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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谢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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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弥漫,封锁着空气,太阳没有机会露面,整个城市像被巨石压顶,令人透不过气。
“师傅,康华医院,去么?”
谢舒潼第三次在路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降下副驾驶位的车窗,只听她说了一句,便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随即想关上车窗。
一只白皙的手啪地扳住了车玻璃,其主人略微俯身,露出了张年轻精致的脸,“我给你加钱。”
“加多少钱也去不了,这么大雾,不敢往山区跑啊,小姑娘。”
“二十。”
“我真去不了!”
“五十。”
“……那你上来吧。”
谢舒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带进一身雾气的味道,有些呛,但还混合着青草香,是属于年轻女孩的香味,可又剑走偏锋,有那么点特殊。
司机脚踩油门,车滑了出去。等拐上主路,他逐渐放慢车速,纵然是经验老道的司机,遇上这种天气,也不免要小心谨慎些。
车前进了一会儿,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了,司机左右看了看后视镜,顺口跟坐在副驾驶位的女孩搭话:“去探病?”
女孩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紧致细嫩,面容素净,表情淡然,气质中自有一股温和的疏离感,并不似一般少女的明艳活泼。
“嗯。”谢舒潼简短地答。
司机见这小姑娘满腹心事的模样,很知趣地不再挑起话题,一路平平稳稳,驶过繁华的闹市区,又跟随车流上了城内高架桥,大约35分钟左右,缓缓在康华医院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计价器上显示的是37元,谢舒潼抿了抿唇,从风衣的内兜里摸出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司机,司机尽量掩饰着心里的雀跃,翻翻找找,凑了13块零钱,谢舒潼接过来,便一阵风似的走下车。
司机低下脑袋,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她的背影,苗条,挺拔,步速极快,眨眼间便融进了大片大片的雾气中。
谢舒潼确实很急。
她几天前就在考虑今天的事情,她想好了,要在6点出门,6点40到医院,5分钟绕到康华医院最后面的‘华心楼’,再有5分钟就足够她跟祝晴说几句话,然后再用5分钟离开医院。
可她没想到今天下了一场浓雾,没有出租车愿意在雾气最浓的清晨往郊外跑,尤其这时候还是夜班司机的交车时间。
谢舒潼几乎是跑着窜进了华心楼,这里不是一般病患或家属能进来的地方,所以前台一个保安跟着她跑了几步想抓住她的胳膊,但谢舒潼一回头,他就认出了她,脚步便停住了,看着谢舒潼一把拉开消防通道的门,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保安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嘴角向下撇,表情中染上一丝怜悯。
谢舒潼一口气跑上了三楼,在安静无声的走廊里,她不敢大声喘气,轻车熟路地往尽头的301号病房走去。
几缕轻飘飘的对话声逸出来,谢舒潼迈步的频率骤然减慢。
她来迟了。
一丝颓然迅速攀上她的眉心,她在离301号病房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两排漆黑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眶。
值班的护士看到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跑上来,有点发懵,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目光探寻,往走廊那边望。
太阳这时终于拨开云雾,泄露出微弱的日光,谢舒潼沉默地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逆着光,像道孤单的剪影。
她僵着身子站了一会,随后靠上冰凉的墙面。
301号病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谢舒潼听不真切,但她的大脑下意识地分辨着说话的人是谁。
其实不必,今天是11月4日,祝家父母二人和祝音定然在场。
一年前的今天,对很多人来说平凡一如往昔,但这个日期,11月4日,像把刀,由命运执握,在祝家人和谢舒潼的生命中,刻下刺穿脊髓的痕迹,那痛把他们浑身的骨头掰裂,碾碎,然后再一点点拼接起那残破的灵魂。
