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涩灯花暗》乔叔要吃肉

4、被时间的碾压的记忆 那年我亲眼

　　那年我亲眼目睹了乔灯房间里发生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恍恍惚惚的，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零碎的画面。那天之后我不再在放学后去盛辛集团总部等乔灯下班，回到家后我便躲进自己的房间，也开始无法忍受家人的同桌吃饭。乔灯对这些改变惊慌失措，可他那时候在我面前还没有撤去温柔的表象，屡次试图表现关心和担忧，压抑着焦虑迷茫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想修复我和他之间莫名其妙变得僵硬的关系。从我不再去盛辛集团总部等乔灯下班的几天之后，乔灯开始时不时地到学校门口来接我，我都躲掉了。
　　接我的车停在老地方。我打开车门脱下书包坐了进去。一转身，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司机老郭，而是我现在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我抓住书包转动车把手，可是车门不知何时被锁住了。车子毫无预警地发动了，可是却不是回辛宅的路。啊啊，真是伤脑筋。我扔下书包，问道：“你现在要去哪？”
　　乔灯温和地笑着说道：“我今天特意提早下班，想着陪陪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玩的地方？”
　　“有，我现在特别想回家。”
　　“小雨……”乔灯这声呼唤裹挟这浓浓的哀求。
　　“你以前都是叫我大小姐的。”
　　“……”
　　“小乔，你爱我吗？”
　　“爱。”
　　“只爱我一个？”
　　“是的。”
　　好吧，小乔，我相信你。我双手搭上小乔的肩，温柔地吮住他的双唇。
　　那个时候的我年少轻狂，对爱情的执着像烈焰般燃烧着，不管是怎样的瑕疵，都掩盖不了乔灯在我心目中的光彩。
　　我走进了父亲的书房：“爸，我有话想跟你说。”
　　“哦，我的宝贝女儿想跟我说什么？来，坐到爸爸身边来。”
　　我没有听从，而是坐到了他的对面。他宠溺地笑问道：“我的雨儿是怎么了？虎着个脸。这样可就不漂亮了。”
　　我咬了咬牙，开门见山：“我想向爸爸要个人。”
　　“哦，谁啊？”
　　“我想要小乔。爸，你把小乔给我吧。”
　　父亲的脸色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看上了你哥哥，想要他做你的人？”
　　“是的。”
　　父亲脸上露出微笑，衬得此刻紧绷的我幼稚万分。父亲靠着椅背，手指间或点着桌面：“你知道了爸爸和你哥哥的关系了？”
　　我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意味不明的目光，平静地回道：“知道。”
　　父亲开心地笑出声来：“怎么？雨儿不嫌他脏吗？”
　　我很惊讶父亲会问我这样的话。我以为父亲至少是喜欢小乔的。我眨了眨眼：“小乔在我心里纯洁得就像春日花苞上的薄雪。”
　　“哈哈哈，阿乔还真是好本事啊！怎么？雨儿，你已经神魂颠倒了吗？”
　　神魂颠倒？我并不认为自己当时已经到了那种地步，但是我并不打算与父亲争论我对小乔的迷恋程度。我说：“爸，你是爱我的吧。”
　　父亲没有丝毫犹豫：“那是当然。”
　　“所以……”
　　“所以你哥哥是不行的。”父亲打断了我的话，“你哥他对你来说太脏了，我怎么能让他玷污我的宝贝女儿呢？”
　　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父亲是否爱着小乔，我只知道那次谈话之后我便被立即送往了辛家最远的一处别院。这相当于是软禁了。我自然无法接受，开始尽一切方法闹腾。可惜那时候我的身体根本受不了。等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我是躺在了医院，病床边守着的是许久不见的父亲。我激动地撑起身子：“爸，你打算这样关着我到什么时候？你关得了我一时，难道还能关我一辈子吗？”
　　父亲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温声道：“别激动，你现在这幅样子还要跟爸爸吵吗？”
　　我伸手拉住父亲的衣袖：“爸，我想见小乔，你让我见见他吧。”
　　父亲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你想要阿乔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嗯。”
　　“爸爸可以把阿乔给你哦。”
　　“真的吗。”
　　“不过爸爸有个条件。”
　　“是什么？”
　　父亲的手贴上我的腹部：“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什么？”我惊讶地瞠大了眼，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孩子？”
　　“是的。雨儿，你只要把孩子打掉，爸爸就把阿乔给你。孩子和阿乔，你只能选一个。怎么样？你选哪一个？”
　　父亲那时是吃定了我不忍心杀掉我跟小乔的孩子，所以才会提出那样的要求。我即便一清二楚，也是无可奈何。现在孩子还在我的腹中，在父亲眼里，他还不是一条生命，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处理掉的东西而已。我……没得选择……
　　几天之后，小乔来找我。我知道这是父亲在试探我。否则，小乔不可能那么容易知道我被关在什么地方，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见到我。那天我一心只想把他赶走，于是说了很多伤他的话。最后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就像一枚断了翅膀的蝴蝶。对不起，小乔，我至少得等到孩子出世。那之后，我会好好说清楚的，但愿你知道原委后能够原谅我。可是，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我若知道最后会是那样的结果……可是，又怎么会有“如果”呢？
