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玄玄玄

27、傻瓜与笨蛋

　　某知名五星级酒店顶楼旋转餐厅，叶修一手撑着下巴有些无可奈何地把玻璃墙外的景色看了又看，完全不想转头去正视另外两双视线的洗礼。
　　这两双视线一双来自他对面——周泽楷，另一双则来自于他左手边坐着的那个与他长相酷似形象却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的人，他西装笔挺的孪生弟弟，叶秋。

　　目前这种状况的起因还是要回溯到昨晚欢迎会的K歌项目。
　　刚开始的时候周泽楷作为暖场的存在一连唱了好几首杜明为他点的保留曲目（出自吴启的解释），然后突然放下话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队长你去哪？”
　　“……”
　　周泽楷面无表情地看了发问的于念一眼，气场之足直接把后者吓得缩了缩脖子。
　　江波涛倒是有心想过来帮忙，只可惜他正忙着照管开始不安份起来的孙翔，实在是分身乏术，最后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只有交给……
　　他诚恳地望向叶修，诚恳地提出请求：“前辈，能不能麻烦你……”
　　这种情况之下叶修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噢不，他原本也只需要一个站起来的理由而已。
　　于是乎，他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跟着脚步踉跄却拒绝搀扶的周泽楷拐了几个弯到达了洗手间。
　　好在周泽楷还知道要注意一下男女的标示，不过这不是重点。
　　叶修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来解决生理问题的，所以没有需求的自己当然还是站在外面等比较好，但是洗手间光滑的地砖对于醉汉来说那可是太过危险了，于是接受了江波涛照看好自家队长请求的叶修只好尽责地站到了门的内侧随时准备阻止可能发生的轮回队长在洗手间以头抢地的悲剧。
　　不过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实际上的发展。
　　周泽楷一进门就直奔水池打开水龙头给自己狠狠洗了个脸，手上的力度让叶修也看得有些心惊肉跳，不过这之后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却明显清明了许多。
　　从镜子里看到他此刻样子的叶修松了口气，心想看来这人也没自己想象得醉，结果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周泽楷的目光却也在镜子里捕捉到了他的存在，仿佛一开始并不知道似的，一瞬间就像捕食者锁定到猎物一样锐利起来。
　　叶修身为荣耀职业联盟赫赫有名的战术大师，提前探知危险的能力那也不是盖的，注意到周泽楷眼神变化的同时也几乎立刻作出了反应。
　　不过大脑下达的撤退指令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完全实施，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并不是在玩荣耀啊！
　　可惜危急关头机会不等人，只是这短暂的一丝犹豫，对手已经转身逼近过来。
　　双眉紧蹙嘴唇紧抿的枪王近到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张开原本就比普通人长那么一点的手臂限制住了目标的行动。
　　猝不及防地，叶修发现情势已经对自己大大地不利，对方犀利……大概可以算是凶狠得很帅的表情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逃？战？
　　一番思索之后，曾经的斗神决定迂回。
　　当你不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一个你不打算无视的人的时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醉得这么厉……诶？哎你……”
　　然而这个平时可以随随便便让周泽楷苏一苏的笑却没有对状况起到丝毫缓解，非但如此，分明就是在火上煽了一把风，原本撑在墙壁上的手瞬时移动到了叶修的脖子，修长的手指牢牢扣住猎物的弱点，带着薄茧的指腹紧贴住那里的皮肤，除拇指以外的指尖分开全抵在颈后，而双手拇指则恰好落在喉结上，完完全全的钳制，哪怕多半分力都会造成疼痛。
　　“小周！”
　　这样的动作已经有些过份了，叶修下意识地低吼了一声随即挣扎起来，然而没等他发狠掰开对方的手，周泽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轻不重，力道足够击沉心脏的一句话。
　　“叶修，想要你的全部。”周泽楷说。然后毫不留情地咬了他的嘴唇。

　　叶修没能躲开这次攻击的原因当然不是宅男的反应力不行这种肤浅的理由，他没能躲开是因为周泽楷在他耳边说要他的全部。
　　一直以来仿佛只是接受了他的喜欢就很高兴的人其实并没有满足。
　　那时候说着前辈没事就好的人还在要求着更多。
　　叶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能失去某件有关于自己的事的主导权。
　　可周泽楷只用了一句话，就已经乱了他的阵脚。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给你？！
　　叶修听到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冷笑。

