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中语》贺辛

39、漪乱

　　看待卿有种应战，惊鸿挑起柳眉算是回应，随即便也轻快踏上台。

　　已是初秋时节，午后微风渐起，吹起落叶缤纷。
　　她拾了一片黄叶，笑道：“今日就跳个能应这秋日美景的舞吧，崔姐姐要弹什么都随你……凭你什么曲子，我听一句就能跳，反过来，我跳一个起头，你也要即刻跟上，错不得节拍。你我一人一段交替为主，莫要拿些陈腔滥调来敷衍，若是任何一曲在座的有人听过，可就算输了，你说可公平？”

　　惊鸿的要求一说出来，宾客们便纷纷议论，这演奏与舞蹈的配合全凭即兴，私下玩玩也就罢了，真是拿到台面上来比试，不确定的因素可就太多，若非自认必赢无疑，决不至于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惊鸿看来是胸有成竹，必要置对方于死地，至于公平不公平，大家都看见了待卿手上的一圈红迹，背水一战绝无胜算。

　　伶人们有些看好戏样地把目光一股脑投到待卿身上，却意外见她并不反驳，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很是公平”，说完抱琴登上高台。

　　真是找死，许多人的心底都冒出了这同一句话。

　　待卿落座，打开琴盒。
　　那是一把上好白桐制的琴，是姑姑斥重金为她觅得。琴身伏羲式，上有梅花断，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把琴反转倒放，琴额在左手，龙龈在右手。人群议论纷纷：“是把好琴，可是为何要反着放？”

　　待卿轻声说道：“今日弹得都是新曲，我先起调弹一句，剩下大抵是由这一句变化而来，惊鸿姑娘听听可跳得出？”说着，已抬起手来。

　　崔待卿是疯了不是，连琴怎么放都忘了？！
　　同行们已经坐不住，乌压压站起了一片翘首而立。

　　待卿没等他们细想，已经提起衣袖凝神提气，用左手轻挑琴弦，起了悠扬的第一声。
　　她自三岁习琴，从未间断。哪怕在官府为奴，晚上也夜夜与姑姑用丝绳绷在桌上假作琴弦练习，仿佛这样能忘却了身边苦痛。后来姑姑卖身去了青楼，夜夜强颜欢笑备受凌辱。

　　她在后院柴房躲着，只能与琴为伴排解悲愤。柴房自然不许点灯，在黑暗里她彻夜不休，琴弦早已在心中，蒙着眼也无妨。

　　那时的年纪也曾好奇贪玩，却因贫苦无以为乐，只得把一张旧琴正过来反过来想尽新鲜法子去弹，渐渐竟也琢磨出一套旁人闻所未闻的反弹之法。苦闷的年少时光，这便是唯一的消遣。

　　一般弹琴都是右手弹琴额，劈抹托挑变化无穷，左手按弦取音指法较少，此时右手腕受伤，那般复杂指法早已难以应付，但只要反放琴身，以左手弹琴额右手取音，奋力支撑下仍可奏出平日之曲。

　　她第一句一出，座中有人惊呼：“这种弹法如何能成，真是闻所未闻！”

　　惊鸿惊异之余，生怕她独占风头，不等她起完就急忙轻盈起舞，身姿如同落叶飞舞，柔弱无根，应和曲中凌厉而飘忽的节奏，座下一阵喝彩！

　　待卿忘却了周遭的声音，双目只牢牢跟随着惊鸿飞扬的绯红衣袂翻转飞扬，这一刻，她们既是较量也是配合，两人的全副精力都在曲调之中。

　　一段刚过，惊鸿立刻调整节拍，舞姿柔中带刚，接连旋转，变为疾风劲草之态，待卿随即换了一曲跟上，咬牙稳住右手，左手连着几个滚拂，如大风起兮。一般人左手总是灵活不足，但待卿有多年功底全无此碍，惊鸿越跳越快，待卿的左手也便随之上下翻飞，如弦上之舞，令人眼花缭乱，早已无人能顾及她右手受伤力道不足的璧上微瑕。

　　这段过后，惊鸿已有些面红，两额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她喘着气望着待卿，目光已经再无半点倨傲。待卿知道惊鸿是累了，而她自己也一样，她们两人都拿出了毕生的本领，短短一刻间的消磨便如在琴上跋涉了万里，她自己也觉腕上剧痛。

　　她在脑中快速地思考着下一曲究竟该怎么弹，忽然风吹来一阵木樨花香，令她脑中涌起一段阔别了已久的旋律。多年前，她在农庄替屠夫背柴的路上遇上过一个乘着富丽马车的美艳妇人。妇人在车中弹琴，是她毕生听过最美的旋律，但却异常凄恻，不知悲伤从何而来。她驻足聆听入了迷竟感动落泪，妇人惊讶于她悟性之高，特意叫住她亲手教习了一遍，还送她一大包吃食叫她带回家去。

　　长大后，她把所有关于贫穷悲苦的往事全都丢在了脑后，包括这一曲偶然在路上听过的绝美之音。但这阵木樨花香令她想起了那个妇人，她身上有股同样的花香气，温柔而又美妙。她思绪澎湃，依照记忆奏出了尘封已久的旋律，那个女人说过，这首曲子叫做《漪乱》，快可如冰雪初融、春水欢腾，慢可如秋水缠绵、涟漪纷乱。

　　它的节奏精妙异常，待卿有意放缓，使得舞步更需绵长气息支撑。惊鸿经过刚才的疾舞，已经气息不稳，竟越跳越吃力。到了涟漪四散那一段，曲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鸿力不能支，几欲踩乱，待卿剧痛难忍，豆大汗珠滴在琴上，忽然手指一滑，只听“嘣”的一声，琴弦断了，满园的人如梦方醒，还沉浸在两人的绝妙技艺里回不过神来。

