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雪》拾禾

2、1996年夏与2006年冬 回忆与回家

　　［1996年，夏。］

　　{壹}
　　16岁的部分的记忆对于顾衍来说，已经模糊不清。可有一段记忆织锦，被搁置在16岁这条晾衣绳上，接受着时光的曝晒，以致很多年以后他想起来，在脑海中依旧是不可思议的清晰——1996年的那个暑假，有耀眼的阳光，聒噪的蝉鸣，铺天盖地的绿荫，以及绿荫下的禾雪。

　　那是顾衍第一次遇见禾雪，那个羸弱的男孩蹲在树下一动也不动，直盯着树根，像是在盼着什么。16岁的顾衍看着那个可爱的小孩儿，走过去戳了戳蹲在地上的他，故意严肃着一张脸大声问：“你在干什么？”

　　小孩儿迅速抬起了头，望向顾衍黑着的那张脸，却没被吓着，只是挠了挠他的小平头，稚气的笑着说：“我想吃蘑菇，我在这里等蘑菇长出来，然后回家让妈妈煮蘑菇汤给我喝。”

　　顾衍撇了撇嘴，说：“傻帽，蘑菇是你看就看得出来的吗？”

　　“会长出来的。”
　　“不会！”
　　“会！”
　　“不会！”

　　“你小声点啊！蘑菇被你吓得钻回地下去了，你赔我！”是带着泪腔的嘶吼。

　　顾衍有点被吓到，噤了声。心里却不住地纳闷：怎么这么无聊和一个小朋友斗嘴。

　　过了一会儿，顾衍许是太无聊了，也蹲了下去，小声说：“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等。”男孩侧首望了望顾衍的侧面，见顾衍专心的盯着树根，不情愿又略带羞涩的说：“好啊，但是不准抢我的蘑菇哦。”

　　顾衍心想：谁稀罕，这小屁孩！然后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我叫顾衍，小朋友，你呢？”

　　“我叫禾雪……6岁！”稚声稚气的声音响起。
　　“小孩儿，哥哥就陪你等吧！”
　　禾雪不情愿的撇了撇嘴，却说：“那你明天也要来哦。”
　　“肯定的啊。”
　　“后天也要来哦。”
　　“好的。”
　　“大后天也要来哦。”
　　“好。”
　　“后……后天也要来哦。”
　　“恩……”
　　“……后来也要来哦。”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家蘑菇怎么要长这么久啊？”
　　禾雪听了，撅着嘴说：“大不了分你一半好了。”
　　……
　　顾衍后来很久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智商被这个小孩儿轻而易举地拉低这么多。

　　[2006年，冬]

　　{壹}
　　2000年，冬，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时隔十年，顾衍静默的站在县医院的坝子里，好似一墫雪人。他看着似乎什么都没变的县医院，却总觉得什么变了。他使劲嗅了嗅腊梅，花香依旧，甚至在冬天格外凌冽干燥的空气中更显尤胜。

　　时光，来复去。

　　他似乎看见腊梅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认真而执着的顶着骄阳等着蘑菇长出了。轻轻嗬出一口气，水雾朦胧了眼睛，再瞧瞧，只看见一片虚无。记忆中那个等蘑菇的小孩儿，如今安好？

　　顾衍依旧清晰地记得他不告而别的那一天。他还记得前一天小孩儿小脸笑盈盈的同他说：“明天蘑菇一定能长出来了，大哥哥，你一定和我一起吃啊！”在禾雪对他的称呼逐渐变得亲昵起来的时候，他不告而别了。他还记得那天自己正睡得迷迷糊糊，梦见和小朋友一起吃蘑菇的时候，被父亲叫醒连夜赶回了家，父亲脸上出奇的不好，他什么也不敢问。他听见父亲对他说：“以后就别去那个小县城了，暑假还是在城里生活吧，县城里的小孩都野得不得了。”

　　顾衍连忙反驳：“可是他们很善良。”

