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易安容

3、第 3 章 顾念确实知

　　顾念确实知道这个男生，毕竟在H大这样一所男女比例严重不协调的院校能有这样一个长得不错又阳光的男生确实会吸引许多目光。
　　顾念只是有一次去图书馆，看见这个男生正在借书，顾念瞟了一眼，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其实应该是因为这本书才记得了这个人。
　　“谢谢。”男生从管理员那里拿了书，一个翻转便把书塞进了书包里，然后和同伴笑着离开了。
　　顾念正等着自己的书，听着旁边的女生小声地谈论着。
　　“诶，刚才那个借书的男生你知道吧”
　　“谁啊，没注意。”
　　“卓言啊。”
　　“就是那个办过画展的”
　　“对啊，据说他一副画被以上万的价格买下呢，那还是他上高中的时候，现在还有以后，啧啧，他们老师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呢。”
　　“啧，反正那种人又不是你的。”
　　“喂，想想不可以哦，啧啧，长得又帅又有才又有钱……”
　　“这样的人简称别人的男朋友!”
　　后来说了什么顾念没听到，也懒得听，但是却记住了卓言这个名字。

　　晚上顾惜来的时候依旧是穿着她的白色卫衣，不过顾念今天却态度好一点了，仅仅是一点而已。顾念絮絮叨叨得如同一个小老太婆，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例如爸爸的风湿有没有好啊，上高中的时候班上讨厌的女孩云云。
　　顾惜似乎也惊讶并高兴于姐姐态度的转变，只是微笑着，听着顾念说，从小到大难得做了一回听众。
　　顾惜听得很认真，眉眼随着顾念讲话的节奏和内容时而皱起，时而舒缓。
　　顾念不知道讲了多久，只是记得很久的样子，也不觉得口渴，细细润润的嗓音很好听地在这间卧室响奏，两个女孩贴着肩膀，就如同世界上最好的闺蜜一般，两个人凑着一起，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末了，顾念瞧着顾惜，头一次直视她的眼眸而不带一丝讥讽，认真地说:“顾惜，你很喜欢卓言对不对，如果喜欢的话就去追啊。”
　　顾惜脸上有了一丝羞红，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恐慌，她攥紧了顾念的手，大声说:“没有，我没有喜欢他，我只喜欢姐姐，除了姐姐谁都不喜欢……”
　　顾念打断她，笑也从眼里漫延出来:“姐姐不能陪你一辈子啊，你终究要找一个爱的人，经过一段又一段阻碍，一步一步地，坚强地去寻找并抓住你的幸福。”
　　“可是姐，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我不会有别人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就像一株双生花一样，这是你说的啊……”
　　顾念拉开顾惜的手，接着缓缓地说:“可是双生花从生到死也不会见到一面，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希望你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幸福。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悲伤、快乐你又能有什么办法，走吧，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幸福。”
　　“姐，你真的还没有原谅我吗一辈子都不要见我吗”顾惜好看的眼睛一瞬就红了，像一只可爱的兔子。可爱又可怜。
　　顾念看着她这样就烦，对着她尖叫:“是!我一分钟都没有原谅过你，你别老是装着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你给谁看!我不喜欢你!我恨你!我恨了你十九年，求求你让我消停会行吗从小你就挡住了我所有的阳光!我恨你!你让我永远活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恨你!一刻都没有停过!你满意了吧!”
　　顾惜捂着嘴巴跑了出去，临走不忘带好房门。
　　“可是，我已经把爸爸妈妈还给你了啊，十岁以后我什么也没有和你抢过……”声音从门缝里溢进来，由近及远，最后一句几不可闻，可是顾念还是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顾念猛地把枕头扔出去，枕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站在床上，努力用她变了调的尖细嗓音对着房门叫:“你给我的我不稀罕!一点都不!我从来没有叫你给我!你这样算什么我又算什么!”吼得嗓子都沙哑了，顾念便趴在床上哭泣起来，如同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那样。
　　窗外静静的，偶尔有一辆或者几辆车驶过，带起一段嗡嗡的声音钻进顾念的耳朵，和她的悲伤的呜咽彼此缠绕起来，像是在谱一曲哀怨地戏曲那般。

