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痛是……不想失去》痛笑

7、第 7 章

　　已经不会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惊吓到了，即便如此，黑暗仍旧很恐怖，停住脚步数着秒，之前发作的时候大概三秒就能恢复了，数到三秒时，发现自己依旧身处黑暗，又过了一倍的时间，四周的景象恢复了，自己正站在斑马线的中间，绿灯闪烁着就要跳到红灯了，路过的人一边匆匆从自己身边经过一边投来隐晦的视线，那种眼神好像自己是个傻瓜似的。

　　终会有一天自己连这平凡的景色也看不到了吧。

　　那次从表舅的法事回来之后，言云上时不时就要眼前发黑，一开始以为是贫血，去医院里检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好像是得了怪病了，脑子里生了个瘤，能去的医院都已经就诊过了，医生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脑袋里的瘤不太好拿，硬要拿，可能没命，不拿，可能会瞎，而他既不想死也不愿意瞎，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就医这种事情是瞒着家人一个人进行的，不想给别人徒添烦恼，对言云上而言，别人的同情亦是沉重而残酷的刑罚，他不愿意使这种刑罚加诸在自己身上。

　　因为刚过完年，街上还残余着过节的气氛，言云上把自己裹在大衣围巾里，刚从朋友那里拜访而回的他特意饶了一点路回家，走着走着，便听有人不住叫自己名字，原来旁边一处靠着堤岸的空旷大路上，正有一组人在进行拍摄，叫住自己的正是曾见过一次面的敏胜文。

　　大概是在拍摄的空隙，敏胜文冲自己挥了挥手，走近之后，言云上便为敏胜文的样子感到一点震惊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今天为拍摄而略作了点修饰的敏胜文实在太耀眼了，下意识的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赖铭的身影。

　　“要找赖铭的话，他不在这里哦。”敏胜文微笑道，突然在这里巧遇了言云上，他似乎是很高兴的样子。

　　言云上顿时羞愧了，道：“你们在拍电视剧吗？”

　　“嗯。到时候播的时候你一定得看看，你把联系方式给我吧，到时候我通知你看。”敏胜文是自来熟，并且一看到言云上他就很来劲，因为觉得言云上这个人仿佛有种大家闺秀的气质，一低头一皱眉，自己是无心的，别人看着就有种沉思在里头，很庄重，似乎也只可远观，和自己正好是两个极端，很合他的审美。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敏胜文又说：“你住在这里啊？”

　　赖铭点了点头。

　　“怪不得赖铭对这里很熟悉。”敏胜文恍然大悟，并对言云上做了解释：“虽然这次拍摄和赖铭没关系，但是因为一直找不到好的取景点，我就去问了赖铭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结果他就跟我说了这里，我好说歹说，让他看在我的面子上，陪我和导演来取一次景，导演一看就拍了板，要在这里拍。”

　　“真是的，要是知道你在这里，那次大家就可以一起出来玩一玩嘛。”

　　“你们那次来，是不是吃了日本菜？”言云上突然发声问。

　　敏胜文讶道：“是啊，你也知道吗？”

　　这么说来，那次在居酒屋里听到赖铭的声音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对于敏胜文的话，言云上只好暧昧地笑了笑。

　　“我明天就杀青了，今天晚上会留在这里的旅馆，可以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如何？”

　　言云上知道赖铭和敏胜文大概是在交往，但是对敏胜文也生不出不满，不至于拒绝他，便说：“好，不过得由我来尽地主之谊。”

　　两人商议好由言云上联系吃饭的地方，等自己戏结束后，直接在饭店见面。

　　商量完细节后，敏胜文很惬意地看着不远处的堤岸和海叹了口气：“这里的景色很好，你觉得呢？”

　　抬眼望去，目光所及是一片干巴巴的草丛、砂砾小路和生了锈的铁栏杆，春天的时候，那些精神不振的草会重新茂密茁壮起来，然而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言云上并没有生出什么感慨来，但是也随着敏胜文的目光看去，一时想到这景色自己是看一眼就少一眼，才感到惆怅。

　　而敏胜文中间回过头来觑了言云上一眼，觉得言云上那介于发呆和专心致志眺望风景的神情很有种西洋画的风致与美感，便由衷地想到，非得是言云上和眼前之景摆在一起，才显得物我合一，浑然天成了。

　　言云上和敏胜文约了自己常去的那家店见面，经理因为和家里有生意上的往来特意来打了招呼，被敏胜文说了：“原来你是个少爷啊。”

