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香》jingyun

2、第一章（2） 寻找桃花源

　　那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小镇，关于它和它的人们没给我留下任何的好印象，也许它给了那个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吧，但记忆也是会失真的，我记住的是事情的发展而非感觉，以现在的阅历去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自然会哑言失笑，但是也许当时的处境我是羞愧得希望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并且我们往往还会美化了记忆，譬如初恋，直到现在一提起那段感情我的心依然“砰砰”直跳，即使是当初的患得患失现在感觉到的也只是幸福和甜蜜，并且希望日子回到当初……
　　我们记住了美好的一刹那，但那个恶心的伤疤却又有多少人愿意去揭开？
　　现在我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从我掉进这个花红柳绿的大千世界、睁开朦胧双眼的一刹那就开始寻找一个桃花源似的世界。
　　那个利欲熏心的小镇四周环绕着山，我们村子就在山脚下，一出门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连绵不断的山峰，我不知道天有多远、地又有多大，我以为山的尽头就是天边，而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山的这头走到山的尽头的，大人们去最近的那座山割一担子柴草回来就得早上鸡啼过三遍后摸黑出门直到太阳下山才进村子，仅一座山就得花费一天的时间，而这世上的山何止成千上万，望也望不到头。尽管我不喜欢那个地方、那里的人们、那里的空气，但无疑我喜欢那里的山，我以为世上所有的山都一样，有高耸入云天的大树——它们的枝繁叶茂让人几乎忘记了天外天，而穿过树林必然豁然开朗，等待你的将是涓涓细流的山涧小溪，或躺在参天大树下偷听鸟儿的谈情说爱、还可以观看蚂蚁的劳作，或躺在溪流旁边的石头上晒着太阳听着溪水赴约的心跳声，我无限地羡慕着金庸笔下的那些隐士们，因为他们会轻功，只要一提气、脚尖一踮，转眼间就可以飞越山头，因为向往，我曾经无数次地梦见自己拥有了那门神乎其神的功夫，只可惜我拥有这门神技就像《天龙八部》的段誉拥有六脉神剑一样时灵时不灵，反而因为它的不灵倒让我拥有了另外一门更神乎其神的绝技：操作梦境。无数次在梦中都到了绝境却又无数次都在生死一线间惊醒，这样的梦做得多了，即使在梦里我也能很清醒地意识到那是在梦中，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被仇敌追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万里深渊，后面却是追迫而来的飞箭，生死关头不禁大喊一声：“快醒，要中箭啦。”然后“啪”的我就睁开了眼睛，擦擦额头上的汗，心想幸好是做梦。向往总归是向往，而且山上总有些我们的老祖宗占着，我也不喜欢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担心着是否有几双眼睛在远处看着，也许他们没有恶意，单是这样想象我已经无法呼吸了，可见世上的事情总不能尽人意。人们为了居住、为了生活，不断地改变环境，所以才会有愚公移山，树、慢慢地被砍伐，山、慢慢地被铲平，河里的水慢慢地干枯、浑浊、凝重，但那时候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爱，纵然那深山里有说不尽的阴森故事，但依然开阔、令人向往，我们无所忌讳地奔啊、跑啊、叫啊、笑啊，然后山也由着我们闹、跟着我们笑，那绿啊、红啊、黄啊的树叶也敌不过我们灿烂的笑容，大山因为我们而欢腾，而我们因为大山——只是他们都变了，我深深体会到贾宝玉在说“女人一旦嫁了人就不可爱了”这句话时的失落，不仅女人，但凡孩子一变成了大人都不可爱了。变成大人后他们就忘记了那山、忘记了山上的笑声和山谷里的回音，他们的眼睛再也分不出山茶树是在翩翩起舞还是在舒展筋骨，他们的耳朵也辨不出老松树是在呻吟还是在欢呼，他们的心已经感受不到生命的喜悦，只有将一切换成花绿绿的钞票时他们的眼睛才会焕发出绿莹莹的光、眼角的皱纹才会舒展平坦，我不是第一个从大山那里继承了坚毅性格的人，但我恐怕是最后一个遗传了大山热爱自由的人。