　　“我说不准就不准，以后少去你二姨那儿，你自己该好好读书了，得收收心。你二姨，以后暑假就来看你，你就别去那儿了。”说完，不给顾衍反驳的机会，便走了。

　　顾衍心里烦躁得要死，小朋友稚嫩的脸庞不知为何总是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想：小朋友，再见了啊。后来，顾衍成长为温文有礼，成熟稳重的成人，他的二姨，也从未来看过他，他对小县城的记忆也逐渐模糊。

　　后来顾衍才知道，他突然被父亲塞进车里回到城里的那一天，也是父亲和二姨翻脸的那一天。

　　顾衍只记得那段时期母亲会偷偷给二姨打电话，他也就偷偷将二姨的手机号码存下来，偶尔给二姨打打电话寒暄一下，他记得他二姨以前对他很好。今年，他从母亲口里得知二姨要去新疆，告别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小县城。他心血来潮，便打电话要求二姨将在医院的住房钥匙给他，说是想会小县城玩几天，二姨也同意了。

　　十年之后，他终于又踏上这片土地了。

　　只是想重新嗅一嗅腊梅香里的回忆，却未想过记忆中那个忽然闪现的小孩儿，忽然长大了，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贰}
　　楼梯拐角的死角里，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娇小的少年一点不嫌弃的倚在肮脏的墙壁上，颀长的手指夹着烟，吞吐云雾。他低着头，头发遮住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电闪雷鸣之间，虽然完全不同于顾衍记忆中的小孩的乖巧样子，却一下子就和记忆里的小孩重合了。

　　禾雪。顾衍在心里默念，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与少年擦身而过。

　　就在顾衍准备开门进去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哥。”他转过头去，看见笑吟吟的禾雪，这才看清他的眉眼。眼睛依旧和小时候一样亮闪闪的，原来有些扁蹋的鼻子意外地挺立。眼神移向他的唇，看见了几块暗红色的地方，应该是被谁咬的，不仅摇摇头，这小孩啊……“哥，你在想什么啊？”禾雪好奇的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顾衍回过了神，温和的笑着说：“小朋友记性挺好的啊，还知道我是你哥。”说完揉了揉禾雪的发，心里暗想，手感真不错，细细滑滑的。

　　“你他妈才小朋友！我们以前见过吗？我只要见到看着不比我小的男人都叫哥。”禾雪恶狠狠的爆着粗口，却笑眯眯地望着顾衍。顾衍听了，微微蹙眉，不知道心里怎么很不是滋味，但也眯起了眼睛，说：“没见过，我认错人了。”禾雪又拿出了一只烟，叼在嘴里，头微微向前伸去点火，眼睛因为火光的原因微微虚着，而后收了打火机，手指取出烟，贪婪的呼出一口气。

　　顾衍不禁又微微皱了皱眉，为自己吸进二手烟而为恼。但他不得不承认，小孩吸烟的样子本应很痞，但却被他演绎出了另一种美感。而后他听见小孩用略显低沉的声音骂道：“顾衍，你个王八蛋！”顾衍好笑的睨了禾雪一眼，拍拍他的肩：“这才乖，小孩儿。”

　　“你王八蛋！”禾雪眼睛中燃起了两团小火焰。

　　顾衍温和的笑：“想不到我给你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你见到我就认出我了。”禾雪耸耸肩，不屑的说：“像你这么王八蛋的人老天爷没造几个，认不出你除非我眼睛瞎了！”

　　“谢谢夸奖。”

　　禾雪不屑的撇了撇嘴。

　　“进来坐吧。”顾衍把门拉开，望着站在楼梯间的禾雪。禾雪往里面看了一眼，连忙摇了摇头，说：“脏死了！”顾衍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说：“我还以为你会屁颠屁颠跑进来帮我做清洁呀，唉……”