　　这个世界永远是这样，即使昨天有一百个人死了，当然事实是远远不止，时间依旧是过，如同一把剪刀，咔嚓咔嚓把昨天剪掉，你仍是要按步就班活下去，活到记载你的人生卡纸剪完为止。
　　第二天顾念仍是睡到十点钟起床，然后洗漱，下楼吃早饭，然后是上课，下课。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昨天又和前天一样。
　　岁月是一首不断单曲循环的歌，歌永远是那首，人却是来了走了老了死了不见了。
　　顾念坐在最前面一排听老师讲课，讲的是人类起源。
　　老师大概是一位基督教徒，或者是对圣经有深刻探究的学者。他从人类的起源说到圣经里的亚当夏娃，然后是圣经里的一些语句。
　　顾念听得很仔细，有时也会记一下笔记，和其他认真的学生没什么不同。偶尔也会发发呆，过了一会回过神来又继续记笔记。
　　她恍恍惚惚地想，顾惜大概是真的不会再来了吧，她现在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呢，她不在需要自己，就像小时候她买了新的布娃娃便把旧的丢掉一样简单。
　　想了想，顾念又为自己这种念头感到可笑。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不讨喜又恶心的人，顾惜又不是欠骂怎么会一直黏着她呢只不过是因为顾惜之前没有地方去而已才会每天晚上和她在一起。即使是双胞胎又怎么样，一样的血液又怎么样，血液从生理角度来说确实是最肮脏的存在，运输着一切有营养的或者是没用的东西，确实是没意义。
　　顾念想了很多理由，可是却依旧是烦躁，甚至是愈加烦躁起来。

　　事实证明，习惯总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不勇于顺着时代发展而作出改变的生物总是先被淘汰的那一只。
　　顾念想起曾在一个花盆里养了两株花，两朵很漂亮的太阳花，放在她和顾惜的房间阳台上，顾惜说一朵是姐姐，一朵是她，后来因为一场火灾，顾念什么也没有拿出来，包括她的日记都没被拿出来，独独就抱了那一盆花，顾念也忘了为什么会只抱出这一盆花，只记得当时那个女孩子执着得可怕。
　　今晚顾念再次失眠了。她看着窗台上摆着的那盆花，当然不是当年的那一盆，花已缩回成骨朵，在月光下是一片深色的阴影。路灯也格外孤单。
　　顾念觉得有些热，在明亮的月光下开了风扇，风呼啦啦地像是从四周被撕扯过来，在这一小片地方旋转，迎面打在顾念的脸和脖颈上。
　　顾惜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再来顾念这里了。顾念在也没有感到那个半夜来骚扰她的人。
　　顾念失眠一个月了。每个夜晚直愣愣地看着窗户，在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浅浅入眠。
　　或者说，顾念失眠了，所以顾惜再也没来过了。
　　这又有什么因果关系呢顾念嗤笑一声。
　　终归是要走的人，留不住。

　　顾念茫然地走在校园里，就像以前一样。看看亭子边新长了几朵喜欢的花草，看看池里的几尾鱼。而今天却是走得格外久，直到听到下课铃声才猛烈醒过神来，发现正站在美术班门口。
　　“同学，你找谁”一个男生走出来，看着顾念站在门口，便好心的问。
　　“请问卓言是在这个班吗”顾念想到这个男生。
　　“嗯，是，我帮你叫他。”男生走进教室，顾念抬头望去，门里面是一片画板的海洋，每个画板那面藏着一个正画着画的人，他们神情或随意或认真，貌似正在临摹讲台上的果篮和一块挂着的画布。
　　男生走到一个角落，好像对着坐在画板对面的男生说着什么，挤弄着眉眼，画板那边伸出头来，顾念看着，正是那个名叫卓言的……校友。
　　卓言确实长得很好看，却不是如现在偶像明星盛行的阴柔美，却也是清清秀秀的，眉目俊朗，眉毛鼻子眼睛嘴巴就像是美术构图一样严谨和正气，可能是长期出外写生的原故，皮肤不是很白，也有可能是爱运动吧。顾惜原来就是喜欢这样的男生吗。
　　顾念胡乱地想着，卓言已走到她的面前，竟是比一七零的顾念高了一个头，他好看的眼睛好像在笑一样，他说:“你找我吗”
　　顾念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顾惜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笑着闹着的样子。顾念立刻便醒过神来，有点紧张地扯着衣衫的边角:“是的，你知道顾惜在哪里吗我是她姐姐。”
　　“顾惜那你是叫”
　　“顾念。”
　　“不好意思，我应该没见过你妹妹。”
　　“她喜欢你。”
　　卓言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记性不是很好，见过我也不记得了。”卓言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顾念有些失落，却又莫名有些兴奋。失落的是她真的不见了，兴奋的是，原来那么骄傲那么完美的顾惜也有被当成路人的时候。
　　“对不起，打扰你了。”
　　顾念说了这话便准备转过身离开，后面的卓言顿了顿，说:“不过你可以和我说说顾惜吗也许我见过她也说不定，我是说也许她是那天在奶茶店和我告白的那个女生呢就前两天。”
　　“是吗”
　　“嗯。”
　　呵，我就知道，像顾惜那么优秀的女生怎么可能不被人重视而成为路人呢。顾念心想，又是觉得可笑又是觉得松了口气。
　　“今天我是满课，明天星期六中午在那个小饭馆见面再说吧，我记得我好像在那见过你。”卓言一边说，一边将修长的手指插进裤子口袋里。
　　“嗯。”顾念看着男生和他摆了摆手走进教室，随即也转过身朝校外走去。
　　顾念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可是哪里都一样，草还是绿色的，天还是蓝色的。顾念想，也只有卓言才能配上那个完美无缺的顾惜吧。
　　这样就很好。

