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鸦》阿帆提

1、作画的少女 黑暗，血液

　　黑暗，血液，毛发，酒精，烟草，全都在撕扯。

　　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黑暗。

　　这是哪儿呢？爸爸，你告诉我，这是哪里。

　　地狱吗……不，这一定是天堂。

　　黎笑蜷缩在角落里，长长的黑黑的头发贴在脸上，连同鲜血和啤酒一起纠缠在她皮肤上。被撕扯的衣服，关节上的红肿青紫，眼睛旁留下的血液。

　　啤酒瓶碎了一地，带着妖艳的红色。没有开灯，小小的窗户里射进一缕不亮的阳光，空气中的灰尘熠熠发光。房顶上有蜘蛛优哉游哉地结网，全然不顾少女的颤抖。

　　黎笑一直没有阻止自己发自内心的颤动。不是害怕，是兴奋。

　　“爸爸……感觉如何？”脸微微抬起，露出浑浊的眼睛，却有明亮的光彩，“被自己的亲人……被和自己留着一样血液的人……在□□上作画，感觉如何？”

　　阳光找不到的前方，趴着一个男人。眼珠睁大想要逃出眼眶，身上被玻璃碎片刻画出美丽的图案，像神秘吉普赛人的图腾。看起来他想要回头望一望作画的人，只是再也无法扭过头来。

　　“啧，看你这满身的肥肉……喝酒抽烟嫖妓，还想让妈妈给你钱，谁会这么傻啊？所以我妈妈根本就不会回来啊。”黎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一只脚登上男人的背，将刀子更将里面插深入了一些。

　　十二小时前。

　　男人提着酒摇晃着身躯回来了。
　　一脚踢开门，昏暗的小屋子里有发霉的味道。
　　“啊……”男人伸展了一下四肢，骨骼因长久不运动而发出“咯咯”的声音，黎笑还为此想象过他骨头破裂的模样——的确是恶心死了。
　　男人仰头想要喝酒，酒瓶里却再也流不出一滴含有酒精的液体。“啊？”男人晃了几下，一把将酒瓶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黎笑！！”他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黎笑没有回答他，她躺在床上看着捡来的小说，没有灯光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在看书，知道自己在活着。
　　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

　　黎笑连一个廉价的回头都没有给她的父亲——为生下她做了贡献的父亲。

　　“我他妈叫你你没听见吗！”男人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到床边，一把掀开了黎笑盖着的被子。“上回你妈来……给你那照相机哪儿去了？！”男人摔开她的书，嘴里吐出恶心的气味。
　　黎笑被逼与他对视，这是她觉得很反胃的一件事情。
　　“不知道。”黎笑说。她盯着父亲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抛弃的玩具。
　　“你他妈会不知道？！”男人离她的脸更近了，眼睛紧紧锁住黎笑，眼睛向外突着，胡子在黎笑的下巴上划下一道道浅红色的痕迹。声音高的吓人，像要把黎笑吞下。
　　黎笑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带着怜悯。

　　男人的眼神突然犹豫起来，然后慢慢假笑起来。扯着黎笑领子的手也松了下来。
　　他坐在床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已经长大的黎笑。然后凑近她，用那幅恶心的面孔卖弄着恶心的笑容：“笑笑啊……爸爸认识一个叔叔，只要你答应爸爸给他做一件事情，叔叔就会给爸爸好多钱，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黎笑反胃到想吐，男人身上的酒气浓的要死，嘴角还留着口水，真是好像被抛弃的玩具啊。

　　“你就像……像以前对爸爸一样和那个叔叔一起睡一次觉好不好？然后咱们就可以买好大的房子啦……”

　　像以前对爸爸一样。

　　像以前对爸爸一样……

　　黎笑没有说话，冷笑了一声。男人惊诧，平时的女儿，在这个时候都是会颤抖着求饶的。

　　“你他妈不干也得干！”男人盯着黎笑看了一会儿，一把扯住黎笑的肩膀，摔下床去，衬衫被撕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身体和水泥接触，冰冷疼痛。
　　黎笑转过头，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与以往怯懦的女孩不同，此时的黎笑像是浑身张牙舞爪的恶魔，莫名其妙地散发出魔鬼的气焰。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想弄死我啊？！也不他妈看看自己，除了做鸡你还能干什么？！贱婊子生的还是婊子啊哈哈哈！”男人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到眼角都出了泪，笑到快要窒息。

　　黎笑依然盯着他，突然说：“爸爸，你觉得在我身上用刀子画的那些东西好看吗？”慢慢站起来，眼却没有一刻离开过男人。
　　窗户外露出了太阳，照在黎笑的脸上，头发边缘都显出了棕黑色的光芒。
　　“啊？”男人不解。黎笑从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提起自己身上花纹的事情。
　　“我说，那些玩意儿好看吗？”黎笑向前走了几步，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让人感到莫名的颤栗，男人不禁后退，却踉跄了一步，倒在床上。

　　“呲——”鲜血从男人的胸膛飞出。

　　没有反应过来，除了黎笑，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结网的蜘蛛没有反应过来，摔倒的男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在阳光下跳跃的灰尘也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柔弱少女，这个曾经被自己蹂躏虐待的少女。
　　此时就像撒旦一样，手握匕首跨在自己腰上，遮住脸的头发都溅上了鲜血。一下，一下……不停地像时钟一样在自己的左胸一下一下地刺入。

　　鲜血溅进了黎笑的眼睛和嘴巴，黎笑却全然没有发觉。

　　“去死吧……死吧！！”力度在增加，男人的身体几乎快被刺透，鲜血晕在床单上，像开了一群一群的彼岸花。

　　血还在往外飞溅，女儿还没有停手……依然机械地……一下一下。

　　开始看不清眼前……开始模糊了……

　　男人没了知觉，只有眼睛死死盯着女儿。

　　少得可怜的阳光下，少女将男人的身体踢下床。男人趴在了地上。

　　少女似乎还没有过瘾，拿着匕首在男人的背上割开皮肤，一条一条的纹路像古代的酷刑一样。少女睁大眼睛，无比兴奋地一边大笑一边作画。

　　“感觉如何啊？……啊？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呢？爸爸，当你在我身上划下这些恶心的纹路时，当你看到它在我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时，你感觉如何呢？你觉得我感觉如何呢？

　　我亲爱的爸爸，你要我像以前对你一样对叔叔……

　　什么意思呢？我以前怎样对你？哈，不就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吗，不就是把自己全部给你吗？我不这样做的话你不就又要去找妈妈吗，你不又要怎样把我当成垃圾吗？

　　黎笑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哈……以为我会一直懦弱吗。天真。和你流着一样肮脏的血，你觉得我会怎样顺从你？

　　我亲爱的爸爸，感谢你把我带到天堂。

　　现在，请你到更好的天堂去吧。

　　黎笑双手举起匕首，用尽一生的力气，嘶吼着插进男人的心脏。

　　爸爸，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