　　“六叔，再比也无甚意思，三渡野之约我应下了，来日再比吧。”寂静的院子里回荡萧缇的声音，一贯争强好胜的萧宏也有些恍了神，回味无穷地望着台上两个绝色面容，竟轻易应了下来：“也好，就这么说定了。今日算是平手，来人，两边都赏！”

　　待卿指尖滚烫，全身冰冷，大腿麻得站不起来，帮她擦药的小丫头激动地跑过来把她搀扶起来：“待卿姑娘，你真不是琴仙转世的么！”

　　经过惊鸿身边，惊鸿意外竟未抬头，只是默默从她身边经过，快步走下台去。
　　从头至尾，待卿都感到萧缇的目光定定地刺在他身上，她感觉芒刺在背，浑身发冷。

　　萧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阿准，这女人大有可用。”

　　在临川王府出的风头令许多人再次记起了这个叫崔待卿的女人曾经是如何在芙蓉池压得她们出不了头。在惊鸿的怂恿之下，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想办□□番排挤三醉楼，今天叫她借不到乐师，明天叫她找不到裁缝，好在临川王的赏赐还算丰厚，凭借这一笔，渡过难关不在话下。

　　姑姑说以后还是少招惹惊鸿，毕竟现在不是当年，偏偏此时，临川王府再次送来了帖子，要她去三渡野观看建宁王与临川王比赛击鞠。

　　这种帖子意味着临川王开始对她发生了兴趣，她讶异于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他有新欢惊鸿，还有上百的扬州美女进贡，着实不该如此容易。

　　她现在一条腿迈进了比过去更加暗流涌动的世界，她之前一辈子都在寻觅着一个足够显赫足够强大富有的男人，在齐瓒以后，临川王的出现像是上天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她不是没感受到这更显赫的权势背后隐藏的更大危险。越接近权利，便越觉得自己的渺小，但这条路停不下来，除掉汪铨必须有个这样的依靠。

　　三渡野本是京城少年喜爱跑马游玩的地方。但自从萧宏迷恋击鞠之戏，便专门辟了一块平地供自己所用，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待卿第一次去，还未到地方，已听得马儿嘶叫，人声鼎沸，远远看去，烟尘滚滚，人影缭乱。

　　这游戏刚在京城为人所知，待卿也是初次得见，只见临川王及一众青年男子都穿着轻便骑装手执球杖在场上策马驰骋，一颗红色雕花木球在马腿之间飞滚。
　　场上两角竖着旗杆，杆上缚着网囊，网上缀着铃铛，一旦马上人挥动球杖击球入网，便听得一阵清脆铃声。

　　临川王一队臂上缚红绸，另一队臂上缚黄绸。眼看着临川王一队被黄绸一队抢了球去，一白衣男子接住球挥杆一击，球应声入了网，黄绸一队跑马欢呼，满场烟尘滚滚，好不热闹。待卿定睛一看，那白衣入球的男子正是萧缇。

　　进球之后场上一阵喧哗，他没显得怎样高兴，反而愈发苍白疲累。

　　待卿看见身旁不远处还有数辆马车，惊鸿和几位不相识的美貌少女正坐在车中嬉笑张望，另一边还有穿着秋香色绸裙的白家姐妹素锦和秋绫。

　　惊鸿看见待卿，立刻警惕道：“谁叫你来了？殿下可没说请你！”
　　白家姐妹和惊鸿已经不睦，所以主动向待卿靠拢：“临川王要请谁你还管得着？难道只许你来！”

　　正说着，见萧宏的随从骑着马跑来，遥遥看见球场上的两队已经一字排开，不知玩得又是什么新鲜把戏。

　　随从吆喝着请女孩们下车：“换上骑装，站成一排到球场边上。大王和建宁王打了四局都不分胜负，这局要靠你们来分！”

　　惊鸿兴致勃勃地从车上跳下来，看来早有准备，一身利落的骑装已经打扮停当。她远远冲萧宏挥手，喊道：“殿下，这又是您的主意？难不成让我们几个弱女子替你们上场击球不成？”

　　萧宏大笑：“春秋时孙武能令吴王后宫美女操练成兵，我萧宏效仿先人有何不可？我们几个男人已打厌烦了，加上你们就有意思多了！你们背过身去，待会每个骑手挑一个搭档拉上马，女子挥杆、男子骑马，被谁拉上马就和谁一队，队长仍是我和世诀。这一局规则一律不拘，只要进球便算。你们说能玩不能玩？”

　　话音一落，女孩子们就都红了脸，你推我搡笑成一团。待卿压根不知道萧宏玩乐的品味如此追新逐异，而且她不会骑马，更别提带什么骑装。

　　惊鸿率先抛了个媚眼，站到球场正中，其他女子也陆陆续续跟上，待卿无法，只有硬着头皮插进队里，感觉到不远处一排男人的眼睛正在她们每个人身上打转，不用看也知道，最冷淡的就是萧缇和他的那个‘阿准’。

　　季准在球赛里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萧缇，刚才还捧着锦帕跪在一边给建宁王拭去灰尘，待卿觉得只怕这两人自己才想凑成一组，但不知为何，萧缇却又时不时向她看过来，令她倍感不安。

　　惊鸿小声嘲讽：“看你这样也没骑过马，我可是陪殿下打过好几次了呢！”
　　待卿忽然想起淳于风来，她心里一热：“谁没骑过，我……”后面的她说不出来，带她骑马的那个人，已经消失太久了。

　　萧宏抄着手望过来，像是在挑选猎物，待卿心里忐忑，自觉脸上的笑也僵了，反观惊鸿换上了骑装的身姿，的确是妖媚撩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先输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