　　江南三四月的天空，是朦朦胧胧的浅色。空气是湿湿润润的，风从远方朴朴归来，从你的四肢穿过，抚过脸颊，带起一声清清的轻叹。
　　顾念早晨起来的时候，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屋檐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顾念裹了被子，望着窗外模糊的天空发呆，想起老家的马头墙上的青苔会在这个季节长了小小的嫩芽，伸展出来，如同一块发了霉的蛋糕。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顾念和顾惜撑着一把小花伞，穿着一样的塑料凉鞋，梳一样的齐刘海齐肩发，顾惜总是喜欢靠着边走，踩着旁边墙脚下的青苔，软软的，青苔里挤出的水迸到凉鞋里，顾惜咯咯地笑。
　　顾念想着，嘴角不禁向上弯起，翘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顾念下楼去那间小饭馆的时候卓言正坐在最里面的一角看杂志，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顾念把伞放在门口的小水桶里，径直走过去，瞟了一眼卓言手上的杂志，打开的那一页是很美的漫画，一棵很大却不茂盛的树，以及树下的长椅和长椅上的男女。画面是沉沉的黑褐色，却流露出一种温馨之感。
　　“你来了，坐。”卓言从杂志里抬起头来，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要吃些什么吗，你应该还没吃吧。”
　　“馄饨吧。”
　　卓言对着外面的老板喊了一句:“老板，两碗馄饨!”
　　“好嘞等着!”

　　卓言合上手中的杂志塞到背包里，然后对顾念笑笑说:“顾念，可以和我说说顾惜吗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见过呢。”
　　顾念抿抿嘴，推了推摆得很正的眼镜，然后开始说顾惜的故事。
　　顾念觉得有些怪，顾惜的故事就像自己的皮肤一样，沾覆在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处，可是现在却要赤裸裸地剥下来给另一个男人看，确实是很怪。可是这是顾惜喜欢的男人，顾惜爱他比爱自己多呢，顾惜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她说过顾惜要幸福，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竭尽全力幸福，那么和她爱的人说说她的事情也没什么关系吧。
　　门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来往的人并不多，对面的水果摊上有两个女人在为两块钱争吵，顺溜的俚语在这雨声里格外清脆好听。
　　“然后呢四年级之后呢”卓言听着顾念谈着谈着便突然停下来了，卓言抬起头，发现顾念正在用勺子搅着馄饨，而眼神却不知道飘到门外。
　　卓言顺着顾念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街道对面喋喋不休的两个女人。
　　“我和顾惜关系不好，我很讨厌她，恨不得她消失，”顾念眼光飘了回来，对着卓言认真地说，“可是我希望她幸福，她喜欢你，如果你可以让她快乐的话，你一定要保护好她好吗”
　　卓言沉默地看了看眼前表情认真的女孩，如同看见了那个名叫顾惜的女孩，阳光的，明媚的，被顾念藏在了骨子里。他点了点头。
　　“如果我再看到她的话，我会的。”
　　顾念对着卓言扯出了一个笑容，继续低着头吃自己的馄饨。
　　对面的两个中年妇女像是已经达成了统一意见，或许是三块五或者是四块五，谁知道呢。门内门外都静了下来，顾念听着勺子碰着碗的清脆的响声，还有门外雨声以及饭店师傅的炒菜的声音，世界都好像在这些声音里沉寂下来。

