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赤玉亭 ...
-
赤玉小亭,两个白袍的修士,三坛不归酒,一对赤玉酒盏。
这是唐叶第一次与花垅郢单独对饮,她从不知道这原本懒散的花大少爷喝起酒来竟这般的……不顾形象。
身为一个修行者,唐叶是不信凡人酿的酒能让花垅郢产生醉意的,而眼前的妖孽却颠覆了她的理解范围——
只见这白袍的美男子歪歪斜斜的倚躺在赤玉石台上,一手枕在后颈一手托着酒盏,不归浅红色的酒液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至锁骨,又划过胸膛隐进衣服里。他的乌发不知几时披散下来,顺着敞开的领口铺到赤玉的石台上,如同火焰中流淌的黑色小溪,蜿蜒流转且妖异邪魅。
“小叶子,你看了本少爷很久呢,难不成是被本少爷的风采给迷上了?”花垅郢的眸子一转,微长的眼尾带出风情万种。
唐叶一怔,脸上不自觉的发热,她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突然记起谨曾说过,花大哥的本性流露时离袒胸露背尚远,衣冠不整却常有……今日一见,果真可见一斑。”
花垅郢将手中的酒盏晃了晃,本是浅红色的酒液在赤玉酒盏中荡出几丝艳红。他嗤笑一声:“小叶子的记性真好……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当然记得了!”唐叶大笑起来,“花大哥当时拿着把白色的扇子,端坐得像个凡人老学究,你说……”她手指一晃,将丝影幻成一把流光溢彩的小扇子,学着花垅郢的样子道:
“‘谨兄所言并非花某所认同也。我等既非女子、亦非凡人,不受礼义廉耻所束缚,只需修身炼气,随心所欲即可。至于衣物之类,着之则为君子,除之则合自然’……哈哈哈……”
唐叶笑得肩头耸动,带得她肩上缩成一团的独乌也抖动起来,它赤色蓬松的羽毛擦过她的脸,倒衬得唐叶的一双眸子更加乌黑闪亮。“花大哥可记得,我和谨都调笑你,哈哈……谨还说……”
“小叶子,”花垅郢突然打断唐叶的话,“好久未见过你的媚舞惑步了……为我跳一支,如何?”他饮下一口不归,又坐起来一些,半倚在小亭的护栏上看她。
此时已是午时的天景,明媚的阳光直射下来落在赤玉小亭之上,将亭中的所有人和物都渲染出一层桃粉色。
唐叶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再点头应道:“若花大哥想看的话,我为你跳一曲助兴也无妨……”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银发从肩背倾泻而下,如同华丽的丝缎,胜过绚丽的星河。她正要迈步,斜地里却伸出一只手来大力将她一拉,她猝不及防朝那手的方向倒去,却有一个身影在她反应过来前迎上,一把将她抱住。
“花……花大哥……”唐叶惊得身形僵硬,只觉得时间突然凝滞——不仅仅是时间,就连两人的呼吸、甚至全身血液的流转,都似乎已经停止。
“……花……大哥……”
唐叶抖着手去推,却触到了他敞开的前襟下的皮肤,她吓得慌忙缩回手,身体又被他拥得更紧。透过自己的外袍和内甲,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是如火焰一般的炙热。
“叶儿……起舞的时候为我吟一首词……”花垅郢将头埋在她的发间,说话断断续续,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似凡人女子般吟诵的词,可好?”
唐叶心头狂跳,她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不好”,只这一丝犹豫的时间,他拥住她的力度又加大了一分。
感受着他的手顺着自己的发丝抚至后腰上,唐叶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迟疑着想要开口,才吐出一个“花”字,便又被拥得更紧。
“叽咿——”
正在这个当口,一声尖利的鸣叫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划破,却是来自唐叶肩上缩成一团的独乌,似是因为被挤压得难受,这只沉睡了数日的妖兽终是忍不住抗议起来。
“叽咿!咿——”
独乌张开双翅狂扇,竟硬生生迫得花垅郢松了手。唐叶慌忙退后几步离他远了些,又伸手将独乌抱入怀里轻声安抚。
一时间,这亭中的气氛又一变,唐叶莫名的想笑却又想起应该先发恼才是,待瞟到他的袍子下摆,她又有些不知所措。
花垅郢面色复杂的看了唐叶和独乌一眼,末了,嗤笑一声,自顾自去取酒喝:“小叶子,你倒是养了一只好宠物。”
他这话不冷不热,立时便让唐叶的不知所措化为怒意,她面色一冷,哼道:“……花大哥……我倒是要问问你,刚才的举动是何意?”她抚摸着肩上独乌的羽毛,抬眼瞪他,而她身周的水雾已开始弥漫。
花垅郢的身形一凝,端着酒盏的手紧了紧——那一瞬间,唐叶几乎感受到他极度的矛盾和挣扎,而那之后,他又倚躺回小亭的赤玉扶栏上,轻佻地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怎么,小叶子觉得男子之间的亲密很恶心,想要杀了我泄愤么?”