　　“屁颠毛线！也就你是狗，还是只癞皮狗！”禾雪嘴里恶狠狠的说着，在顾衍依旧笑咪咪的注视下，气势汹汹地走进了满是灰尘的房子里，顾衍也跟着进去了。

　　{叁}
　　两个人躺在打扫干净的床上里，禾雪累得气喘吁吁的说：“……累死……累死我了。喂，王八蛋，快给我清洁费！”顾衍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请你出去吃顿饭还差不多，我们两兄弟，谈钱不是太见外了。”禾雪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除了钱，我跟谁都见外！”

　　顾衍笑笑，不语。他没想到记忆中的那个可爱乖巧的小孩儿，变了这么多，真是俗不可耐，却也……有些趣。

　　傍晚，顾衍还是拖着嘟嘟嚷嚷快要炸毛的禾雪去了火锅店。

　　顾衍不说话，看着禾雪从一进来就默默埋头苦吃的样子，觉得好笑：真是，向几百年没吃过火锅一样。这时禾雪嘴巴塞得鼓鼓的突然抬头望了一眼顾衍，四目相对，禾雪差点把吃的喷出来！“咳咳，咳……”顾衍看着禾雪被呛得不停咳嗽，连忙拍了拍他的背，顺便递给了他一杯茶水。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禾雪不满的白了一眼顾衍，说：“没事看什么看，我知道我长得帅，真是被你吓死了！”

　　顾衍只是笑，禾雪见对方没接话，也不好意思说了，埋头继续苦吃火锅。

　　这顿下来，顾衍真的没吃多少，他看着如小鸡啄食，狼吞虎咽的禾雪，真的不好意思多吃，不过他注意到，他特意点的几盘蘑菇禾雪一个也没吃，他不禁眯了眯眼。

　　顾衍和禾雪走到房门前，顾衍正准备和禾雪打个招呼回房，却被禾雪叫住了：“喂，王八蛋，今天我想住在你这儿。”顾衍转过身来好奇的望着禾雪，禾雪不禁有些羞恼，脸也微微泛红，提高声音说：“你以为我想和你这个王八蛋住啊？！……不过，我不喜欢一个人住，屋子太空……”顾衍的颜色沉了沉，看不出在想什么。似乎有什么想问的，却没问。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好啊，不过改掉你对我的称呼，小王八。”

　　“你！顾衍…… ”不情愿的叫了声，便向泥鳅一般挤进了屋里，却被顾衍一下子提着衣领逮住了，“小孩儿，你知道该叫我什么？”

　　“我怎么知道？”禾雪不满的叫道，“大叔！快让我进去！”

　　顾衍的唇线不露痕迹的微扬了一下，没有再和这个别扭的小孩子纠缠。

　　顾衍浅眠，入睡也不易，安眠药总是备着的，但他绝不轻易食用。

　　这晚顾衍依旧难以入眠，他想着小孩儿，想着曾经那个可爱的小孩子如今的那双眼睛总是一片雾蒙蒙，只有偶而，才会露出记忆中小鹿般湿漉漉的原色。

　　正想着，却听见卧室门推开的声音，正准备问小孩儿有什么事情，却听见了提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不仅心一沉，立马打开灯，在禾雪还没反应过来逃跑的时候，一下子擒住了他。顾衍看见禾雪手上，是他的钱包，不禁脸色更沉了几分：“禾雪，你解释吧。”

　　禾雪本来慌了神，听了顾衍责备的语气，却嘲讽的一笑，说 ：“你看到的就是事实，把我送警察局吧。”那嘲讽的语气让能言善辩身为律师的顾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问，“你偷东西多久了？”禾雪两眼盯着那双将自己箍得很紧的双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回答：“半年而已。”顾衍听了脸色沉得厉害，说：“你父母呢？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禾雪的嘴角无比嘲讽的翘起嘴角：“早死了。”