　　吃完馄饨，顾念便要起身离去，卓言也站了起来，对着顾念说，“我送你回去吧，这天气不好。”
　　顾念本想反驳，但看着卓言带着笑又隐藏了坚持的漂亮的眼睛不由地点了点头，她想，这是顾惜喜欢的男人，是的，那便没关系了。
　　走出去的时候，雨并不大，甚至有停止的趋势。可是转过一个弯，走到小巷子里，雨却又是大了起来，出奇的大。雨水打在伞上，啪啪地响成一片，顾念几乎抓不紧伞柄。
　　卓言走在前面，走了一段，最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问顾念:“这里离你住的地方还有多远”
　　“十五分钟的样子。”
　　卓言停了下来，把伞递给顾念，“帮我打一下。”便弯了身卷裤腿。
　　顾念看着男生蹲下去，白色的衬衫袖口和肩膀都已经被打湿了一些，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不长的刘海洒下来，遮住卓言的额头。
　　卓言仔细地扎好了裤腿，站了起来，紧接着半蹲在顾念面前，“上来，前面有些难走。”
　　顾念愣了一下，看了看前方的积水，自己几乎抓不牢的伞柄以及男孩宽厚的肩背，抿了抿唇，收了自己的伞，趴上卓言的背。
　　卓言走得很稳，顾念歪着头，置于卓言宽宽的肩膀上，避开卓言短硬的头发。左手撑着卓言的蓝底格子大伞，重心都压在男孩身上，倒也不觉得累。
　　雨依旧是大，啪啪啪啪地打在有些年头的青石板上，哗啦啦地往地势低的地方流去，汇成一个个不小的水凼。
　　卓言仔细地拣着平坦的地方走。小心翼翼的，偶尔还托托顾念的腿。
　　“你是一个好姐姐。”卓言忽然说了一句。
　　顾念感受着卓言胸腔的微微震动，伞里面的声音，呼吸包括卓言踩着青石板上积水的声音。
　　“我不是，从来就不是。”顾念回想了她和顾惜的过去，笑了笑，轻轻地说。
　　“你说了你妹妹，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样的人”
　　顾念想了很久，久到眼望着能看到自己租住的房屋的一角，她说:“我是一个坏人，顾惜说我像一条眼镜蛇。”
　　卓言闷笑了两声:“嗯，确实是眼镜蛇，带着眼镜，还这么瘦。”
　　“喂。”顾念拍了一下卓言的胳膊，表达自己的不满，“好了，我要到了，就在前面那个有株梧桐的院子那儿。”
　　卓言将顾念放到小院门口，想了想，叫住准备开门进去的顾念，并打开背包:“喂，这本给你。”
　　顾念接过来，抹去被打湿的一角上的雨水，正是卓言刚刚在饭馆里看的那本。
　　“看你应该是很喜欢的。”卓言笑着说。
　　顾念把书抱在怀里，说:“什么时候还你”
　　“随便吧，我先走了。”
　　顾念站在门口看着卓言的背影，白色的衬衫和蓬松的牛仔裤以及球鞋，在转过一个弯后消失于视线之中。
　　顾念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怀里的杂志被顾念紧紧的搂住。
　　就像是怀揣着只属于顾念自己的秘密。

　　顾惜不见了之后的一个月零九天。立夏是早已过了的，这在顾念顾惜老家也算是一个大日子了，吃一桌满汉全席以及棕子和鸭蛋，大概是表达对夏天雨水的充足的希望以及刚种下的稻苗快快成熟的愿望。
　　而现在这种风俗却并不在顾念所处的这座城市流行，人们过五一，过各种其他节。
　　顾念借了楼下房东阿姨的厨房做了一桌子好菜，都是顾惜爱吃的。
　　不得不说，顾念天生就是做主妇的料，饺子捏得跟朵花一样，一个一个在油里翻滚，捞出来火候刚刚好。
　　这门手艺当然是和顾妈妈学的，顾妈妈也会做很好看很好吃的菜，修长柔软的手指沾了油腻，忙活在三尺灶台边，那是一个女人给自己最爱的人奉献的小世界。顾念搬了小板凳，踩着才能够着灶台，小小的脑袋瞪着锅里啪啪响的菜，偶尔顾妈妈也会夹了一块肉或者是青菜，轻轻的吹冷，塞进顾念的嘴里，顾念便高兴起来。
　　顾惜不一样，她是从来不进厨房的人。并不是小姐脾气，而是家里已经有两个厨房主妇，她根本插不上手，索性便老老实实地等着吃就好了。
　　那时的日子，大抵在记忆中都是绵长绵长却是最不会无聊的。

