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云袖善舞兮

2、第二章 殿选

　　当今天子昭旻帝刘潜，后宫并不算充实。九年前登基，励精图治，修生养息，如今景朝一片繁荣盛世，倒不失为一个好皇帝。

　　可惜的是，他子嗣单薄，登基至今九年，只得两位皇子三位公主，至此再无所出。虽是太平盛世，但朝堂上并不平静。

　　以太师孙藩为首的皇后派及以镇国公萧逐为首的贵妃派一直斗争至今。太师孙藩之女为当今景朝的皇后孙瑾毓，而镇国公萧逐之女为当今懿贵妃萧如雅，皇后与贵妃的后宫之争也已经持续多年，相互制衡。

　　两位皇子中，大皇子乃庄德妃所出，二皇子为欣贵嫔所出。三位公主中大公主为皇后所出，二公主为瑾昭仪所出，三公主为婉修仪所出。

　　后宫中嫔妃等级森严，分为皇后、四妃（贵、淑、德、贤）、妃、贵嫔、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二十七世妇（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八十一御妻（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余下的贵人、常在、答应不计其数。

　　而妃子中，又以有封号为尊。如今后宫嫔妃之位多有空缺，此次选秀能入选的几率倒是不小。
　　听闻懿贵妃萧如雅颇具美貌，且性格张扬喜闹，圣上倒是欣赏她的性格，故圣宠频繁，相对于结发之妻孙皇后，倒是敬重多过宠爱。

　　有懿贵妃的珠玉在前，若我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妄想以美色打动皇上，就可谓是愚钝了。所以我的目标，是太后。

　　后宫都说，太后是个礼佛之人，早年经历了太多宫闱中的斗争，现在已潜心向佛，不问后宫之事了。我不求能一举获得荣宠，起码在刚进宫的时候，我不想那么快就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所以我决定，我必须努力得到侍奉太后的机会。

　　我令人买通了储秀宫的管事公公，打听清楚太后的喜好。太后喜素雅、端庄之人，而宫中的庄德妃便颇得她老人家疼爱。我不求其他，我只求能在宫中，有幸得到太后的庇护，能有一席之地。

　　我并未曾妄想过一开始就能获得权势，我要做的，首先是在这波澜诡橘的后宫中，活下去。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这天清晨，我早早便醒了，开始梳妆。我特意挑了个反绾髻，不夸张也不惹眼，却显得较为沉静。戴上林昭萱赠与我的嵌绿松石花形银簪，略施粉黛，配上我的木兰青双绣缎裳，倒是算得清新了。

　　林昭萱起后，看着我这一身，还是摇摇头，“妹妹真是太素了些，不过妹妹看起也是淡薄这名利之人，看来妹妹的心思并不在这殿选上啊。”

　　我只是略笑笑，并未说话。淡泊名利？这话于我可就大大不符了，我本身也并非多么良善之人，只是人各有志，也不方便说罢了。

　　跟随余姑姑走到雍和殿外，便堪堪停住了。原是乙字组的秀女还在择选中。听闻甲字组的十人中只留下了四位，不知这乙字组情况如何。

　　到底我在家中没见过多少世面，此番等候在雍和殿门口，看着巍峨的殿檐，还是微微有些紧张的，手中的锦帕让我捏得有些褶皱。

　　走在我前面的林昭萱回过头，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妹妹不必紧张，再如何，你也是堂堂礼部侍郎之女，岂会有低人一等的菲薄之念？妹妹安心便是。”

　　我微微突出一口气，抬起头，天空中的雁群结伴而过，我却孤单影只。我不知道，往后我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候了估摸半个时辰，终于宣丙字组的秀女入殿了。我略略整理了绣裙，便跟随余姑姑一一入殿。十名秀女分一字型排开，都低着头听宣。我已无暇听前边的秀女如何答话，只默默使自己镇定下来。

　　“宣丙字组五位，户部尚书之女林昭萱上前！”

　　我眉心一跳，便感觉身旁林昭萱已徐徐走上前殿，开始一一答话。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听到留牌的声音了。

　　“宣丙字组六位，礼部侍郎之女温芷熙上前！”

　　我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小女温芷熙，见过皇上、太后及各位娘娘。”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飘来，“这一身倒是素雅，温氏，抬起头来！”我徐徐抬头，对上一抹深邃的目光，原来是皇上。不过一眼，却并没有多停留，似乎对我素净的打扮略微不满。我也本不是什么绝色，配上这身饰物，只能勉强说小家碧玉罢了。

　　倒是皇上说完这句话后，沉寂了一阵子。

　　我端得有些紧张，害怕就这样被撂了牌子。左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遣送出宫，而我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我鼓足勇气，微微镇定了些许，回道：“皇上容禀，小女本也喜明艳之色，奈何小女区区蒲柳之姿，而在座的娘娘以及其他小主都堪堪把小女比了下去，若是小女再想一争高低，也只能作茶后谈笑之余罢了。路过御花园时，小女看到一株玉兰树，道是‘阆苑移根巧耐寒，此花端合雪中看。’小女心生慕之，愿做点缀婀娜娇花的素白玉兰。”

　　“哀家看，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倒是太后发了话，我心下稍稍定了定。“皇上不如留下她，哀家倒想看看，她如何去做那素白玉兰！”

　　至此，我被留了牌子。我闭上眼睛，手心却已发凉。此番说辞，我本不欲用上，奈何我如此着装，实在是铤而走险，故我只能放手一搏了。

　　终于捱到了出殿，我的心才放下。刚欲上前与林昭萱说话，不曾想却被人狠狠撞了下，我回头一看，还未及出声，便听到一声呵斥，“以为引得太后说了句话，作了句诗，就万万了不得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直到话音刚落，我才略略看清，斥责我的人，便是那太尉之女薛蓉。似是鄙夷我迟缓的反应，她白了我一眼，便走了。

