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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旧梦·江水悠然醉清风 ...


  •   “语儿,戴上再去。”说着,娘亲递给我一块素兰面纱。
      任由娟儿将我打扮妥当后离开房间,我只想着待会儿要怎样戏弄胡公子又不至让他不快。
      似是看穿我的心思,娘亲严肃开口:“别惹事,但也绝不能被占半分便宜,一旦有事立刻……”
      “好了娘,我知道我都知道,别担心。”我打断娘亲的话,起身安抚她。

      自我及笄以来,每日都会听一遍娘亲的嘱咐,如今倒背也可如流。

      娘亲是个苦命的女子。
      怀我七月时父亲便被征去打仗,她只能回娘家在牵挂与担忧中待产,然后在牵挂与担忧中将我生下。
      待我足月,边关来人带信说父亲战死沙场。
      她在嫁入夫家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成了寡妇。
      娘亲也是个坚强的女子。
      自我记事起便从未见她哭过,她用自己的肩膀撑起我们一个家、养活我们两个人。
      印象里她总是一脸坚定地告诉我:你没有爹,但是娘不会让你缺少除父爱外的任何东西。
      纵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她也一直不卑不亢地将自己和我保护得很好。
      娘亲更是个倔强的女子。
      她用全部积蓄办了歌舞馆,名唤风月楼,却立下规矩——卖艺不卖身。
      靠着自己的人品在短短几个月招揽了十余位技艺高超的琴师舞娘,也挣得了客源与名声。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女儿,将风月楼越做越大,水陆通吃,最终名震京城。

      只是她从来不许我在有外人在场时唤她“娘”。她姓何,故而要我叫她“何娘”。

      我是她的女儿,是她的骄傲,也是她不断萌芽的担忧。
      因为阅尽世间百态,所以她担心我,担心我被这世事洪流带往不复之地。
      也正因为此,她不要我学歌学舞,更不许我在楼内露面。
      只是耳濡目染,再加上些许从娘胎中带来的所谓天赋,阴差阳错间,我反而成了楼内呼声最高的头牌。
      娘亲无法,只得同意待我及笄便每日在楼中弹一曲或舞一场,但条件是我要戴上面纱,而客人只可远观。
      或许是她不知,又或许是明知却纵容,她的女儿,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单纯无害。
      毕竟风月场上,楼内又有几人会不知这百态人间。

      娘亲叹了口气,面露忧色:“今天胡公子还带了一位贵气公子来,所以今天是去采荷舫,不是在风月楼,毕竟胡员外我们还吃罪不起。虽然胡公子答应我绝对遵守楼规还有为你特定的规矩,我也多派了十几人,但是尽管如此还是不比楼里,你可千万不要生事。”
      “我知道了娘,我不多事,你别担心。”我拍拍娘亲的手,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冲娘亲笑,“这几日吃了太多桂花糕,有些腻,语儿今晚回来想吃娘亲做的绿豆糕。”
      “你这孩子……”娘亲果然绷不住脸笑了。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叩门来请。
      我冲娘亲点点头,又指指桌上的桂花糕,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一路小心提起裙裾踏着卵石小径来到采荷舫前,抬眼,一身月白绸衣的贵公子就这样闯入我视线,而他的视线也正落在我身上。
      “今日湿气较重,卵石路滑,姑娘小心。”他声音清冷,语气却带着别样温柔。
      “江边每日都是如此,小女子早已习惯,倒是公子该多加注意才是。”我福了福身,绕开他登上画舫,“江畔夜凉,公子不如早归休息。”
      突然身后传来他有意提高的声音,“早就听闻风月楼有头牌人称解语花,今日得见方知‘海棠赛牡丹’一言原来所传不虚,胡兄诚不我欺。”
      我脚步微顿,接着步入舫间。
      果然,他尾随而至:“在下萧墨,方才如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诶哟,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没介绍,两人先成冤家了?!”胡家的风流三少胡桓风见我和萧墨一前一后进来,连忙起身,一边想碰又不敢碰我,一边想问萧墨又不知该怎么讲。
      我不开口,萧墨也不言语。而胡桓风更是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萧墨。舫间只有我们三个人,气氛一下子冷了起来。
      见此情状,我也没了兴致。从一旁拿过琵琶,凤眼一抬,直截了当:“按照规矩,曲子我选。”说完,坐在一旁转轴拨弦三两声,弹了首我从未弹过的曲子。
      “弹完了,我也该走了。”我起身,将琵琶放到原处。
      “先别急啊,”胡桓风赶忙挡在我面前,“解语花你给我个面子……”
      “等一下,”萧墨打断胡桓风的话,一直观察着我的眼睛眯了起来,“恕在下孤陋寡闻,这首曲子从未听过,姑娘可否赐教。”
      “……”我不愿同他多言,却也知他的要求并无越矩之嫌,最终还是开了口:“曲子是我从残谱中看到然后自己填凑出来的,残谱曲名已无从考究,但既然是由我手弹出来的,那我给它取个名字也无妨。它叫——”我看了看萧墨,又看了看胡桓风,最终看向自己的手,“《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
      萧墨闻言当即大笑,连称“好名字”,胡桓风也跟着拍了几下掌。
      “我可以走了吧?”我看向舫外,娟儿在那儿有点着急地在向我这边张望。
      “解语……”
      “请便。”萧墨打断胡桓风的话,摇了摇头,示意后者让路。
      “江湖不见,后会无期。”我扔下一句话,走出舫间。
      而他的声音含笑,悠然传来:“解语花,我们来日方长。”

