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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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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时候,因为学校离家很近,平时都是走路去上学,唯独有一次起得晚了,言云上破例上了一辆公车,车上只有一个空位了,本来不坐也没有关系,但是第一节课是英语测试,想在车上再温习一下,坐着的话翻书也比较容易,准备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座位上有零碎的饼干屑,想也没想就从书包里拿出了纸巾,正擦着的时候,车厢里响起很低的嗤笑声,背立刻僵住了,转头去看,是两个穿着别校校服的女生赤裸裸地用目光打量着自己,脸上露出微妙的神色,是因为自己拿纸巾擦座位的举动很奇怪吗?
言云上在下一站便落荒而逃,以后也没有再坐过那辆公交车。
大学毕业后,言云上回到家乡,家族的事业有母亲的兄长维持继承,自己可以选择喜欢的工作去做,但同时他知道,目前的状况只是短暂的自由,舅舅也向自己表示过,希望他30岁之后能回来做自己的帮手,30岁之前则权当在玩了。
从客户那里出来,正好坐那辆公交回家比较近,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段回忆,车子很空,言云上特意选了那个曾经想坐又最终没敢坐的位子。
别人的目光如芒在背,言云上以前是这么觉得的,自己害怕改变,非常害怕和别人不一样,就好像自己从小长大的这座城市,这一百年里大概都没变过样子,路口澡堂的老板老死了,后来的人重新装修了澡堂,澡堂还是澡堂,没有人想去把它改成一间超市,自己就是喜欢这个城市的这种地方。
妻子美玲带着女儿回娘家了,自己吃便当就可以了,但是母亲每天都会烧好菜让自己过去吃。
吃完饭,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没原因地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都不会叹气的呢。”
“人在小的时候都是不会叹气的。”
说是回家,不过就是从母亲住的地方到自己的住处,体系上都是在偌大的言宅里,还没进屋,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个不停,言云上赶紧脱了鞋去接电话,原来是妈妈,好像是因为自己没带手机,所以才打了电话。
“刚才学校突然来了电话,我的一个学生好像出了车祸,所以我明天不去看她不行。”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着急:“可是,明天是冬至,加上今年是表哥去世一年,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言云上接过话来:“说了,是要在寺里办一场法事吧。”
“嗯,我说了会去的,这下子怎么办好呢?”
言云上想了想:“活着的学生比较重要吧。”
“可是那边也还是得去。”
“要是你爸没出差就好了。”母亲补充道。
言云上沉默了。
“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了有事不去,是什么事呢,很重要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知道了,明天我会去的。”
言云上听到电话里母亲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他可没办法松口气。
一个人的话,不想开车去,在网上查了时刻表,特意选了最早一班的列车,这一年当中,不要说见面,言云上连那个人的音讯都没有听到过,因为这样,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在寺庙门口踌躇时,一个母亲那边的叔叔好像是认得自己,叫了自己的名字,略作交谈时就到了举办法事的地点,想必母亲已经和赖铭打过招呼,赖铭在看到自己时没有露出多余的惊讶表情,说了一些“今天麻烦你了”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屋子里的人几乎都是长辈,因为是代替母亲来的,更要格外注意礼貌,言云上一个一个地上前打了招呼,只有一个年轻人,言云上之前从来没见过,从脑子里搜罗着这人是谁时,那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感到自己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对他点了点头,依然想不起来这是谁。
“那个人是谁呢,从来没见过。”跟自己一同进来的那位叔叔也向言云上询问道,看来不是自己的问题。
言云上只在很小的时候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法事,那是他外婆死的时候,他那个时候还很小,而仪式又那么冗长,那种庄严的沉闷感,在他的小心灵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房间的中间摆着舅舅的相片,明明知道相片上的是赖铭的父亲,但是感觉上却像是他兄长一般非常显年轻的外形,是就算到了六十多岁也还是会让人觉得曾经是很英俊的长相,几十年之后赖铭是不是也会长成这样,言云上感到可以期待,在和尚们的木鱼以及诵经声里,他和其他的人跪在蒲团上,希望死去的舅舅能保佑他的儿子。
休息时,言云上被那位叔叔拉到外头抽烟,觉得有点累,正好想抽烟解乏的言云上马上欣然接受了。
“你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吗?”他用眼角瞥了瞥房间里正在和赖铭讲话的年轻人。
赖铭也转头看了一眼,感到年轻人几乎靠在赖铭身上的站姿看上去很刺眼,马上转了回来。
“是谁的儿子吗?”
“是他的这个。”叔叔用小拇指比了个姿势。
“诶?”