　　血腥混合着酒精的刺激感弥漫在唇齿间，刺痛、混乱、焦躁，可他好像动不了。
　　放不开手，狠不下心，没法拒绝，舍不得逃。

　　老天……
　　他想，自己这是彻底放弃治疗的节奏啊……

　　这股自暴自弃从泛上来开始大概持续了三秒。来势汹汹，去时匆匆。
　　实在是没法不快，因为那声惊天动地的“靠”实在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到叶修这边的复杂感概等等等等造成的僵直效果还没彻底消失，冲上来的人已经把周泽楷揍翻在地了。
　　双胞胎兄弟充满巧合与迷之感动的他乡偶遇，叶秋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战斗力差点让他闪了自己的腰。
　　也幸而他平日以坐办公室为主，而一向注意健身的周泽楷也已经差不多被酒精毒害得外强中干，荣耀教科书真人战5渣叶修才得以以一人之力及时阻止这场浩劫的发动，没让事情演变到被人围观的地步。

　　“真是笨蛋啊。”把周泽楷送回包厢又和江波涛他们打了招呼走出来的叶修叼起烟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叶秋一脸纠结地揉着后腰骂了一声“混账哥哥”就没了下文。
　　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叶修忽然悠悠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同学聚会啊，你连我大学在哪念的都不知道对吧。”叶秋没好气。
　　“这个还真不知道。”叶修答。
　　叶秋气不动了，“刚才那算怎么回事？一开始没细看，那不是周泽楷吗？”
　　“唷，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叶秋瞪了他一眼，叶修可以不知道他在哪儿上的大学，可他对这几年荣耀职业联赛的赛程甚至是各轮赛后每队的积分都是了若指掌，此时冷静下来一想，就算别人他可以昧着良心说那是占了自己哥哥的便宜，但对方是周泽楷啊，怎么看都只有可能是被占便宜的那个吧……“怎么回事？喝多了闹着玩的？”
　　“不是。”叶修摇摇头。
　　叶秋怔住，神情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别拿这个和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叶修淡淡道，“谈着呢，我们。”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第二天的格局。
　　传说中的爱屋及乌在这件事上完全立不了足，叶修打从他们一踏进这家店看见叶秋开始就感受到了周泽楷散发出的浓重敌意，要不是今早起来那个周泽楷呆萌程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还以为昨晚醉酒后弄错的画风到现在还没改过来。
　　看来是没有完全改回来，否则那个人畜无害的周泽楷怎么会在叶秋站起来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的时候面露杀机呢？
　　“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僵持了好一会儿之后叶秋平静地说道，“赶紧结束了吧，你们都是公众人物，昨天那算是什么样子。”
　　“不。”周泽楷言简意赅地回答，仍旧气势逼人。
　　叶秋还不至于被他吓到，但却也不会直来直去地纠缠，于是他把话头抛给了叶修，“哥你也该回家看看二老了吧。”
　　“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叶修头也不回地答。
　　意料之中，叶秋也不恼，招来服务员点餐。
　　两本菜谱分别落到叶秋和周泽楷手中，这家酒店餐厅深谙抢钱之道，光从菜谱就可以窥知一二，开本巨大，纸张厚实，一页一道菜，品类稀少，价格超贵。这种事情叶修从来都是甩手掌柜，所以他的意见完全不用过问，二人对着这丧失的菜单只随意一翻，然后就开始了情状诡异的点菜二重奏。
　　“铁板豆腐。”
　　“西芹百合。”
　　“柠香焗鳕鱼。”
　　第一个菜是火花四溅，第二个菜刀光剑影，第三个菜，一边拿着点单机的服务员仿佛已经听到了天边的响雷。
　　“二位，很有默契啊。”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咦？”一直专注外面的叶修终于舍得给点反应了，“点菜的技能都不错嘛。”
　　叶秋在心里大骂他大爷，然后又想到他大爷就是自己大爷，于是又改骂靠靠靠靠，前两道都是叶修比较偏爱的家常菜，后一道则是专门为了配合这个喜欢吃鱼却不会挑刺的懒人所选，但是这样得到叶修的正面赞美，他根本一点也不高兴啊！
　　算了，再点个自己喜欢的，他立刻把菜单往后翻去。
　　“糖醋小排。”这时周泽楷凭着职业选手的高超手速抢到了先机。
　　叶秋狠狠憋着口气继续往后，有了！
　　“萝……”
　　“萝卜千层酥。”
　　“……”
　　“喜欢吗？”叶修问。
　　“切。”
　　“正巧小周也很喜欢这个。”
　　叶秋瞬间生出了离席走人的冲动，一直按捺到服务员离开才恨道：“秀恩爱分得快知道吗？”
　　“尽管羡慕嫉妒恨。”叶修坦然应对，欠扁得简直见者想揍。

