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画落瑾》茶怡绵绵

4、梅纱薄

　　不知维持这样掌心相触的姿态多久，轿夫暗哑的嗓音模糊响起：＂落轿。＂我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欲起身，不想青薄的衣裙被自己踩得牢固，本是皎光的云纹锦缎，脚下生滑，突突然就要向后倒去。我暗暗叫糟，低吟了一声，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我定了定心神，也不做挣扎，似未觉这般姿态有何不妥，只是微微低了头，言辞生疏道：＂多谢容公子。＂一时悄然，只有似有若无的呼吸点点，羽毛般轻拂过我的脖颈。暧昧至极。我不由内心忐忑，惴惴不安。按捺不住之际，忽觉腰间一紧，耳垂处有湿湿的吻缓缓落下。我惊呼一声，竟忘记了挣扎，扭头望向他，怒目而视，却出声不得。但见他凤眸幽深，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神色难辨。良久我回过神，只觉面颊生热，羞愧难当。又盯了我半晌，容懿低低地笑出声来，柔柔地唤我：＂素素，生辰快乐！＂我猛地抬起头，惊愕万分：他竟记得我的生辰？呆楞间，他打横抱起我，掀帘下了轿。

　　静默地依偎在他怀中，抬眼望去，绿意阁的镶花门廊近在咫尺，素白清雅，梅意深深。里间衣香鬓影，琴萧铮铮，玉笛翠翠，管弦嘶嘶，莺声婉软，燕语不歇，依稀可辨。我略略歪了歪头，瞥到小蛮不可置信的眼神和微张的小嘴，不由弯了嘴角。容懿突地顿住了脚步，低头，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眸深处，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怎的心情这般好？＂我心中一震：＂莫不是他派人监视了我的行踪？＂不待细想，他抱紧了我，踮了脚尖，身轻如燕地飞梭在夜空，寻了一方青色的小窗进了我的萤蝶居。

　　脚方落地，我便急急挣脱了他的怀抱。他却似毫不在意，徐徐走到美人塌边，衣未解，倾身便躺了上去。我一时恍惚，既不能出声提醒也不愿靠的太近，怔仲间，只能望着他出神。此时的容懿，侧身而卧，单手支撑着近大半身的重量，发丝凌乱铺散开，曳曳似流云之状，鬓角泼墨宛若鸦色，凤眸半眯，在莹莹烛光的映衬下，红衣灼灼，笑靥深深不减半分，愈显俊逸飘洒之态，俨然一幅上好的水墨画，水尽山穷处光影绰绰，姿容璨璨。我回过神来，见他颇为玩味地盯着我，我不由面上一热，心中一颤，暗忖道：＂果然是妖颜祸水！＂

　　捕捉到我恼羞的神态，容懿面上愈发言笑潋潋：＂可不是看傻了么？＂我张口欲辩，他缓缓坐直了身子，指尖处有流光闪过，忽而屋内大亮。我震惊，望向桃心木桌上那对新燃起的银凤双烛，单支烛台上竟有两朵白梅花苞状的灯蕊，在明艳的火光中幽幽绽放，净若处子，观之心醉。彩绘屏风隔开处悬了一幅青翠的湘妃珠帘，细细看去，玉砌的白梅花苞，颗颗用银线镶裹，朵朵相串联，比映着银烛的光辉，越发显得白腻如瓷，盈盈珠华。夜深，瑟瑟的秋风飘入小窗，吹拂起珠帘一角，隐约竟有白梅的清香阵阵，沁人心脾。这时，容懿站起身来，踱步到桃木桌旁坐定，悠悠点了一柱檀香，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琴弦，并不言语，眉梢轻挑似在等待着什么。我柔柔地立在他身侧，倾耳聆听。果不其然，回廊内有窸窣的衣裙声掠过，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未敲门，一道鹅黄色娇小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小蛮晃了晃，气息不稳地说道：＂青姐姐，这是蛮儿赠你的生辰贺礼，你可欢喜么？＂我展颜一笑，看向她小心翼翼双手合捧的衣裙。那是一袭素淡的烟青色鲛纱襦裙，薄薄的裙摆处用茜色的绣线勾挑，朵朵白梅花苞嵌绕其上，疏疏朗朗，错落有致。里衬银白镂空碧云锦，两相层叠，似蝉翼般飘灵，烨烨生辉。伸出手，轻抚过细细的纹络，触手升华彩，当真是别出心裁。我心下了然，如此难寻的襟料，自然非蛮儿能力所及，只有容懿，才能砸下如此贵重的手笔。他从未赠衣物予我，现今逢我二八生辰，想不到，第一次竟是借小蛮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