　　顾念刚摆好饭菜，便听见敲门声，却不是顾惜。
　　卓言倚在房门口，背后是黄昏亮红的晚霞，背起手，笑着说:“这么多的菜，欢迎多个食客吗”
　　顾念晃了晃神，拿了碟子，把每样菜都倒下三分之一，搁到房东阿姨的冰箱里，顺手给卓言盛了碗饭，然后示意卓言坐下来。
　　“那一份是留给顾惜的”
　　“嗯。”
　　“还没回来吗”
　　“没。”
　　卓言沉默了，坐下来，端起碗吃饭。
　　顾念向来是没有吃饭的时候说话的习惯的，卓言也没有，偏生俩人也都不是健谈的人，只是静静地吃着饭。
　　卓言吃饭很快，吃完了，便把碗伸到顾念面前装无辜，顾念轻笑了一下，起身去帮卓言添了一碗，又坐回自己的位子细细地吃着自己的半碗饭。
　　饭毕，卓言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顾念说:“顾念谁能娶到你真是幸福。”
　　顾念抿抿唇，不置可否，继续收拾东西，又把电视打开。
　　洗了碗碟回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黑暗与白昼的交合，是凉凉的一片空气。卓言正站在窗边打电话，顾念进门便看见他高高的侧影，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
　　卓言看着走进来的顾念，对着她微微一笑，又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我们出去走走吧，外面很凉快。”
　　顾念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关了电视换了鞋子锁了门，跟在卓言的后面下了楼。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完全长开，犹如去年一样，茂密繁荣。
　　外面还是有些积水的，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雨，今天天晴，空气是意料之中的凉爽。
　　顾念穿的是一双浅色的平底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积水从脚跟打上来，打在光洁赤裸的腿肚子上，凉凉的。然后又顺着腿肚流下来，从脚跟流进脚底，鞋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念抬头，看着巷子里窄窄的天空，与屋檐接近一色，路灯已经开了，洒下一片暖暖的柔柔的光，卓言在前面走，背后是一片阴影，混合着少年的汗味和薄荷沐浴露的香味，直钻入顾念的鼻子。
　　顾念想，前面这个男孩长成一个男人的时候，不过是三四年后的光景，到时候一定会更迷人吧。然后又想，顾惜挽着他的手臂，靠着他宽厚的臂膀，应该会很幸福吧。
　　想着，顾念又有些嫉妒起顾惜来。
　　“我们，去哪”卓言出声直接打断了顾念的胡思乱想。
　　“去学校吧。”顾念想了想，也觉得周围实在是没什么好地方。
　　“嗯。”
　　学校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情侣去的最多的不过便是那几个地方，顾念觉得她和卓言去确实有些怪异，卓言大概是没有想那么多，和一些认识的路人打过招呼之后，便去了小湖边，丝毫没顾及旁边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们，找了条长椅，和顾念坐了下来。
　　这小湖并不大，但胜在位置好，落坐于宿舍楼后面，绿化环境也弄得不错，每几米种一棵柳树，外围是一圈粗壮的梧桐，是情侣约会必至之地。顾念和卓言旁边正有一棵柳树，柳条婆娑，随风飘荡，倒是颇有些浪漫的味道。
　　顾念想到卓言的那本杂志，有一页正是这样的，柳树，长椅，男女，可惜夕阳是没有了，但是却有明亮的路灯。
　　“顾念，我给你画张画吧。”
　　顾念眼神飘忽了一下，攥了攥衣角，随即松开。
　　“不好吧，不用了。”
　　“没事，正好要交一份素描作业，你就坐这就行了，不会很久的，我去那儿借一下纸笔，你等会，别走了啊。”卓言指了指对面的宿舍楼，像没听到顾念的反对似的，直接就向那边跑去。
　　顾念看着男生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托着脸，望着湖面出神。
　　没过一会，卓言便拿着纸笔过来了，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拿起笔，食指挑起，中指托着，很好看地转了一下，然后对着顾念笑了一下，就着路灯，仔细观察着顾念的动作表情。
　　顾念看着卓言偶尔转动笔头的样子，很是好看，她想，如果卓言抽烟的话，应该也是很好看吧。
　　顾念有些不适应这样被一个男生盯着看，还要把她画下来，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别动，别紧张，你不用在意，看着别处就是了。”
　　顾念托了一下眼镜，侧了一下眼，看着小湖对面散步的几对小情侣。
　　小湖左侧是修身馆，也是顾念专业课程的主楼，有十层的样子，灰白色的外观在灯光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修身馆后面就是艺术楼，也就是卓言上课所在的楼。
　　顾念眼眸转来转去，把周围的风景扫了几遍，卓言总算是画好了。
　　卓言呼了口气，笑着把画递给顾念:“好了，不过我觉得还是要添上颜色，等添好颜色再送给你吧。”
　　顾念接过画纸，用铅笔细细描绘的侧脸，以及被风吹扬起的刘海，这是一幅很好看的画，顾念几乎就认不出画上那个女生就是自己了。
　　顾念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卓言依旧是把顾念送到院子门口才转身离去。楼下房东阿姨一家两口已经睡下了，顾念没开灯，轻轻打开冰箱，给顾惜留下的饭菜没有动过。摸着黑上了楼，开了房门，打开灯，依旧是出门时的模样。
　　顾念努力地嗅了嗅空气，轻轻的柠檬清新剂的味道在房间内飘荡。
　　顾惜是真的不会再来了的吧。