11月4日,是祝家小女儿祝晴的生日。那天阳光明媚,谢舒潼开着车,送她去美术展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没有血缘,但从辈份上讲,是表姐妹的关系。
谢舒潼那年18岁,车开得已经十分熟练,从祝家道美术展馆,也不过六七公里的路,谁也不可能预料的到——
她们出了车祸。崭新的雷克萨斯RC被撞得变了形,副驾驶位上的祝晴颅骨骨折,脏器损伤,几次手术后才保住了性命,但在持续六个月的昏迷后,主治医生将她定性为PVS(植物人),而开车的谢舒潼除了脑震荡和轻微胸骨骨折以外,完好无损。
这本该是令人庆幸的事情,即使谢舒潼和祝家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他们一手抚养长大。
问题就出在警方的事故报告上。
负责事故调查的刑警在车内发现了打斗痕迹,而当事人之一昏迷不醒,只能从谢舒潼身上展开调查。
当时的谢舒潼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还有些刮蹭伤,胸口固定着胸带,声若蚊蝇。但她并没有逃避,承认在发生车祸前确实和祝晴发生过口角,两人有肢体上的冲突。但在路口的监控录像中,却显然是肇事车辆的责任,这简短的插曲便不了了之。
然而一夜之间,亲密似家人的祝家父母对她态度大变,那憎恶反感的目光,让她错觉以为自己是个杀人犯。
祝敬凯和刘知秋把她当成了发泄口,那些锥心刺骨的悲痛和悔恨,冰冷的怀疑眼神,谢舒潼无法不接受,就算她也难过到五脏六腑都震颤剧痛,也做不到开口辩驳一句,她有责任,她活该。
我真后悔收养了你,刘知秋这样告诉她。
对于起争执的原因,谢舒潼闭口不谈,她给祝敬凯下跪道歉,任由刘知秋推搡捶打,面对祝晴两位血亲的切齿痛恨,直到在拉扯中昏倒在地,她依旧只字未提。
燎原大火般的恨意过后,是极度的冷漠,祝敬凯不允许谢舒潼探望祝晴,不许她询问病情,甚至不允许她出现在祝家人面前。
那几个月,因为那场车祸,天翻地覆。
谢舒潼像是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似的,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两条颀长笔直的腿已经麻木了。
她的瞳孔是空洞的,像灵魂出了窍。她刚满18岁,脸颊的轮廓圆滑而平缓,颚骨瘦削,就显得颈部修长,她默然站立,如一副已经凝固的油画,
过去的事情回忆起来,就像一个个破碎的电影画面,她仿佛只是个旁观者,只是胸腔里的心脏有一下下尖锐的疼痛。
但这样的感觉也很好,她惨淡地勾了勾嘴角,支起身,身形微微晃了几下,才失魂落魄地走进楼梯间。
走廊里又重新空荡下来。
华心楼是康华医院的VIP住院区,这种高昂的价格,普通家庭并不会尝试,连高收入的家庭也会觉得有些奢侈,所以从开放以来,一直都缺少人气,这里装修豪华,管理严格,只是空旷寥阔,冷冷清清。
谢舒潼离开以后,护士站的几个护士似乎终于在这大楼里发现了什么谈资,凑到一块八卦起来:
“那个女的,301号出车祸,就是她害的。”
刚才探头出去的小护士最有发言权。
稍微年长一点的护士说:“那不是个意外吗?”
“意外是意外,但当时是她开的车!”
其余几人长长地哦了一声。
“不过,她也挺可怜的……”一个护士叹了口气,“去年有几个月,她天天来等着,那家人就是不让她进去。”
空气静默片刻,忽然,最小的护士开口说:“这家人……长得都好像明星一样啊。”
有人还想就这个话题聊下去,但一个女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窗口。她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淡,像晶莹剔透的琉璃,仿佛塞满了鎏金光彩,衬着雪白的肌肤,竟有种无形的压迫感,使坐在护士站里的每个人都不自觉闭紧了嘴,挺直身子。
“麻烦给我些生理盐水。”
祝音开口说话,声音出乎意料地动听,蕴含在音色里的磁性清冽如泉。
护士们的反应速度还是很快的,其中一个站起来用职业性的口吻回答:“好的,等会给您送进去。”
“不用了。”祝音淡淡说,“今天我父母想和妹妹独处。”
那护士愣了一愣,几秒的间隙里,另一个护士嗖地站起来,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生理盐水,递给祝音。
祝音道了句谢谢,转身离开了。
护士长拍了拍还没回过神来的小护士:“婷婷?”
申婷婷啊了一声,转头看向护士长。
“下次还是别聊那种话题,被人家听见,工作都不保!”
一个男护士插嘴:“301号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嘘!”刚才给祝音拿药的护士比了个手势,动静还挺大,其余几人这才噤声不语,各忙各的去了。
谢舒潼没有离开。
她孤零零地坐在楼道间的台阶上,耐心地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楼道里一片死寂,所以衣兜里的手机震动的时候,谢舒潼被惊得身形一颤,她深吸口气,拿出手机来。
是一条微信,最上方的备注是‘阿音姐姐’,她只发来三个字:
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