　　点完菜以后，言云上额外叫了两碗米饭，端上来的米饭不仅散发出激起人强烈食欲的大米的香气，莹白的米粒也比一般的大米显得更加晶莹润泽，面前的米饭让人感觉就算不就着菜吃也能吃下一大碗，一边想着，敏胜文挑了一筷米饭直接往嘴里送去。

　　“怎么样？”

　　敏胜文由衷赞叹道：“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米饭。”

　　言云上翘起嘴角笑了笑，敏胜文这才知道原来这米是言云上家种的，言家是种大米的。

　　“喝酒吗？”

　　“那就喝一点吧。”敏胜文很痛快地说。

　　“不过你真是和赖铭同龄吗？”敏胜文仰头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酒，末了满足地叹了口气。

　　“不像吗？”

　　“那次在葬礼上看到你，要不是赖铭告诉了我你们同龄，我还以为你是个大学生。”

　　“你呢？”说到年龄的话题，言云上自然而然对敏胜文的年龄也产生了好奇之心，他的那张脸笼统的让人觉得很年轻，然而看不出确实的岁数来。

　　“我啊，29岁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这下言云上真的吃了一惊，不管是长相还是举止，敏胜文完全没有快跨入三十岁的稳重感来。

　　敏胜文笑着将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是秘密。对外宣称是二十四。”

　　“一个二线演员还要隐瞒年纪，真是没有意义啊。”

　　在言云上还在惊讶的时候，敏胜文挑起一边眉毛很不屑地做了最后总结。

　　言云上后来发现，敏胜文喝起酒来着实痛快，他酒量只是一般，陪着敏胜文喝了几杯，白皙的脸上就现了红晕。

　　“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想问你。”敏胜文笑嘻嘻地将自己上半身靠近言云上。

　　下意识地就知道这话肯定与赖铭有关，言云上做了个倾听的姿态。

　　“赖铭他啊，好像有个怎么也忘不了的人。”

　　“诶？”

　　“这只是我的猜测，怎么说呢——”敏胜文以一只手撑着下巴，斟酌着用词：“他那个人，不管男女，都是很受欢迎的，一个受欢迎的人，身体又没什么病，常年保持单身，总是不太正常吧。”

　　敏胜文好奇的目光冲言云上笔直地射来：“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呢？”

　　言云上勉强笑道：“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

　　“问这种私事，他可是要生气的。”敏胜文苦恼地抱怨。

　　“但你们是——”言云上截住话头，对敏胜文笑了笑，垂头看看自己面前的酒杯，故意的没有把话说全了。

　　你们是恋人啊，有什么话不能说，反而要来问自己的呢？他想。

　　“他对自己的事情可是守口如瓶。”

　　“他的私事，也不会和我来说。”

　　“是这样吗？”敏胜文随后仿佛自我肯定似的点了点头：“即便是亲兄弟，这种话题也聊不大起来吧。”

　　言云上也产生了好奇：“要是真的像你说的他的心里有那么一个人，那你……会怎么样？”

　　“怎么样是？”

　　“难过……之类的……”

　　敏胜文一愣，随即大笑说：“不会，完全不会。”

　　看到一脸莫名其妙的言云上，敏胜文停止了大笑，嘴角还残留着笑意：“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啦那种事，因为我不关注精神层面的问题，我只重视生活本身。”

　　言云上觉得敏胜文的回答很怪异，以致于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过他兴许已经向前看了，”往自己的喉咙里灌了一口酒，敏胜文接着之前的话题说：“因为他开始戒酒了。”

　　“依我对他的了解，不开工的时候，他必定是要把自己灌到烂醉才上床睡觉，两年前我刚认识他那会可吓了一跳，虽然他自己解释说如果不喝酒的话他只能靠吃安眠药睡觉了，不过那种样子分明是个酒徒啊。”敏胜文咂了咂舌：“我觉得戒酒是个好事，尽管戒了酒等于戒了生活一大乐趣，可总比喝死了强吧。”

　　言云上觉得敏胜文这话很有道理，自己也是戒了爱情，而成全了婚姻，成全了如今的生活，而就算是戒了爱情，他也没有痛不欲生，没有立时死去，可见爱情只是锦上添花，而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走出饭店时，才发现天空飘起了雪花，言云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嘴里嘟哝道：“天气预报没说晚上会下雪啊。”

　　敏胜文的脸喝酒喝得红通通的，“扑哧”一声笑出来：“意料之外，才有惊喜，不是吗？”

　　言云上模棱两可地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掌心的冷意很快遍布到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