"山姆说,"而且这不是普通的偷窥直播。观看者需要支付比特币才能进入。票价:零点五个比特币。约合一万五千美元。"
"他在卖票。"马克难以置信,"他把谋杀当成演出来卖?"
"不。"艾德里安盯着屏幕,灰蓝色的眼睛在荧光下显得异常冰冷,"他不是在卖谋杀。他在卖'艺术体验'。观众买的不是死亡,是'见证伟大创作诞生的过程'。这些观众不是变态——至少不全是。他们是'艺术收藏家'。他们收藏的不是画作,是'体验'。"
山姆补充:"而且我追踪了支付链路。虽然经过多层加密,但有一个钱包地址出现了两次。这个地址属于——"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艾德里安。
"属于谁?"马克问。
"属于哈特传媒集团的一个子公司账户。"山姆说,"伊芙琳·哈特家族的账户。"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马克看向艾德里安:"所以凶手不仅杀了哈特家的女儿,还用哈特家的钱买了观看门票?"
"这是挑衅。"艾德里安说,"也是签名的一部分。他在说:我不仅拿走你的女儿,我还用你的钱来欣赏我的作品。这是双重掠夺。身体,和尊严。"
"我们得查哈特家族的人。"马克说,"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商业对手——"
"已经在查了。"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这次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棕色卷发盘在脑后,笑容温暖得像午后的阳光,"贝拉。法医心理学。我刚和哈特家的管家谈过。"
伊莎贝拉·罗德里格斯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份录音笔。
"管家说,伊芙琳·哈特有一个未婚夫。乔纳森·米勒。二十八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策展人。两人交往两年,三个月前订婚。但是——"贝拉的笑容消失了,"一周前,伊芙琳取消了婚约。理由是'发现了某些不可原谅的事'。管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马克和艾德里安对视一眼。
"乔纳森·米勒。"马克说,"艺术背景。能接触到松节油和古典绘画技法。知道伊芙琳的作息和公寓密码。有动机——被抛弃的愤怒。"
"太完美了。"艾德里安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艾德里安走向白板,在乔纳森·米勒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问号,"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选一个和自己关系如此明显的人作为第一受害者。这会让警方第一时间锁定我。除非——"
"除非他想让我们锁定乔纳森·米勒。"马克接上,眼睛眯了起来,"嫁祸?"
"或者更糟。"艾德里安说,"他想让我们浪费时间去追查一个明显的嫌疑人,而他则在准备第三幅作品。"
他转向贝拉:"莉莉·张的人际关系呢?她和乔纳森·米勒有交集吗?"
贝拉摇头:"没有直接交集。但是——"她翻阅手中的文件,"莉莉·张工作的画廊,三个月前举办过一场私人展览。展览的主题是'人体与几何',展出的是一系列以黄金分割比例创作的摄影作品。展览的赞助商是——"
她抬起头,目光与艾德里安相遇。
"哈特传媒集团。"她说,"伊芙琳·哈特亲自出席的开幕式。"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不是乔纳森·米勒。"他说,"乔纳森·米勒是下一个受害者。或者——是下一个'画布'。"
"什么意思?"马克问。
"两起案件的连接点不是凶手。是主题。"艾德里安用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三角形,"维特鲁威人——完美比例。《呐喊》——恐惧与扭曲。两个受害者都出席过那场'人体与几何'展览。那场展览才是真正的'选拔现场'。凶手在那里挑选了他的模特。"
"那展览的策展人是谁?"
艾德里安看向贝拉。贝拉的脸色变得苍白。
"乔纳森·米勒。"她说,"那场展览的策展人就是乔纳森·米勒。"
马克已经抓起了外套:"我们得找到他。现在。"
"等等。"艾德里安拦住他,"如果乔纳森·米勒是凶手,他现在应该已经逃了。如果他是下一个受害者,我们现在去可能正好赶上第三幅作品揭幕。但如果——"
"但如果什么?"
艾德里安看向山姆:"那个暗网直播,有固定的开播时间吗?"
山姆摇头:"第一次是随机的。但我在代码里发现了一个时间戳模式。下一次直播的预定时间是——"他看了一眼手表,"十四小时后。凌晨三点。和第一起案件相同的时刻。"
"十四小时。"马克说,"足够我们找到乔纳森·米勒,也足够凶手完成准备。"
艾德里安拿起外套,动作优雅而迅速,像某种夜行动物在出击前舒展身体。
"分两组。"他说,"马克,你去找乔纳森·米勒。保护他,或者逮捕他。山姆,继续追踪暗网直播的物理地址。贝拉,重新分析两个受害者的心理档案,找出她们在展览上的行为模式——谁和她们交谈过,谁给她们拍过照,谁'选中'了她们。"
"你呢?"马克问。
艾德里安在门槛处停下,回头看了马克一眼。那一瞬间,马克在他眼中看见了某种孤独的决绝,像一个人正走向深渊,而深渊也在回望他。
"我去见一个人。"艾德里安说,"一个可能知道'收藏家'真正身份的人。"
"谁?"
艾德里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我母亲的学生。二十年前,她也曾是行为分析科的首席侧写师。而她死前正在追查的最后一个案子——"
他停顿了一下。
"代号:收藏家。"
马克感到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你是说,这个凶手二十年前就存在?"
"不。"艾德里安说,"二十年前存在的,是另一个'收藏家'。而那个收藏家——"他推开门,走廊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已经死了。死在监狱里。死在艾德里安·科尔八岁生日的前一天。"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棺材盖落下的声音。
马克站在原地,手中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他看向贝拉和山姆,两人的脸上写着同样的震惊。
"他母亲,"贝拉轻声说,"是怎么死的?"
山姆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滑动。屏幕上的档案照片显示出一个美丽的女人,深棕色卷发,灰蓝色的眼睛——和艾德里安一模一样的眼睛。
档案标题:艾琳娜·科尔。死亡原因:入室抢劫,身中十七刀。结案状态:已结案。凶手:无名氏,从未抓获。
但档案的最后一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潦草而急促,像是有人在极度紧张中写下的:
"不是抢劫。是签名。是收藏。他回来了。"
马克盯着那行字,感觉某种冰冷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早就知道。"马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艾德里安·科尔早就知道。他来纽约不是为了这起案子。他是为了——"
"复仇。"贝拉说。
侧写室的荧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像无数只正在苏醒的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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