　　五月底，这座南方小城正是处于多雨的季节。到处是汪洋和绵延的细雨，偶尔开了一两次晴，又马上是变了脸色，被更大的雨势冲刷。
　　顾念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感觉身上都是一股雨季的沉闷霉烂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烦躁的，尤其是发了霉的木制家具以及门口湿滑的地板，更加是令人难受到骨子里去。
　　顾念晾好衣服，转身将空脸盆放到卫生间的架子上，然后踱回房间，脱了鞋，窝在床上发呆。
　　顾念想起上次写到一半的东西还没写完，有点烦躁，伸手想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笔记本，却把相框从桌子上摔了下来，低沉的啪地一声，相框玻璃应该是碎了。
　　顾念揉了揉头发，将相片从玻璃渣中拣了出来，相片上是两个可爱的一模一样的女孩子牵着手拘谨的样子。顾念把照片塞进抽屉，又把笔记本拿出来，接着去处理地上的碎渣，一不小心又被扎了一下，顾念嘶了一声，用嘴巴含住手指，不再去理那堆玻璃渣。
　　“什么鬼天气啊。”顾念嘟囔了一声，接着手机又响了起来。
　　顾念甩甩手，发现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然后去拿了电话。
　　“喂，顾念。”少年低沉的嗓音被声波传送过来，多了一分沙哑的感觉。
　　“嗯。”
　　“画我画好了，哪次有时间见个面吧，我给你。”
　　“嗯，好。”顾念简单地答，发现手指又开始流血了，便继续用嘴巴含住。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顾念正准备挂了处理伤口，然后又听见卓言说了一句:“那个，顾惜回来了没有”
　　“没，不回来了吧。”顾念声音颤了一下。
　　“其实，也许顾惜过得很好呢。”卓言说话有些支吾。
　　“你是知道顾惜的消息了么是么”顾念有些急切了，也不顾手上的伤口，攥紧了电话。
　　“没，没有，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她应该会很好的。嗯，你不用担心。”
　　“哦。”指尖的血液汇聚起来，被重力带到地板上，“滴答”一声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橘红色的小花。
　　“顾念”
　　“嗯”
　　“你要好一点。”说完这句，卓言便挂了。
　　顾念愣了一下，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念不知道卓言是什么意思，但是很快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隐隐疼着的手指上。