他将衣领掀开,指着心口的位置,朝她笑得慵懒:“来,朝这里插上一剑,只要一剑,你便可以解恨了……”他又指了指脖颈,“或者朝这里划一刀……小叶子,快点动手,你便再不会被我这般恶心的人做恶心的事……”花垅郢的声音越发低沉:
“……我也好再不用惦念你……不用想象你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冰凉死去……”
他的表情那般痛苦,让唐叶想要斥责的话语都哽在了喉。
“……花大哥,我只当你这次是玩笑罢……”她不自觉的再次隐瞒了女子身份——即使她真是男子,怕也会拒绝他。反正左右都是拒绝,何必拒绝得决绝,让双方都处在尴尬的位置呢?
“我……为花大哥起舞助兴。”唐叶自行跳过刚才发生的事情,展袖旋身,准备起舞。
“……若是谨抱你,你可还会拒绝?”花垅郢幽幽出口,似在询问,又似在叹息,却再未听到唐叶的回话。
媚舞惑步,媚的是谁的眼,惑的又是谁的心?
唐叶没有去想象谨拥抱她时会是什么情景,但是她知道,若到了那时,她定然是极为欢喜的吧?那般微笑淡然的谨,能化解所有不安与紧张气氛的谨,能为她以命相搏的谨,……才该是她的宿命。
“我为探君来,君可为我待?朝暮听风数花开,问君何时采?……”
她开口轻吟,带着与凡人女子思念情郎一般的温柔微笑,飞身旋转。
“……花盛繁似海,花落芳犹在,明月伴我影徘徊,念君心不改……”
袍裾翻飞中,唐叶的身形带出一道亮蓝色的光芒,卷起水灵雾气四处激荡。她是唐叶,是与这异界至尊——虚帝为敌的景渊子,是誓要从强者之间争出一方霸权的修士——而此刻,她起舞时却更像一个满怀情意的凡人女子,即使她带着不同于凡人的绝美容颜。
“我欲随君去,君遥我几许?寻上鸿雁寄君语,相思悠悠叙。……起舞弄流云,忆君吟风曲,梦里玉指调华胥,痴盼与君遇……”
她的舞步渐缓,伸出了宽袖的皓臂划出一道柔软的曲线,纤长的手指游离过胸前,身形曲折成一个极媚的弧度——那般的妖魅惑世的姿态,却带着一张雌雄莫辩的容颜。
“听凡人说……酒从不醉人,是人自醉……”花垅郢两眼迷离的看着水雾中的人影,“我本不明其意,现在却突然懂了……小叶子,你知道我说的意思么?”
唐叶没有答话,她悬浮在浓郁充沛的水灵气之中,感受着灵气游动的方向。
“小叶子……你究竟是男是女?”
唐叶的身形一颤,终是睁开一双沉静的眸子看他,过了半晌,淡笑道:“……花大哥,你醉了。”她走上前去,提起空了的酒坛摆在一旁,想了想,又取出一坛不归酒来,摆在花垅郢的手边,却引来他的轻笑。
她转头去看他,却见他慵懒的仰躺在石台上,挑起一双风流桃花色的眼睛看亭子顶:“谨曾说,你定然不会死,定然会来找他……果然是真的。”
唐叶一怔,心底浮起满满的酸涩,这酸涩转眼又溢出甜味来,浓得像化不开的糖。
“谨还说,若我问你是男是女,你定然会沉默不语,然后转换话题……”他嘴角上扬,似是想笑,眼底却泛出涩意来,“你们两个倒是默契……与本少爷喝酒,却总是想到另一个人……真是无趣……”
“若你真是女子,怕是一开始便难以与我等这般融洽……但若你真是男儿,又怎会让我这般……”他突然笑了一声,把最后几个字合着不归吞了进去。
唐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听到头一句便心底发苦。她那次故意气花银华,说谨不会在乎她的性别——可是,唐叶并不能确定,若她真的说出她的女子身份,谨可会如之前那般与她淡然相处?他是否会不自觉的回避她?如果她告诉谨她的心意,他是否会婉拒,到了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
男人间的友谊和男女间的情谊总归隔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唐叶不敢去赌。
花垅郢没再说话,只看唐叶的侧脸,他眼底的的光芒忽明忽暗,流转着很多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良久之后,花垅郢突然向前倾身,伸手抚上唐叶的脸庞,奇异的触感令两人同时一颤。
“……花……花大哥……”
“若有和你一般无二的女子,我定娶她为妻。”
他的眼里饱含了深情,而她僵硬得不知怎么回应。
“原来花大哥……是喜欢女人的……”唐叶的心跳加速,只觉得脸上、脖子上、耳朵都火烧火燎的热,“是我误会……”她的话并未说完,却已被他突然凑近的脸吓得停住。
“本少爷……几时说过喜欢男人的?!”花垅郢的眼底满是怒意,他咬牙切齿的表情让唐叶几乎可以预见,若她再多说一句,他定能在瞬间封上她的口舌。
他们的脸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唐叶本能的感到危险,她刚想抽身而退,而花垅郢却突然忍下了怒意,转眼间他的脸上便满是頹色和痛苦。
“若我喜欢上一个男人,那定然只有……”他嘴唇微颤,却再未说出话,只抬手扔出块玉简来,“谨在流云殿……你按照里面记载的方式去寻他。”
唐叶急忙将那玉简接住,再抬头看时,花垅郢的身影已隐没在夕阳的红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