　　“温姐姐不必理会她，像她那样的骄纵性子，咱们往后避远些就是。”不知何时，周滢素走到我身边，暗暗说道。我本不欲与人争执，何况对方那样的身份，于是我略略点头。

　　林昭萱走过来，道：“周妹妹说得对，如今我们虽都留了牌子，位份却没有定，况且薛蓉有贵妃撑腰，且家世摆在那，必不会低封，倒是先不必招惹她为妙。”

　　我微微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况我根本没想过不争。

　　晚间，用过食，左右闲着无事，我便到储秀宫的回廊散步消食。

　　不知娘亲和澜儿在家中可好？我又想起入宫前，我跪在爹的书房门口，恳求他让我进宫选秀。我知晓，嫡姐心中有中意之人，并不愿进宫，而三妹妹年纪又未到，于是只有我是最最合适不过的。

　　可我的爹爹，堂堂礼部侍郎，明知如此，到底还是要我跪在他面前苦求，才装做勉强而同意。这便是我爹，是我娘念念不忘的人。

　　记得娘总是同我说，不要怪我爹，他只是不爱了，所以就不在意了。如此轻巧的一句话，便赔上了我娘的一生。

　　我实是不甘心，所以我要进宫。

　　回过神，我靠在廊柱上，理了理思绪。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然回过头去，倒把此人吓了一跳。

　　这是一位打扮颇秀丽的女子，看装束，也是这一届的秀女。我看着她，倒是叫不出名字，她似乎是也想到了这点，冲我微微一笑。

　　她道：“这位姐姐好生闲适，正好妹妹我也喜欢散步消食。我叫谢瑶，是丁字组的秀女，不知姐姐芳名是？”

　　见她如此直接，我倒不好扭捏了。“我叫温芷熙，是丙字组的秀女。”

　　她似乎很高兴，拉过我亲热的说：“温姐姐看起来好面善，以后便叫我阿瑶吧，家里我爹爹和娘亲都这么唤我的。”

　　我细细端详她，不想这届秀女中还有这等性子的人，着实令我小小吃惊了一番。我本以为入了这个龙潭虎穴，大多不是良善之辈，对人都会多一层防心。不曾想林昭萱、周滢素以及眼前这位叫谢瑶的秀女，倒是好说话。

　　我点点头，“既如此，阿瑶也不必温姐姐这般唤我，想来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不如唤我阿熙吧。”

　　她颔首，二话不说，便拉着我要去锦鲤池赏鱼。边走边说：“阿熙莫嫌我聒噪，我在家爹爹与娘亲只得我一个女儿，而我上头的哥哥又不爱与我这女孩家说话，所以我见到阿熙并未厌烦我的打扰，着实高兴。阿熙你不知道，与我同来的秀女，都不爱搭理我呢！”

　　我细细想着，以她这样的性子，怕是在家受尽宠爱，不曾挨过委屈，故养成了天真烂漫的性子。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可真真不是件好事。

　　我不忍，便慢慢说与她听，“阿瑶，你这性子原说是极好的，但后宫这地方却容不得这样的性子，阿瑶要当心呢。”

　　她点点头，“我省得，在家中我娘亲也这么说我的。阿熙倒是以后你要多多提点提点我就好啦！”

　　我无奈，只得由着她去了。到底是有相识的情分，往后我便多注意些罢。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锦鲤池了，天色不算太暗，我们正准备过去。突然有人唤了一声，“两位小主请留步。”

　　转过身，看到是一位姑姑打扮的女子，她朝我们行了个礼，接着道：“请恕奴婢冒犯，两位小主此时还未册封，宫里的规矩是不允许秀女出了储秀宫以外的地方的。小主们请回吧！”

　　我心下了然，好险，差点犯了禁忌。再看看面前这位姑姑，不觉生出些好感。

　　我道：“是我们冒犯了，多谢姑姑提醒！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她回道：“奴婢是储秀宫的秦姑姑，提醒小主是奴婢份内的事，小主不必道谢。若无其他事，奴婢先行告退了。”说完，朝我们福了福，便走了。

　　这位秦姑姑倒是个不卑不亢的性子，我不由得暗暗记下。想着秦姑姑说的话，便拉着阿瑶，往储秀宫走去。

　　次日清晨，刚梳理完，便听到册封的圣旨下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礼部侍郎之女温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常在，赐号‘定’，居重华宫，钦此！”

　　我跪下接旨，宣旨的公公走时，我偷偷塞了喜银给他，他笑着收下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悄悄对我说：“定常在这是入了慈安宫那位的眼了，听说这封号还是她拟的呢！”

　　我微微吃惊，谢过公公，忙回了屋里。太后亲拟了封号，倒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定者，安也。不知太后是如何想的我，便是让我安分么？我压下心头的不安。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是我思虑太过。

　　令人打听了一番，我便知晓了，此次共有二十八人入选，得封号者有一十七人。太傅之女薛蓉封为采女，赐号“荣”，是为此次册封的最高位份。

　　林昭萱封为贵人，赐号“宣”，周滢素封为常在，无赐号。而谢瑶，我方知她身份地位并不低。她是大司徒之女，封为贵人，赐号“敏”。

　　我踏出屋外，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毫无繁星点缀，只有冷月孤零零地悬挂着。

　　我知道，我的后宫生涯，便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