“他说他不喜欢女人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他指的是喜欢男人。”
言云上虽然告诫自己,赖铭和什么人交往都跟自己没关系了,但却无法不去留意年轻男子,只是看着,就产生了男人是“那边”的人的这种想法,年轻男人散发着这样的气场。
法事重新开始后,正准备跪到蒲团上时,言云上的眼前没有征兆地发了黑,过了两三秒钟,周围的景象又恢复了,是贫血吗,因为最近工作很忙加上要帮忙带孩子,睡眠不足而导致的身体机能下降吧。
想要出去喘口气,趁别人没注意的时候走到了院子里,掏烟时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就出来了,看着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固边发起呆来。
肩膀上突然有重量压了下来,言云上茫然地回过头,是赖铭把他留在屋子里的外套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谢谢。”
穿上衣服才觉得有些冷了,言云上瑟缩了一下。
“呆在外面感觉还好一点,我没有想到办法事是这么麻烦的事。”赖铭大概是故意想找些话说。
“佛祖会听到的哦。”
赖铭缓缓地看了言云上一眼:“跟我来。”
“……是去哪里”
“停车场。”
赖铭散步似地走在前头,自己从后面看到的他的侧脸很严峻,该不会是在生气吧,难道是因为上次他说了“不想再见面”,自己还厚颜无耻的出现在这里,那样的话,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那个,今天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我不介意。”赖铭慢慢地耸了耸肩。
空旷的车库里停了没几辆车,赖铭拉开其中一辆白色甲壳虫的后门,示意言云上坐上去,看他坐上去后,赖铭钻进了驾驶座,打开了暖气。
“没想到你会开甲壳虫?”
“也不是我想买的,是别人建议。”
“是刚……刚那个,你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上去会是开甲壳虫的人。”
“我早跟他说过,甲壳虫这种一看就是同性恋开的车子太招摇了,可他就是喜欢,不过我也不是很介意这种事。”
心狂跳了起来。
“和他,在交往?”
“好像也不是这样,‘交往’这个词不太准确,怎么说呢?那家伙已经和家里出柜了,朋友里知道他性向的人也不少,但是大家都接受了,跟他相处起来很轻松,也不会无缘无故被突然冒出来的人责难。”
用了“相处”这个字眼,那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比起那个,自己曾经也是责难他的人中的一个。言云上不安地低下头,一旦感到窘迫,就会神经质地转动左手的婚戒。
“不过,我觉得结婚生子对男人来讲是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你可是被人羡慕的存在。”
赖铭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吧,他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的呢?
在言云上内心深处,要不是今天看到了赖铭和男人在一起,他原本以为总有一天赖铭也会像自己一样结婚的,但赖铭公开地和男人出双入对,这就表示他压根没有要结婚的打算吧。
言云上第一次感到困惑起来,所谓的同性恋,究竟是什么呢?是对象是女性就无法□□?赖铭是这样的吗?言云上认为自己不是彻底的同性恋,青春期的时候,和班上的同学一起看过色情杂志,那个时候自己也没有很兴奋,但这也不代表他有多喜欢男人的身体,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但那是在自己和赖铭成为那种关系前,因为赖铭,自己对她的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到了大学,因为被朋友拖着去联谊,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两个人刚好也参加同一个社团,被周围的人起哄,妻子那个时候埋着头不发一言的样子也令他感到很可爱,自然而然地觉得应该在一起,于是告白……
此刻,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要是不论性别的话,自己会选择谁呢?
当然是会选择和赖铭之间的感情。那个声音冒出来的时候,言云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没事吧?”
赖铭的声音延迟了三秒左右才传到言云上的脑袋里。
“嗯,可能是晚上没睡好。”
“最近工作很忙?”
“这段时间是忙了点,过完年就好了。”言云上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略微苦笑道:“已经到了能看出来的程度?”
“因为你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更瘦了,而且刚才在里面你的样子也——”赖铭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在想说不定是因为你有了小孩的原因,比较辛苦。”
“是有点辛苦呢。”
“不过,我的女性朋友里也有有了孩子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可爱了吧。”
“哭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可爱。”这也是真心话,尽管女儿可爱到了简直是用圣洁来形容的地步,但要说是喜欢小孩还是不喜欢小孩,自己是不喜欢小孩那一派的,因为抱着早一点要小孩比较好的想法,所以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在这件事,在所有的事情,言云上首先想的是应不应该,其次才是想不想做。
气氛沉闷了起来,想说这时候赖铭怎么也该放些音乐听听,但赖铭看上去根本没这个意思,从两人不说话开始,他就拿出手机,好像在做收发邮件之类的事。
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赖铭在做什么工作,这么说起来他连高中都没有读完,有哪家公司会收这样的家伙呢,不过赖铭身上完全没有那种会进入大企业工作的白领印象,言云上胡思乱想着,突然想到赖铭这么久不回去不要紧吗,想问他,但重新开口好像变得困难了,这时赖铭回过头来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干净利落地走掉了。
独处于如此温暖的空间,言云上很快就犯起了困,没多久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看到有人倚在车门外抽烟。
是怎么看都看不厌的脸,可到底是谁,一时又想不明白,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原来那个人是赖铭啊,这一次沉稳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