　　“什么时候？”顾衍诧异得话脱口而出，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看着嘴角翘起的小孩，顾衍总觉得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悲伤从唇角泻出，毕竟还是个孩纸。松开了双臂，使劲揉了揉小孩儿的头，关了灯，将小孩抱着睡在床上，“睡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明天再送我去警察局吗？”禾雪的声音在黑暗中想起，顾衍不知道他的表情，但知道那一定难看得紧，叹了口气，“睡吧……”把小孩儿箍得紧了一点，不知怎么的补上一句：“别想逃走啊。”

　　禾雪轻笑，“大叔，我才不逃，警察局管饭吃。”

　　百般滋味涌上顾衍心头。过了一会儿，顾衍还是问了：“小孩儿，父母没给你留钱吗？”

　　“怎么没留，可全被大伯抢了，那时候我才六岁，谁都不帮我，我怎么抢回来？只有上面那套房子，奶奶极力才留下了，再说……大伯他也嫌晦气，呵。”禾雪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奶奶一年前死了，前半年还能靠着剩下的钱撑着，后来没钱了，上面那套房也没人肯买，再说我卖了住哪儿啊，呵呵。没钱怎么读书啊，学校自然不要，后来半年，便向过街老鼠那样做见不得人的事，呵呵。”

　　顾衍诧异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久，才将小孩儿箍得紧了，嘴上说：“别想跑，明天送你去警察局。”他的心理却出现了一个想法，至少过于责任重大，他需要好好想想。

　　“谢谢，大叔。”小孩儿嘲讽的语调在黑夜中想起，顾衍想，是否小孩儿对他寄存了希望，而他的那句话让小孩儿绝望，还是小孩儿是真的感谢，想着便一阵心酸。

　　一夜未睡，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天刚刚亮的时候看见怀里小孩儿恬静的睡颜，不禁弯了弯嘴角，小孩儿或许从小跟着奶奶，没什么钱，吃的穿的差，长得也矮，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所以今天第一眼捡着他不由自主冠上了形容女生的词：“娇小”。

　　禾雪醒的时候看见顾衍枕在床上望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本来模模糊糊的记忆一下子清晰，看来是会被送进警察局，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顾衍哥怕是觉得引狼入室被折腾烦死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再次见到顾衍，也是想留下好印象的，可是这是生活。

　　当然，他想的，自然不会告诉顾衍。

　　“喂，大叔，送我去警察局吧。”禾雪吐出嘲讽的语气，讥笑。

　　“和我回家，我养你。”顾衍柔柔小孩儿的头，把这个重要的决定如同陈述事实一般平淡的吐露。

　　“啊？怎么……哈哈，大叔你开玩笑吧，要送快送，不用挖苦我。”禾雪的语气还是显出了诧异。

　　“和我回家，你继续上学，我养得起你。”顾衍坚持说。“啊？”这次禾雪是真的诧异得说不出话了，过了好久，才说：“顾衍，我只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有，你会引狼入室？”顾衍看着小孩固执中带着点期许，心想小孩儿果然还是小孩儿，挺可爱的，便笑了，说：“你自己一个人生活还是会向你现在一样遭，但就像你说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养你，你给我洗衣做饭，打扫屋子，还有不许叫我‘大叔’，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午餐’了，至于引狼入室，对我来说，你只是个小孩子，对付你我绰绰有余，所以你自己决定吧。”

　　“你才是小孩儿，哼！”禾雪的脸有些微红，“那……哥……”不好意思说了，眼睛低垂，不敢看顾衍。

　　小孩的表情如同小鹿一般可爱，顾衍不禁笑了，揉揉小孩儿的头，说：“等下跟我回家吧。既然要继续上学，就得托人找好学校办手续。”

　　“恩。”

　　顾衍看着微微有些羞涩的小孩儿，才发现小孩儿其实挺容易害羞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小孩儿回家，可是记忆中的小孩儿莫名的清晰，他不希望小孩儿一步一步往歧路上走。

　　或许，是因为认识吧；又或许，他不忍心吧。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生，谁也说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开始夫夫生活了　Ｏ（∩＿∩）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