　　顾惜是在一个阴雨的晚上再次拜访这间小屋的。
　　顾念已经是睡着了，顾惜凉凉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柔柔地唤她:“姐，姐。”
　　顾念揉揉眼睛，拿起眼镜，看了来人是顾惜，三分迷茫四分高兴剩下三分便是自持。
　　“你终于舍得来看看我了。”顾念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是紧紧拉着她的手却泄露了自己的兴奋。
　　顾惜也不拆穿她，只是轻轻地抿着唇笑，然后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脱了鞋，躺在顾念旁边。
　　顾念听着顾惜平稳的呼吸，盖紧了被子，掖到顾惜脖颈边，然后下了眼镜，面对着顾惜躺下。
　　顾惜身上还是凉凉的，如同捂不暖一般。
　　“姐，你好吗”过了一会，顾惜问，她的声音像是缠了一层纱，轻轻软软的。
　　“嗯，很好。”顾念不知道顾惜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回答了。
　　“那就好。”顾惜像是安心了，半晌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哗啦哗啦的，一辆车路过的声音都听不到。
　　俩姐妹就这么拥着，静静入眠，如同她们小时候，两个小女孩，玩累了，被家长抱上床，安静地躺着，风铃在风中轻轻地脆响。
　　“姐，我爱你。”
　　顾念嘴唇嚅嗫了一下，把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良久之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惜闷在被子里笑，顾念觉得有些懊恼，怎么就被顾惜欺骗了呢。
　　顾惜笑了一会，接着说:“姐，你要好好的呀，我永远都喜欢你。”
　　“你和卓言怎么了，为什么说一样的话。”
　　“有吗我不知道，”顿了顿，顾惜接着说，“姐我要走了你想不想我”
　　顾念愣了一下，手紧紧地攥着被子，“会吧。”
　　“别想我哦，我会很好的，我要去别的地方，那里很好。”
　　“为什么”
　　“嗯，就是要去啊。”
　　“为什么要去。”
　　“不知道。”
　　“哦，那就去吧。”
　　“你会想我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说了，会的。”
　　“我喜欢的人在那儿，所以要去。”
　　“卓言吗”
　　“不是的，你忘了吗爸爸妈妈不在这里呢，我要去那里，爸爸妈妈在那里。”
　　顾念咬了咬嘴唇，“原来你说的别的地方就是回家啊，又是要把我丢弃是吧，我永远都不可能比你更得爸爸妈妈喜欢是不是。”
　　“不，不是的，”顾惜有些慌了，摸索着顾念的脸，然后凑上自己的唇，虔诚地吻了吻顾念的嘴角，“你在这里会更幸福的不是吗”
　　“不，一点都不，”顾念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颤抖着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酸酸的，怎么都吐不出来。
　　“姐你乖乖的，爸爸妈妈还有我都爱你。”顾惜搂过顾念，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姐，你怎么这么瘦呀，要多吃许多好吃的知不知道。”
　　顾念点点头，枕着顾惜的肩膀，顾惜长长的头发擦过她的脸，痒痒的。
　　顾念想要挽留顾惜，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是紧紧地拥着她，想来这样便可以留住她了。
　　顾念感觉自己如此愚蠢，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会这样，可是心里又明白顾惜不是不相关的人，相反，还是自己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醒来，顾念摸了摸旁边，是空的。
　　顾惜走了，再怎么样她还是走了，和爸爸妈妈一起。
　　顾念翻了个身，紧紧地闭着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顾惜走了，不会回来了。
　　顾念坐在床头。今天的阳光倒是极好的，一扫前些天的阴霾与沉闷，房东阿姨把干菜晾在一个大面盘里，搁在楼顶上晒。
　　顾念觉得有些热，屋子里是与外面不同的天气，因为雨季发了霉的家具，争先恐后地把味道飘出去，和屋外的晴好天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她把抽屉里的照片抽了出来，对的，就是摔碎了相框的那张。
　　她轻轻地摩挲着相片上的两个女孩，从头发丝到脚尖，细细地描摹，然后是背景的树和花草。她很认真，如同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朝拜她的神。
　　她走了出去，甚至忘了锁门和换鞋，她趿着一双米色的拖鞋下了楼，看见门前的梧桐树，已经是很茂盛了的，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啦啦的作响。也许等到秋天来的时候，它会再结许多多的球球，成双的球球，顾念记得这是一棵法国梧桐。
　　顾念只是停顿了一会，便放下思绪朝门外走去。
　　小巷里的四季并不明显，即使有着一丝热，仍是清凉得多了。踢嗒踢嗒，顾念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静静的巷子里，墙与墙之间是一条被分割的格外蓝的天。
　　顾念觉得有些刺眼，用手捂着眼，从指缝中看到的天，依旧是清亮的蓝，没有一丝灰尘的蓝。
　　顾念走出巷口，照例在常去的小餐馆点了一份餐，静静地坐在人群里不显眼的位置慢慢咀嚼。
　　她吃得很慢，慢到可以听清楚隔壁桌的两个年青人的每一句谈话。
　　“借我点钱吧。”
　　“怎么搞的”
　　“嗨老爸把我赶出来了呗。”
　　“你怎么老和你爸吵啊。”
　　“你甭说我，你又好到哪去了。”
　　“行了，你小子以后少不务正业，好歹我还有份工作。”
　　“得了。”
　　顾念听着他们呼哧呼哧的吃面的声音突然感觉有点儿幸福。
　　顾念也不知道这么点幸福从何而来，她站在大桥上俯视着江水，风吹动着她的衣衫，她看着来来往往的碌碌行人，她蹲坐下来，仰着头重重地吸了一口并不清新的空气。
　　是真的很幸福呀。
　　顾惜呢，她也会幸福的对不对。
　　“从前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叫念念，一个叫惜惜，她们很快乐很快乐。”这是顾惜三年级开始写作文时候的第一篇作文的第一句。
　　顾念觉得有点想哭。就是鼻子酸酸的，喉咙胀胀的，视线是一片模糊。
　　她低下头，抱着两只膝盖，埋在里面哭泣。眼泪砸在灰尘里，啪哒啪哒，像几颗雨点点。
　　车来车往的喧嚣里，顾念觉得四周是一片寂静，寂静得可怕。

