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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贝加尔的深渊 贝加尔 ...


  •   贝加尔湖,奥利洪岛。
      这里的寒冷不是特拉维夫那种干燥的、可以忍受的炎热。这里的寒冷是一种活物,一种有牙齿的生物,它咬穿你的羽绒服,咬穿你的皮肤,咬进你的骨髓,在你的血管里结冰。呼气不是白雾,是冰晶,在空气中悬浮一秒,然后落地。
      马克站在湖面上。不是岸边。是湖面上。贝加尔湖在一月结冰,冰层厚达一米,足以承载卡车的重量。但此刻是三月,冰层开始变薄,开始发出那种令人不安的、低沉的呻吟声,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在翻身。
      "冰层厚度四十厘米。"沃什科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留在岸上的临时指挥部,通过无人机监控,"承重没问题。但如果你们停留超过两小时,体温过低会先于冰层破裂杀死你们。"
      "两小时够了。"艾德里安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极地防寒服,在冰面上像一道移动的幽灵。他的灰蓝色眼睛在雪地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失明的浅灰,像两块被冻结的天空。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正在冰面上缓慢移动。
      马克跟在他身后,穿着同样的防寒服,但颜色是深蓝色的。他的金发从帽檐下露出几缕,睫毛上结着白霜,像一位从童话中走出的雪王子。
      "你确定是这里?"马克问,声音在寒冷中变得嘶哑。
      "确定。"艾德里安说,"蕾切尔提供的坐标。金币上的微雕地图。以及——"
      他停下脚步。金属探测器发出尖锐的蜂鸣。
      "以及什么?"
      艾德里安蹲下身,用手套拂开冰面上的积雪。冰层是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打磨过的水晶。在冰层下方,大约两米深处,有一个轮廓。
      人形的轮廓。
      "以及,"艾德里安说,"她在这里。"
      马克跪下,透过冰层往下看。那是一个女人。年轻。黑色长发在冰层中飘散,像一团被冻结的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嘴角带着那种他们已经在太多尸体上见过的、安详的微笑。
      她不是唯一的。
      在女人周围,在冰层的更深处,还有更多的轮廓。像一片被冻结的森林。像一座水下墓地。
      "不是四具。"马克的声音在颤抖,"也不是五具。是——"
      "是三十七具。"艾德里安说,"全部。所有的受害者。从一九八六年开始。塞拉斯·温斯顿没有分散处理尸体。他把它们都运到了这里。贝加尔湖。世界上最深的湖。最纯净的湖。最冷的墓。"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冰面无边无际,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延伸到世界的尽头。远处,奥利洪岛的岩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预留的位置在哪里?"马克问。
      艾德里安从口袋里取出母亲的设计图——从冬宫带出来的那张。图纸背面,艾琳娜用铅笔标注了一个坐标。就在他们站立的位置往东三百米。
      "那里。"艾德里安指向一个微微隆起的冰丘,"冰层最薄的地方。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冰层下唯一没有尸体的地方。"艾德里安说,"一个完美的、长方形的空白。像一口等待填满的棺材。"
      他们走向冰丘。艾德里安跪在冰面上,用冰镐凿开表层的积雪。冰层下面,不是透明的湖水,而是一个被精心雕琢的凹槽。
      长方形的。人体大小的。
      凹槽的边缘光滑得像玻璃,像被某种精密的激光切割过。凹槽底部,铺着一层白色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枚拜占庭金币。以及——
      一张纸条。
      艾德里安拿起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字:
      "躺下来,艾德里安。躺进你母亲为你准备的床。睡吧。醒来时,你将理解一切。——冬宫主人"
      马克夺过纸条,撕碎,扔在风中。碎纸像白色的蝴蝶,在贝加尔湖的寒风里瞬间消失。
      "别听他的。"马克说,"这是陷阱。是心理操纵。是——"
      "是邀请。"艾德里安说。
      他已经开始脱下防寒服。
      "艾德里安!"马克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零下三十度!脱掉外套,五分钟你就会冻僵!"
      "我需要进入他的思维。"艾德里安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通过侧写。是通过体验。他把我母亲冻在这里三十年。他把三十七个受害者冻在这里。他相信冰能保存灵魂。能冻结时间。能让美永恒。我要理解他,就必须——"
      "必须什么?必须自杀?"
      "必须感受。"艾德里安说,他脱下防寒服,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寒风像无数把刀,瞬间割开所有温暖的防线。他的脸色在十秒内变得惨白,嘴唇开始发紫,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像两块燃烧的冰。
      "马克,"他说,"我需要进行一次极端侧写。在低温诱导的幻觉中,人的大脑会释放大量的内啡肽和记忆碎片。我会'看见'他看见的东西。我会'感受'他感受的东西。这是唯一的办法——在第四十八小时到来之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那如果冻死了呢?"