　　我最终没有保住孩子。小乔离开之后，我的脑中依然一遍一遍地想着当日的情形，一坐就是一整天。然在那之后没几天，半夜里我做着奇怪的梦，然后被痛醒，掀开被窝，床单上已经散开一大滩的血迹。
　　出院的那一天，在医院门口，我远远地看见了小乔的身影。我多么希望他能上前来给我一个拥抱。可是他并没有上前来，只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就消失了。之后母亲陪着我住到了外婆家，此后数年间，我跟小乔没有再见过面。大学我上的是离外婆家很近的一所私立贵族学院，学的是商管，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阿含。我是爸爸唯一的女儿，爸爸退休后，盛辛自然是要我来接手的，那个时候我会与小乔在一个公司里工作，见面会变得理所当然。当年我把话说绝了，说那些话的理由最后也没有保住，我心里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小乔。这些年，我只是缺少一个回去的理由。我和安叶浩的婚约是在我进大学不久定下的。对这个婚约我并不是那么在乎。婚后各自养情人的事情我见得多了，也是见怪不怪。像我父亲，还堂而皇之地把情人养在家里呐，只是我太蠢了，那么迟才发现。
　　那个时候我还是有跟乔灯再续前缘的心思的，我希望在时间冲淡伤痛之后与他再遇、相处，然后再次相爱。那个时候的我还相信着17岁那年的那场爱情是真实的，不掺杂任何杂质。我拥抱着美丽的憧憬，可是那些憧憬注定是要被打破的。仿佛朝夕之间，爸爸不在了，盛辛易主了，妈妈被从辛宅赶回了外婆家。全世界的人都说乔灯害死了爸爸，抢走了辛家的财产。我不相信，我怎么可能相信乔灯是这样心机深沉、毒如蛇蝎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小乔他一定有什么苦衷。我这样自以为是地想着，然后傻傻地跑到乔宅去找他。可是我连大门都进不去，门卫礼貌却冰冷地谢绝了我的请求。那时候的我已经没脸没皮了，偷偷从后院爬墙，溜进了乔宅。
　　后来我总在想，若是当日我没有溜进乔宅该多好，那样我至少能留着一份美好的初恋回忆，留着最后一份心灵的净土。不，知道了才好，守着一个谎言有什么意义，一个心被蒙蔽的人如何靠自己走下去。
　　我一直无法准确定位父亲和乔灯之间的牵绊，按理说，父亲应是宠爱乔灯的，要不然父亲也不会把盛辛给了他，可是当年父亲曾对我说过乔灯对于我来说太脏了，若父亲是真心爱惜乔灯，有怎会嫌弃他脏。而乔灯，他对父亲大概更多的是逢场作戏，就好像对我那样。他在辛家熬了那么久，厌恶和憎恨积年累月，已结成他心底最沉重的负担。所以他厌恶父亲，同时也厌恶我。
　　那时我年少，心性脆弱，突逢变故，只感觉天塌地陷。可这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我未完的学业总是得继续。我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躲着，根本没发现舅舅家渐渐陷入的窘境。这些年，舅舅一直靠着父亲的帮扶维持着生意，父亲不在了之后，舅舅家的生意开始变得艰难，最后终于再也养不起我和母亲这两个闲人。离开了舅舅家，我再也上不起大学，至于那笔盛辛集团名下的奖学金，那时的我也是万万不会接受的。辍学之后，我的生活仿佛突然失去了最后一个支点，我决定离开这个城市。其实早在辛家败了的时候我便应该离开这里了。不过母亲她并不愿意跟我离开，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终究故土难离。我那时候也是个狠心的，竟就这样将母亲一人留在了那方伤心地。
　　在外飘荡的这几年我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是这样艰难。我没有大学文凭，只能做出卖劳力的工作，晚上躺在地板上，担心着下个月的房租可交得起。不过无论日子多么难熬，我都没有想过回去那个城市，只时不时地寄钱给母亲，写封信告诉她我的近况。我被老板炒鱿鱼了，或者我炒了老板鱿鱼。又找到了什么工作，大多是短期的。因为表现好被多奖励了几十块钱，或者弄坏了东西被扣了钱。交到了靠谱或者不靠谱的男朋友，之后又吵架了，分手了。生病的时候，或者生日，或者过节，特别想念她。几年间，我竟不知不觉辗转了十几个城市。我甚至要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然后突然有一天阿含通知我母亲可能快要不行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不孝的人，伴随着巨大的恐惧，我的生活又开始灰暗。母亲做姑娘时是富家千金，之后嫁入豪门，一直生活优渥，临老了却开始受穷，这些年终是熬坏了母亲的身子。在这世上我已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我不想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下。为了母亲可以好起来，我可以涎着脸去求那些六亲不认的人，也可以去给乔灯做情妇。
　　我如今才知道乔灯有多么恨我！我以为我现在的潦倒足以让乔灯出了多年的怨恨，没想到他根本没有打算放过我。没有他的默许，报纸根本不会登出我跟他的事情，甚至于这也许根本就是他的授意。而这报纸又是怎么被母亲看到的？这一切不过是给我的一个警告。我又去了乔宅，一如当年辛家刚倒的那一会儿。不过当年我敢在乔宅门口大吵大闹，现今却只一声不响地坐在门口的花坛边沿。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束车前灯的灯光刺进了我的眼。乔灯下车走到我的面前。我仰起头看着他，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角，向他露出讨好的笑容。他拂开我的手，只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我。我只觉得心力交瘁，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脖子，语带哭腔：“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再也不任性，再也不耍脾气，再也不会不知好歹，我绝对不忤逆你，不惹你生气，不故意躲着你。我只求求你，妈妈她身子不好，求求你别为难她。”
