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然台》听海潮生

3、林紫海

　　到了中午日光温暖明亮，乐暖挪出一把舒适的椅子，上面放了锦褥，锦褥上面懒懒偎着楚青青。

　　“再过几天，就放你出去玩。”乐暖耐心地。

　　“我已经好了！”为了证明这个，楚青青站起身，动了动手脚，不觉筋络处隐隐作痛。乐暖见状，很快又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当秋无霜面无表情地讲完有关程若晴的一切时，乐暖问道：“完颜凤是谁？”

　　“是完颜城的上司。”秋无霜踌躇着道，“完颜凤并不想要人知道他的底细，所以他必须要杀了完颜城。”

　　“他别的下属呢？你不是说他当时带了二十多人？”

　　“杀了。”

　　“我要临安一行，然后转道岭南，顺路会会这位完颜凤－李凤大人。”乐暖道，“立刻去查他现在的行踪。”

　　“是。”秋无霜又转身慢吞吞道，“还有一件不好的事情。今早得到的消息，昨天夜里，听风楼的林紫海死在了净房里。”

　　乐暖立刻愣住。

　　林紫海是个身材中等的南方人，一向体体面面，爱干净，定期修剪指甲，一件袍子绝不穿两次以上。作为听风楼的大掌柜，他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个掌柜，更是听风楼在行都一带的代表。他对自己要求一向很严。

　　乐暖在归雁楼暂住时，注意到了这个陪着客人来欢场应酬的男人。他总是带了一方洁白的丝帕，时不时地悄悄拿出来擦拭自己的双手。这是个非常有洁癖的男人。但命运安排他做的是非常入世的工作，他不得不在欢场中推杯换盏，谈着生意。

　　所以在清风楼成立三年之后，扩大业务的同时，乐暖几乎毫不犹豫地，找到了林紫海，提出要买他的听风楼。

　　“这样你就可以拿走不菲的一笔银子，可以一个人呆着看看书，发发呆。那些顶不爱理会的人，你自然也可以不理。”乐暖说道，“还有，那些帕子你也不必再用。”

　　功名利禄，身家财富，看得穿的人多，真正放得下的，能有几个？

　　没想到林紫海痛快地答应了，高高兴兴拿着这笔现银到临安西郊置了一所大宅子，附带着一片茶园。清风楼简直是他生命里的福星，让他提早地进入了自己理想的生活。

　　他呆在自己的庄园里，侍弄花草，照看茶园，偶尔也会邀请清风楼主人到他的庄园里小住几天，偶尔品尝一下他拿手的菜式。

　　好景不长。等到乐暖第二次拜访时，他看到了林紫海一张欲诉还休的脸。看得出来，他开始变得不快乐。

　　“要不，您还是让我回去好了。“他慢吞吞地道。

　　“怎么，现在的日子不够好？”

　　“好是好，但是一想到身边的几个女人，我就头大。”他又补充道，“你知道，讨到女人的欢心，要比讨到自己生意伙伴的欢心，要复杂一百倍。”他挠挠头，“这几日来，简直没有片刻清静。即使有片刻偷闲，我也时常在想，会不会我的夫人们又来找我？”

　　乐暖不由得笑了起来。据他所知，林林总总，林紫海一共有六位夫人。林紫海并不是一个迷恋花丛的人，他深深知道，沉迷在后院的男人，很难有大的成就。

　　但他却是个软心肠的男人。第一个夫人是明媒正娶，门当户对，对方是临安城内皮货商人的女儿，为人泼辣爽利，甚有手腕。她认为自己已经紧紧攥住了林紫海的心时，对他就产生了一些愧疚。

　　因为成亲六年，她一无所出。所以她思索了一夜后，将自己的两个丫鬟贴了出去。丫鬟一名抱紫，一名涂蓝，都是最温柔敦厚的性子。迫于传宗接代的压力，林紫海无法拒绝。

　　但谁也料想不到，他那日去归雁楼赴宴，更衣时遇到了两个刚刚被卖进来的女孩子。巴蜀一带连年旱灾，遭遇了饥荒，这两个女孩子逃荒逃到了临安，最终被拐到了这里。

　　他皱皱眉头，买了回去。夫人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一并开了脸罢。”当时前头两个姨娘整日争风吃醋，温柔中都暗暗藏着刀子。所以再买两个，也许势在必行。

　　这几个女子很占地方不说，最重要还是烦人。她们千方百计地扮演着体贴，却不自主地散发着幽怨。

　　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想要占住他的时间他的情感他的所有。他简直都要呼吸不过来。五个女人十只胳膊，密密地织成一个名为温柔的笼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出去。