      "你不会让我冻死。"艾德里安说。
      他躺进了凹槽。白色的丝绸在他身下展开,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
      "马克,"艾德里安说,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计时。十五分钟。如果我十五分钟后没有说话,没有移动,就把我拉出来。用体温。用任何方法。但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让我一个人。"艾德里安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马克跪在凹槽边,握着艾德里安的手。那只手在十秒内变得像冰块一样冷。马克把艾德里安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防寒服,试图传递最后一丝热量。
      "我在这里。"马克说,"我在这里。我不走。"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缓慢,浅薄,像一位正在沉入深海的潜水员。
      然后,幻觉开始了。

      
      冰不是冷的。是温暖的。
      艾德里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房间里。墙壁是冰。地板是冰。天花板是冰。但冰层后面,有光。柔和的、金色的、像教堂彩窗一样的光。
      房间里放着三十七口棺材。水晶棺材。每一口棺材里都躺着一个人。他们的面容安详,像在沉睡。
      棺材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塞拉斯。不是沃尔科夫。
      是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十九世纪的白色西装,拄着一根象牙手杖。他的面容和塞拉斯·温斯顿一模一样,但眼睛是淡蓝色的,像冬天的天空。像费奥多尔·沃尔科夫的眼睛。
      "塞拉菲姆·温斯顿。"艾德里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艾德里安·科尔。"年轻男人微笑,"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四代人。不,我等了五代人。从我曾祖父开始,我们就知道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诞生。一个能理解冰的语言的人。一个能听见冻结的时间说话的人。"
      "你不是幻觉。"艾德里安说,"你是真实的。你在某个地方。你在通过某种方式——"
      "我在你的记忆里。"塞拉菲姆说,"或者说,我在你母亲的记忆里。她一九九九年躺在这里的时候,我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拒绝了。她选择了逃跑。选择了隐藏。选择了把你送到美国,以为距离能保护你。"
      他走向艾德里安,步伐优雅得像一位在舞会上滑行的贵族。
      "但她错了。"塞拉菲姆说,"距离不能保护你。时间不能保护你。因为你是被设计的,艾德里安。你的基因里写着我们的密码。你的大脑结构里刻着我们的蓝图。你看见黑暗时不恐惧,是因为黑暗是你的母语。你理解怪物时不恶心,是因为——"
      "因为我也是怪物?"艾德里安问。
      "不。"塞拉菲姆微笑,"因为你比怪物更高级。你是观察者。是记录者。是——"
      "是收藏家。"艾德里安接上。
      "是策展人。"塞拉菲姆纠正道,"塞拉斯想让你成为杀手。沃尔科夫想让你成为囚徒。而我——"
      他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触碰艾德里安的额头。那一瞬间,艾德里安感到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婴儿时期的自己。躺在邪教祭坛上。周围是十二具尸体。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俯下身,把他抱起来。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艾琳娜。
      但画面切换。艾琳娜不是独自来的。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拄着象牙手杖。穿着白色西装。塞拉菲姆。
      "她不是你救出来的。"塞拉菲姆的声音在艾德里安的脑海中回荡,"她是我们送出去的。你是我们的种子。我们的信使。我们的——"
      "谎言!"艾德里安吼道。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在冰洞里。他还在幻觉中。但场景变了。他站在贝加尔湖的冰面上,但冰是黑色的,天空是血红色的。远处,马克跪在凹槽边,握着他的手,正在哭泣。
      "马克?"艾德里安喊。
      但马克听不见。马克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扭曲而遥远:
      "艾德里安!醒醒!求你!醒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塞拉菲姆的。是艾琳娜的。
      "艾迪。"
      艾德里安转身。
      艾琳娜站在冰面上。穿着米色针织开衫。深棕色卷发。灰蓝色眼睛。但她不是老照片里的样子。她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八岁那年的样子。年轻,美丽,带着某种即将消逝的悲伤。
      "妈妈?"
      "这不是幻觉,艾迪。"艾琳娜说,"这是我留在你记忆里的信息。我知道有一天你会躺在这里。我知道你会找到贝加尔湖。所以我在你小时候,在你每晚入睡时,在你耳边——"
      "埋下了密码。"艾德里安接上。
      "是的。"艾琳娜微笑,那笑容像一片在春风中融化的雪,"塞拉菲姆·温斯顿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身份。一个继承。每一代的温斯顿家族成员,在四十岁时会接受冷冻手术,把大脑活动降至最低,然后把意识'上传'到下一代的潜意识中。他们相信这是永生。但他们错了。意识不是数据。灵魂不是文件。他们冻结的只是——"
      "只是恐惧。"艾德里安说。
      "只是恐惧。"艾琳娜重复道,"艾迪,打败他的方法不是理解他。是让他理解你。让他看见你选择了什么。让他看见你——"
      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像晨雾遇见阳光。
      "让他看见你选择了爱。"艾琳娜说,"不是作为弱点。是作为力量。去爱他,艾迪。不是他的行为。是他的孤独。他的恐惧。他的——"
      "人性。"艾德里安接上。
      艾琳娜消失了。
      冰面开始碎裂。黑色的湖水涌上来。艾德里安感到自己在下沉,下沉,下沉——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真正的眼睛。
      他躺在凹槽里,浑身僵硬,嘴唇发紫,睫毛上结着霜。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清醒的,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马克正抱着他,用体温为他取暖,眼泪在马克的脸颊上结冰,像一串透明的珍珠。
      "你醒了!"马克的声音嘶哑,像哭喊了整整十五分钟,"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你——"
      艾德里安抬起僵硬的手,触碰马克的脸。他的手指冰冷,但马克的脸是滚烫的,带着泪水和生命的温度。
      "我知道了。"艾德里安说,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知道怎么打败他了。"
      "怎么打败?"
      "不是用枪。"艾德里安说,"不是用法律。不是用侧写。"
      "那用什么?"
      艾德里安看着马克,看着这个在零下三十度的冰面上抱着他哭泣的金发男人。他想起母亲最后的话。
      "用爱。"艾德里安说,"作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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