　　乔灯伸手将我揽进怀，他勒得我疼得直冒冷汗，却不敢出声抱怨。他俯下身子，唇贴在我的耳畔：“好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很温柔，可我的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他轻吻我背上快要消退了的伤痕，呢喃问道：“还疼吗？”
　　我哑着嗓子：“疼，好疼，这么多年，一直、一直疼着。我以为这些痛苦慢慢地就会好起来，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人说时间是一剂良药，能治愈一切悲伤痛苦。可是我心中的苦楚为何无法愈合？时间之于我却变成了催化剂，让痛苦越酿越浓，越拖越腐烂。他环过我的肩头，让我窝在他的胸前。我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眼泪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脖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吗？小乔，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你到底……有多恨我？”
　　“我没有，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呵，我有什么资格不甘心？我本就配不上你，你厌倦了，腻烦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大小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么狠心，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孩子？你说孩子……是了，我害死了我的孩子……呵……呵呵呵呵…是了，是这样的，我的孩子没了，死掉了……小乔对不起，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哈哈……所以你恨我……呵……应该的……对不起……是我没有用……对不起……”
　　他抱紧我，凶狠地嘶声喊道：“够了，够了，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要听这种话，这算什么？不需要你道歉，你欠我的，我已经亲自在一点一点让你还回来了，我要让你一点不落地还给我，你别想逃，也躲不了。”
　　那之后我一直异常乖巧，可是乔灯却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向我索债，反而表现得温柔体贴，就像是一个满心爱慕着我的普通恋人。然而，不管我表现地如何乖巧，都不能拖住母亲身体迅速衰弱的脚步。医生说母亲情绪不稳定，对抗疾病的意志也不坚定。我开始整天呆在病房里陪着母亲，祈祷着她能开心一些。那天母亲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床头跟我说起我小时候的淘气事，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便掉了下来：“小雨，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都是妈妈拖累了你。小雨，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万一哪一天妈妈不在了，你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再让自己受委屈，啊。”
　　“妈，你在说什么啊，我……你年纪还这么轻，你不会有事的。妈，你别说这种话，我该怎么办啊……”
　　母亲终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我早就知道母亲的病不过是挨一日少一日，却还傻傻地希望能有奇迹，母亲能够好起来。如今一年多了，她终究挨到了尽头。
　　我为她办了简单的丧礼。期间乔灯一直陪在我身边。
　　昨晚没有拉窗帘，早晨的阳光直接投射了进来。我轻轻挪开横在我腰间的手臂，扯过床头柜上的衣服往身上套。乔灯立刻就醒了，坐在床上，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突然他低柔的嗓音轻声响起，在这静谧的清晨，如一首哀伤的曲子：“天亮了，你要走了吗？”
　　“嗯。”
　　“可以不走吗？”
　　“……”
　　“还会回来吗？”
　　“……”
　　“你不会回来了，对吗？”
　　“……”
　　他扑过来抱住我：“我知道自己不配拥有你，可是至少……至少……把孩子留给我。大小姐，我不要……孤零零一个人。”
　　我捏住他的手，柔声安慰：“你若害怕孤独，就去找个伴，凭你的财力和美貌，有大把的女孩子会愿意陪着你的，孩子的话，你想要，也可以有很多。”
　　乔灯拼命地摇着头：“我不要，我都不要，大小姐，我不要那些。”
　　“乔灯，这个孩子，我不会留下的。”
　　“为什么？你不可以这么狠心，大小姐，你已经杀了我第一个孩子，难道这一个也不打算放过吗？求求你，把他留给我吧，我会好好疼他。我不会让他去烦你，也不会利用他要挟你什么，所以，把他留给我，大小姐。”
　　“对不起，小乔，这次就算是我欠你的，这个孩子，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的。”
　　乔灯亲手斩断了我安定生活的根，即便想再一次为我安上新的根，我也不会允许。这个地方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让我恋恋不舍了，我重新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从一个城市碾转到下一个城市。那些年少不更事的疯狂，那些绝望痛苦的记忆，终将一点点粉碎在时间的碾压之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