　　等上菜的功夫自然不能白白浪费，叶秋角色转换得异常之快，又开始了新一波攻击，“你一走就是十几年，好不容易现在爸的态度也缓和了，现在这样去告诉他和老妈，你要跟个男人谈朋友？你是真想活活气死他们吧。”
　　说这话时他用余光瞥了自家老哥一眼，后者果然丝毫不为所动。
　　切，果然骗不到吗。
　　对那边已经放弃，但毕竟叶修没有反驳什么，这也算是对他说下去的默许，双生兄弟，不说心电感应什么的玄之又玄的东西，但默契多少还是有一些的。
　　不确定吗？
　　叶秋开始觉得事情有点好玩，于是倍受鼓舞地决心再接再厉，抬头望向周泽楷，“你自己呢，什么打算？我说得坦白一点，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领域取得你现在这样的成就，不容易啊，而且叶修这年纪也差不多了，原本就可以随时离开这个圈子，可你还年轻呢。不过话说回来，有时候要摧毁一个人真的很容易，不是么？”他盯着周泽楷，用上了最尖刻的神态和语气，反角恶棍演绎得惟妙惟肖。
　　第一人这样的地位，任谁都不能轻易放弃的吧？
　　会回避，还是低头利用自己和叶修的关系来挣扎一下？
　　有个心脏的双生兄长，叶秋的性格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说实话自家老哥一向不走寻常路，勾搭上个男的平心想想也真没啥可大惊小怪的，不过哪有这么容易？再怎么混账不靠谱也只能他来评价，他叶秋的哥哥诶，怎么可能让个毛头小子这么轻易就把走！
　　“想听回答的话就别说那么快，采访什么的总看过吧，小周平时不怎么爱说话。” 这时叶修终于看不下去地开口了，结果却是指责他说话的节奏让对方跟不上……
　　叶秋被他说得一噎，周泽楷终于顺势组织好了第一句回应。
　　“不会。”他先说了两个字打头阵，然后隔了好久才终于补充完毕，“不会让叶修，离开荣耀。”
　　“……”用眼神暗搓搓询问叶修无果之后，叶秋发现跟不上节奏的那个分明就是自己，“你凭什……”
　　“我会负责。”周泽楷直接打断了他。
　　周泽楷也会打断别人的话！
　　这四个字让叶秋愣是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转头去看身边那位，却发现叶修脸上尽是了然的笑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什么不确定想借自己的手探探虚实什么的啊，全都是他脑补的，叶修根本就知道周泽楷会怎么回答。
　　狂妄，不过也很实诚。
　　叶秋对于同卵双胞胎哥哥的违心终于还是没法突破天际，反而开始觉得条件好人品优长相佳的周泽楷肯收下这个妖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舍生行大义的壮举……
　　这样一想，似乎就算兄控如他也没法继续刻薄下去了，这这这，怎么看都是一个优质青年被自家恶魔老哥荼毒了吧。

　　***
　　下午送走了叶秋，两个游戏宅终于得以回家安安心心地玩荣耀，叶修一进门就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踢掉鞋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打开电脑，在坐到椅子上时终于安逸地长舒一口气。
　　周泽楷倒是不急，靠着门框看他忙碌，直到账号顺利登陆荣耀的画面出现之后才走上前去。
　　没有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直接来到叶修身后，慢慢俯身用一条手臂将人圈起来，另一只手则伸过去轻轻抚了抚叶修下唇某个并不明显的伤痕。
　　“对不起。”
　　“以后注意吧，酒尽量少喝。”叶修被他弄得有些别扭，却也没有对此表示不满。
　　“嗯。”身后的周泽楷贴着他的头发默默点头。

　　傻瓜。
　　叶修在心里给他送了这么个评价。
　　他的人生里有一个自开始之前就无法摆脱的笨蛋弟弟，现在又多了一个恐怕到结束都要纠缠不清的傻瓜情人。
　　真是天将降大任的节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