　　所以当那个武艺很好的女孩子阴错阳差地误闯到他的房里时，他自然没有忍得住。

　　这女子来的第三天头上，变成了他的第六房姨太太。

　　后院里齐齐失了声，也许一时之间，都没有想出有效的对策。除了这个江湖女子时莺。她似乎无所畏惧，大大咧咧的。他不知道这状况能维持多久，所以他干脆能躲就躲。

　　时莺是个聪明的姑娘，如果他没有空闲，她好像有很多打发时间的去处。当他空闲下来的时候，她又在他最需要倾听的时候如期而至。

　　有时在上半夜，有时在下半夜，有时整夜整夜地过去，这女人也不见个踪影。他从来不担心，反而很享受这种意外带来的小小的刺激和惊喜。

　　比如有个晚上，他先是赴宴，回来沐浴后披着微微湿透的发，一笔一笔地核对当月的钱银进出。

　　正在他干得聚精会神的时候，时莺一身夜行衣，从窗子跳到了榻上，吓了桌案后面的他好大一跳。

　　对方大大咧咧地脱掉了污迹斑斑的外衣，他不由地皱了眉头问道：“你去了哪里回来？”

　　只听到净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不一会儿，白色布巾裹着玲珑窈窕的身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我刚去杀人回来，嘻嘻。你信么？”下一刻，疑问已经被她的呼吸堵住，这样一起度过一个迷离的夜晚。

　　渐渐地他的应酬越来越多，渐渐地他忘了其它五位夫人的幽怨。

　　直到现在，当他回归闲适时，麻烦一点点地显现了出来。

　　乐暖又啜了口茶道，“好吧，你接着回来。我再交给你三成的股份。”

　　他不能感激更多。就此兢兢业业地做了起来。其实当时乐暖回去，本意就是请他出山。他发现没有这位林大掌柜，听风楼的一切好像越来越不对劲。

　　比如，金银器皿时有短缺。

　　比如，时常听到客人抱怨，菜色味道不对。

　　比如，听风楼里的含烟阁前面的一丛瑞香花也在秋天里枯萎了，开春也没长出新芽。已经有位诰命夫人对此表示了惊讶和不解。

　　“林掌柜休息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在许多客人发出这个疑问的第二个月，林紫海如期归来，一样淡紫色的长袍，身边跟着他那位如夫人和保镖。

　　店伙们好似得到了保障一般，他们手脚更为麻利了起来。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吃了新掌柜的排头整整两个月。

　　其实这并不能怪新掌柜秋无霜。秋无霜临时被抓来顶林紫海的班，其实他自己也手忙脚乱，手足无措。

　　万幸他总算及时赶了回来。他发现盼望对方回来的心情，比盼望洗清自己身上采花大盗的污水，还来得迫切一些。

　　“这人终于回来了。”他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转眼又疑惑道：“只是他，为什么又和她在一起呢？”

　　“她是谁？”乐暖问道。

　　“如果属下看得不错的话，她大概是程大小姐的贴身小丫鬟，小莺儿。”

　　“这就有点复杂了。”乐暖望向楚青青道，“咱们后日一早便去临安？你身子可还撑得住？”对待楚青青他一向小心翼翼，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明天就走。”楚青青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道，“我已经迫不及待。”

　　她发现长期的行走江湖，她已经修炼成了铜头铁臂。若是被乐暖这么当作娇花嫩草地供了起来，简直就要了她的小命。

　　她也急不可耐地想要回临安看看。至少要看看丁逸。自从上次事情了结后，只听说他回了临安，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讨生活。她对他很感激，总想为他做一些才好。

　　但首先，她得找到他才成。

　　春阳柔和地照在她身上，像是母亲温暖的手掌。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日，竟然都是绝好的天气。

　　所以在第三天的早晨，楚青青被安置在马车上，得到了程若晴无微不至的照料。乐暖和秋无霜乘马，一前一后。四个人出发去了临安城。

　　程若晴给出了她一定要去的理由：“只有我认得那个李凤。”

　　唐稳给不出自己要去的理由。他总不能说：“因为若晴要去，我也要去。”所以他强颜欢笑地，把四个人送到了门口，又眼睁睁地，看着程若晴消失在了马车里。

　　昨晚程若晴悄悄地在和风轩等着他，等了很久。等到他回来时，寒星的光芒已经淡淡地散布在竹叶上。

　　“如果我这次能杀掉李凤，又活着回来的话，你能不能娶我？”程若晴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手脚慌乱了一下，心道：这才是程若晴的样子!口中淡淡道：“你一定会活着回来。因为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你。”

　　“我是个大夫，你多重的伤，我也能把你医好。”

　　今早的别离却让唐稳很是惆怅而不安。为了安慰他，程若晴列出了一个清单，上面是各种跌打药品，更不用说楚青青大病新愈，还需要细致而谨慎的休养。马车上放了一只大箱子，里面堆放了林林总总的各种药物。

　　在唐稳的心目中，仿佛他们不是去看看，而是去送死。通过若晴的描述，他知道完颜凤是个很厉害扎手的角色，稍有不慎，若晴也许不能平安地回来。

　　但你不能阻止她去复仇。复仇是她和往昔生活的最好了结。如果她坚持要画上这么一个句号。即使牺牲生命，唐稳也没有权力阻止。

　　江湖人士有江湖人士的方式，而医生又有医生的一套。

　　上马车前若晴注意到他忧心忡忡的眼神，悄声说道：“有他们在，我又怎会出事？”

　　马车迅速前行，到了街道的拐弯处，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