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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中的维特鲁威人 凌晨三点十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曼哈顿上东区被暴雨浇铸成一座玻璃与钢铁的囚笼。
      雨水顺着第七十一街的路灯倾泻而下,在柏油路面炸开无数银白色的水花。警灯的猩红与靛蓝切割着雨幕,像某种深海生物在濒死时痉挛的触须。黄色警戒线外,几名巡警缩在雨衣里,脸色比制服还要灰白。
      埃里克·福斯特站在联排别墅的门廊下,雪茄已经熄了半截。他盯着门厅里那具尸体,感觉后颈的汗毛正在一根根竖起来。
      "福斯特警督。"
      一个声音穿透雨幕。福斯特回头,看见一个金发男人正大步穿过警戒线,没有穿雨衣,只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雨水在他的金发上碎成晶亮的珠子。他的笑容像一把突然出鞘的短刀——明亮、锋利、带着某种让人无法生气的侵略性。
      "联邦调查局,马克斯韦尔·布莱克。"金发男人亮出证件,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皮质证件夹上,"行为分析科。你们局长应该接到电话了。"
      福斯特眯起眼睛:"行为分析科?这种案子需要侧写师?"
      "需要。"马克说,目光已经越过福斯特的肩膀,投向门厅深处,"当尸体被摆成达·芬奇名画的时候,就需要了。"
      福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侧身让开,马克跨过门槛。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警用探照灯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雨水潮湿的腥气,以及某种更甜腻的东西——马克辨认出那是高档香氛蜡烛熄灭后的余韵,混合着血液氧化后的铁锈甜腥。
      然后她出现了。
      不是活人。是一具尸体。
      年轻女性,二十五岁上下,赤身裸体,被摆成那个姿势——双臂平展,双腿分开,头部微微仰起。她的身体被某种红色的颜料勾勒出比例线,模仿着达·芬奇《维特鲁威人》中那个完美几何人体的轮廓。但那些红线不是颜料。
      是血。是她自己的血。
      她的肚脐位置放着一枚古旧的铜币,在探照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马克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他见过很多尸体,但这具尸体有一种诡异的"完成感"——不是被杀害,而是被"创作"。凶手不是在毁灭生命,而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别碰那枚铜币。"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命令,而是陈述,像一把薄刃切过黄油。
      马克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深棕色的卷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平静得令人不安。他的睫毛上挂着雨珠,眨眼时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眨动眼睑。
      他没有看马克。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马克,落在那具尸体上。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克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不是恐惧,也不是震惊。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侧写师在看见完美犯罪现场时,专业本能与某种深层共情之间产生的瞬间撕裂。
      "艾德里安·科尔。"男人自我介绍,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克制,"首席侧写师。"
      他走进门厅,脚步很轻,像猫走过结冰的湖面。他在尸体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
      "你迟到了。"马克说。
      "航班延误。"艾德里安回答,眼睛没有离开尸体,"你从现场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有一枚铜币。还有——"马克顿了顿,"一个把自己当成米开朗基罗的疯子。"
      "不是米开朗基罗。"艾德里安说,"是达·芬奇。而且他不是疯子。"
      "哦?"
      艾德里安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马克。那一瞬间马克感到某种被透视的错觉——不是被审视,而是被"读取"。
      "疯子没有这种耐心。"艾德里安说,"你看她的指甲。修剪过,打磨过,涂了透明的护甲油。不是她自己涂的——手法太专业。凶手在杀害她之前,为她做了美甲。你看她的头发,编成了古罗马式的发辫,每一缕都经过精心梳理。还有她身上的比例线——"他指向那些血线,"不是死后画的。是生前。他用某种细针和无害染料先画好轮廓,然后才放血。她在死前经历了数小时的'创作过程'。"
      马克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她全程清醒?"
      "不。"艾德里安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地面,"他在某个时间点让她失去了意识——可能是化学药剂,可能是催眠。但关键不在这里。"
      "关键在哪里?"
      艾德里安指向那枚铜币:"古罗马铜币,图拉真时期。正面是皇帝头像,背面是胜利女神。这不是随意选择的道具。这是签名。"
      "签名?"
      "每个艺术家都有签名。"艾德里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说:这是我的作品。我创造了完美的人体比例。我超越了达·芬奇。我——"
      他突然停住。
      马克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尽管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你还好吗?"马克问。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那种瞬间的动摇已经消失,像潮水退去的礁石重新没入深海。
      "我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他说,"混合在血腥味里。很淡,但存在。凶手使用了一种特殊的媒介来固定血液的颜色——可能是某种古典绘画技法中的结合剂。这说明他有艺术修复或油画创作的背景。"
      马克挑眉:"你靠闻的?"
      "我靠观察。"艾德里安走向玄关的壁柜,那里放着死者的手提包,"她的名字叫——"
      "伊芙琳·哈特。"福斯特在门口说,"哈特传媒集团的独女。二十四小时前还在慈善拍卖会上出价买下一幅莫奈的睡莲。二十四小时后变成了——"他朝尸体努努嘴,"这个。"
      艾德里安打开手提包,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他取出一本烫金的拍卖目录,翻到某一页。
      "莫奈《睡莲》,一九一六年版本。"他念道,"成交价四百七十万美元。买家是——"他停顿了一下,"匿名电话委托。"
      马克走过来:"你觉得凶手是买家?"
      "不。"艾德里安合上目录,"凶手是卖家。或者更准确地说,凶手是那场拍卖会的组织者之一。他选择伊芙琳不是因为她是买家,而是因为她是'完美的模特'。"
      "完美?"
      "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五十二公斤,四肢比例接近黄金分割。"艾德里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他观察她很久了。可能数月,可能数年。他知道她的作息,知道她的公寓密码,知道她在凌晨两点会独自服用安眠药入睡。他知道她不会反抗,因为她已经被他'选中'了。"
      马克盯着艾德里安的侧脸。这个男人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过度敏感的自我保护——像贝壳里的软体动物,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过于柔软的内在。
      "你有名字吗?"马克问,"我是说,对这个凶手?"
      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雨声在窗外轰鸣,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收藏家。"他终于说,"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收藏。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件艺术品,对应他心中的某个美学坐标。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代表完美比例。这只是开始。"
      "开始?"
      艾德里安转向马克,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作"恐惧"的东西:"如果这是开始,那么下一幅作品会是什么?蒙克的《呐喊》?戈雅的《农神食子》?还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巡警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雨衣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福斯特警督!"巡警的声音在发抖,"又发现了一具!布鲁克林区!女性!被摆成——被摆成——"
      "摆成什么?"福斯特吼道。
      巡警咽了一口唾沫,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门厅里的尸体,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尖叫。"他说,"她像是在尖叫。脸被涂成了青色,双手捂着脸。就像——就像那幅画。"
      马克和艾德里安对视一眼。
      "《呐喊》。"艾德里安轻声说,"蒙克。一八九三年。"
      "他在加速。"马克说。
      "不。"艾德里安走向门口,风衣在身后翻飞如翼,"他在展示。第一幅是私人收藏,只给我们看。第二幅是公开展览——他想要观众了。"
      "什么意思?"
      艾德里安在门槛处停下,回头看了马克一眼。那一瞬间,马克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深渊的倒影。
      "意思是,"艾德里安说,"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在棋盘上多走了三步。"
      暴雨中,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鸣,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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