　　顾念醒来，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好一会儿才适应那道强光。
　　6月3日凌晨四点三十九分。
　　顾念看着这个时间，数字跳动了一下，从三十九跳到了四十。
　　顾念眨了眨眼，睡意全无，坐起来上了个厕所，然后洗脸刷牙。
　　她望着那个镜子里满嘴白色泡沫的人，有些不满意厚重的刘海。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泡个澡洗个头发。
　　事实上她也这样做了，花了半个多小时做好了，趿着鞋上了楼。
　　她想起曾经买过的一条旗袍，终于在箱子底找到了。保存得很好，也没穿过几次，这时候兴致突发想试一试。
　　白底碎花的布料，衬着顾念玲珑有致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肤，她满意极了，上网搜了一个简单的盘发方法，把一头长发盘上去，连刘海也扎上去了，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儿，精致的五官，小巧的锁骨。
　　她下了碍眼的眼镜，改戴了隐形眼镜，感觉更是好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很漂亮的人，有那样出色的双胞胎妹妹，她这个姐姐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她换上高跟鞋，十厘米，并不是很高。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有些不满足了，看了眼手机，五点十五分。于是拿了手机关了灯出去。
　　顾念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她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就是很好。她轻轻地开了院门又轻轻地关上，一个人朝外面走。
　　天空是灰蓝色的，大概是太早的缘故，地平线那儿有一点点的红。
　　小餐馆才刚开门，掌勺的师傅和他的女人正在摆东西和收拾小货车运来的菜。
　　顾念想了想，决定还是去学校，毕竟四周现在还并没有开门的地方。
　　理所当然的，她去了修身馆的天台，坐在天台边，两只手抓着围栏坐在，却把脚伸了出去，在半空中晃荡。
　　她看着地平线的红霞散开，四周开始慢慢清亮起来，天空不再是灰蓝，而是过渡成浅浅的蓝。她眺望下方的校园，绿树成荫，总是很漂亮的。她发白的指骨紧紧抓着栏杆，深吸了口气，又轻轻地吐了出来，不让自己那么眩晕。
　　她觉得有些无聊，便拿起电话，在电话簿里来回滑了两遍，最终点了一下卓言这个名字，然后拿起来靠贴着脸颊静静地等待。
　　等待的铃声是很好听的田园交响曲，当然还没有演奏到一半，那边便响起男生深沉困盹的声音。
　　“喂，谁呀。”
　　“是我，顾念，还没起吗”顾念晃着腿，轻轻地笑着说。
　　“嗯，怎么了。”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诧异了，接着便用清醒的声音说:“好啊，你说。”
　　“那你先给我唱首歌吧，我想听你唱歌。”
　　那边再次沉默，然后半晌之后说:“你在哪呢，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啊，就是想听你唱歌啊，你唱吧好不好。”
　　男生再次沉默，正当顾念以为卓言睡着了的时候，电话那头男生好听的嗓音传了过来。
　　卓言唱歌很好听，沙哑带着几分沉重，很温暖的感觉。卓言唱的是幻听。
　　顾念看着地平线那里露出一点的红日，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顾念静静地听着卓言唱完，又听着他呼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说，“真好听，谢谢你，接下来我要和你说我的秘密了，你要听吗”
　　顾念等了一会，没听到卓言说话，耸耸肩，说，“其实这个秘密就是，我就是顾惜。”
　　“顾念，别这样。”卓言像是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
　　“真的啊，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顾惜啊。”
　　“顾念呢”
　　她眼神飘忽到了远方。
　　“她死了啊，九年前就死了呢，我只和你一个人说了哦，你要给我保密哦。”顾念肩膀颤动了一下，手机几乎都抓不稳了，闭了闭眼睛，接着又用轻轻的嗓音说，“真的，我亲眼看着的，小小的一堆，被大火烧成黑黑的臭臭的一团，爸爸也是，妈妈也是。”
　　电话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顾惜也不管卓言在不在听，继续说下去:“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顾念，不是顾惜这个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姐姐早就死了吧，我答应我姐姐的，我要替她好好活着，我爱她，没了她我会死，”顾惜声音急促了起来，“可是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前天和我说，她要走了，和爸爸妈妈一起走了，不要我了，我是今天早上才想起来，原来我是顾惜啊，我不是顾念呢，我一直都错了。”顾惜忍不住啜泣起来，缓缓放下手机，她听着卓言在那头焦急地叫着“顾惜顾惜”，手一轻，手机从十楼摔下去，良久之后，传来很轻的啪的一声。
　　“卓言我想飞，我喜欢你，你知道吗。”顾惜轻轻地对自己说，看着远方渐渐升起的金红色的太阳，暖暖的，刺眼的，真好。
　　顾惜朝底下望去，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和网球，小湖边有男生女生在大声念单词。
　　真好。

　　如今一个人听歌总是会觉得失落
　　幻听你在我的耳边轻轻诉说
　　夜色多温柔
　　你有多爱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