      对于萧墨的话,我并未在意,却接连几日都在风月楼里看到他的身影。
      一直是月白色华服,身姿挺拔,在往来客人中十分显眼。
      我不理会,每日照旧只去台上弹一曲,弹完便回房。

      一日,娘亲给我端来糕点的时候问我:“语儿,那个萧公子对你有意?”
      我不在意地笑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像他这样一开始每天来听我弹曲子的人多着呢,最后哪个不是热情散了便也就散了?本来嘛,又不是离了我便活不了……”递给娘亲一块芙蓉酥,然后自己拿起一块莲蓉小饼,“娘,你不用担心,不出一个月,他的兴致就淡了,自然也不会再来等我。”
      娘亲摇摇头:“傻孩子,他不是一般人,你把他看简单了……”
      我不以为意,专心吃着我的糕点。
      而娘亲也不再说话,安静看着我吃得满嘴碎屑,有些苦涩地笑。

      娘亲猜得没错,萧墨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第一个月间,我没有理他。他静静等我,倒也自得其乐。
      第二个月中,我派娟儿试探了他几次,他都不接招,反而把我的好奇心勾了出来。于是一次又一次交谈,一次又一次改变原先对他的看法,最后觉得萧墨为人其实不错。
      第三个月里,我们还一起去踏秋游园过。途中他对我照顾有加,而且谈吐幽默,就连对木石的讲解也颇风趣,期间还夹带着讲了些许草药和药理,逗得我笑了一路的同时让我大开眼界。由此我方知他原来是个博学之士。

      他坚持了三个月,而我最终也随他离开。
      可以说我是心甘情愿,但又全然并非我心甘情愿。

      因为风月楼,出事了。

      当官差进入风月楼掏出搜查令的时候,全场寂静,然后所有客人都逃难似的散了,只有萧墨站到我身边一个劲儿安慰我说“没事的”。
      楼内的伙计和琴师、舞娘则站在另一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娘亲一脸淡然,却紧紧握着我的手,静静地看着官差一间一间地搜,一间一间地找。
      那刻,我似乎知道了娘亲这么多年来的艰难是怎样熬过来的,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而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心里在默默承受。
      突然,娘亲轻启朱唇,却不是对我说,是对萧墨:“语儿就交给你了。”
      我一愣,接着听到有官差喊着“大人找到了”然后从娘亲房间出来,手中举着一张羊皮,一溜小跑着下了楼。
      “来人!把这里所有人都抓起来!”
      “等等!”娘亲大喝一声,制止了官差的动作,“那是我的房间,与其他人无关。这里所有人都是我招来干活儿的,非亲非故,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家吧。”
      领头的人也曾来过风月楼,自然会卖娘亲面子,同意了。

      这时我才知道娘亲不要我在外人面前唤她娘亲的真正含义。
      世事无常,她早就为我计划好了下一步。

      “这月的月钱我还没发,大人您看……”说着,娘亲往领头官差手里塞了两锭银子。
      自然又同意了。
      “大家都去收拾行李吧,月钱我现在给你们,按照当初的承诺,应该给你们三个月的,但是大家跟我这么久都有感情了……”娘亲抹了抹眼泪,笑笑,“这些年承蒙大家诚心帮忙,我就每个人发三年的吧。”娘亲说完,自己走上楼,回了房间。
      大家也纷纷回房间收拾行李。
      萧墨把我拉上楼。他在救我。同娘亲所做的事一样,都是在救我。
      我推门进了房间,泪水早已在眼里打转。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衣服,首饰,还有枕下……
      原本想拿枕下的护身符,却在拿了护身符起身时看到娘亲设置在床柜间的暗格,里面是一沓银票。

      那是娘亲自嘲时常常提到的棺材本。

      直到收拾完回到大堂,我都没有说话,怕一开口就会蹦出“娘”这个字眼,怕一开口眼泪就再也止不住。
      每个人都从娘亲手中接过三年份月钱,听娘亲念叨一两句话,最后再来句珍重,之后离开,从此与风月楼再无瓜葛,分道扬镳。
      我也不例外。

      出了风月楼,我只顾一个劲儿往前走,萧墨一直离我不超过两步远。
      就这样一个劲儿走,直至被萧墨拉住才发现自己到了江畔。
      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说:“语儿,哭吧。”
      听到这个称呼,泪涌而出。

      那夜,萧墨陪我在江畔吹了一夜寒风。
      我一个人喝了七坛烈酒,入喉化泪,却执拗地边哭边絮絮叨叨,不住讲我娘的故事。
      萧墨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拥着我,看着我哭,听着我说,护着我吐。

      已是寒冬,但江上灯火依旧,煌煌烁烁,一派繁华景象。
      江水悠悠,几千年来一直是这个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可是很多人很多事,却再也找不到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旧梦·江水悠然醉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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