　　我说过那是一个四周环绕着山的小镇。但并未因此而与外世隔绝，相反那里的交通非常发达，早期人们就开始到珠三角讨生活，并成功了，很多人都在外面开设了工厂或者开辟了别的门路，然后又给其他人提供了就业机会；因为外出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传媒的作用，这个地方不但不闭塞，反而很跟得上时代的脚步，这里的居民早已改变了世世代代的生活方式，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早已不是单纯地劳作、单纯地休息，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单调生活即使是我的老祖母也摒弃了，何况是那些“新新农民”。“新新农民”是我对那些新中国成立后出生、有土地却不甘埋没于土地的农民的“尊称”。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温饱不再是问题，然后他们开始向往更美好的生活，或者说每个人都在憧憬美好的生活，只是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美好的，恐怕各有各的说法，但那里的人们大部分都在努力地捞钱，也许他们都认为有钱人的生活就是美好的生活吧——应该说这世上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这样认为，自然我的父母、祖母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相比较金钱，他们更期待我们能够永远地跳出农门、摆脱农民的身份，所以我们从小就被灌输“好好学习、做个端‘铁饭碗’的城里人”这样的观念。
　　之所以给那里的人们冠以“新新农民”的帽子，确实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到农民的痕迹了，憨厚、纯朴、勤劳，这是我们从小在书本里看到的农民的形象，也是我所能想象到的农民的形象，然而从他们身上我看不到憨厚，只有夸夸其谈；也看不见纯朴，那些脸似乎都变成了一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勤劳，已经不再是美德，反而成了“无能”的代名词，一个勤劳的人不再能得到尊重，反而被嘲笑、被蔑视，只有金钱才被尊重，有钱说话都能理直气壮，有钱就能被尊重，哪怕那钱是开皮包公司骗来的，或者是靠自家女孩儿傍大款换来的，那依然是钱，钱是不会变色的；钱，只有真和假之分，可不会像人的品格那样有高尚和卑贱之分。在我懵懵懂懂的年纪，在我进入巴黎、伦敦那些复杂的社会之前我首先就认识了这个利欲薰心的小镇；在我看见各种形形式式的嘴脸之前我首先就看见了这个小镇的丑陋面孔。从一个森林可以想象到所有的森林，从一座山可以看到所有的山，从一群人可以推及到整个人类，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世上的人到处都一样，但我还是迫切地希望离开这个地方，至于离开这个地方后要去哪里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前路缈缈等待我的将是什么谁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不属于这个地方，而远方，在地图的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定会有一块净土可以安放我这颗失落的灵魂。
　　但是现在，我毕竟还呆在这个地方，至少我的肉身还呆在这个地方，吃着这个地方的饭、喝着这个地方的水、说着这个地方的语言、呼吸着这个地方的空气，看着这个地方丑陋的嘴脸，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一切是多么令人生厌！就连我的父母、阿婆也是那样令人生厌。可怜的班纳特先生，难怪他要整天呆在他的书房里，每天面对着那些格格不入的人不呆在书房里、不找些自己喜欢的人聊聊天暂时地忘却身边的人和事，日子还怎么过呢？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为了不见那些令人生厌的人我也唯有把自己关在房里，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更有许多有趣的人和事，自然书中也有可恶的人和遗憾的事，许多年以后我终于看清我性格里又一个缺点：虽然知道社会险恶、人心难测，有真有假、有善有恶、有美有丑，但无可否认我喜欢真、善、美，憎恨假、恶、丑，不是一般的痛恨，就连在书里、在电视里看到都要远远地躲避，直到知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后才愿意回头看他们的丑脸恶行，带着胜利的微笑观看他们的手把戏。是的，我在逃避，除此以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一个连自己的人生、命运都把握不了的人如何拯救别人哪怕是一个戏里人的人生、命运？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走开，以免看了痛心、厌恶，像屈原那样看着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陷入危难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一头投进河里结束痛苦的办法我是不会用的，我所遵循的人生守则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那种行侠仗义、见义勇为的事情还是留给身怀绝技的侠义人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