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三分假笑

39、第三十九章

　　夏日的炎热使人的心分外容易躁起来，而杜白雪正如是。
　　伤口也没好了多少的他，难得穿着一套藕色的交领长衫，腰上一条赭色腰带配上精巧的银质腰饰，看起来好不斯文。只见他倚在宅院的木门前，在他身前有一个比他高上几分的男子一脸怒色地站在门前，两人在门前不知在争吵什么。
　　这一幕正巧落在了策马散步归来的叶阳春眼中。
　　只见门前的男子比杜白雪高上几分，虽似来势汹汹，但到了杜白雪面前却丝毫没有作用。
　　就在这时，杜白雪转过头来看见了叶阳春，顿时便不说话了。而那男子随着杜白雪的目光也看向了叶阳春，脸上的怒色顿时收敛了几分，故而也沉淀了下来不说话。
　　霎时间目光都聚在了叶阳春的身上，但他却没有一丝的不自在，只是转瞬露出了一抹浅笑。翻身下了马，慢悠悠地走到了两人的面前来。
　　他先是笑着对那个不认识的男子点了个头，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又转向和杜白雪，笑瞇瞇地说道：“不介绍一下吗？”
　　杜白雪万分不耐，并不想开这个口。
　　熟料未等杜白雪开口，那男子便已经说道：“还未请教阁下是哪位？”
　　看着这人的反应，叶阳春心中已大概猜到男子是说，便又答道：“西湖藏剑山庄，叶阳春。”
　　只见那男子点了点头，又道：“你好，我是穆白的大哥。我叫穆玄。”
　　“原来是穆兄，多谢你们家这段日子来的照顾。”叶阳春十分谦恭地说道，一边说着又一边小心地留意着杜白雪的表情来。
　　杜白雪依然倚门站着，面上的神情已比刚才更黑上了几分。反倒是穆玄的表情缓缓转为了和颜悦色，带着一股长辈的慈善说道：“哪里哪里。叶公子是三弟的朋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三弟难道才回长安一趟，父亲对他很是想念，希望他可以多回家吃饭。只是三弟说叶公子身体尚需要照顾……不过我看叶公子现在似乎康复得不错。”
　　说到这里，穆玄看着叶阳春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炎热的暑气如滚烫的浪潮打向了叶阳春，几滴汗珠从他额边渗出，沿着发线滑落至脸颊。他再也不敢把视线投向杜白雪，心里暗暗地骂自己，回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杜白雪和他家里人的关系，叶阳春那里知道？可看刚刚那一幕，定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至少跟这个大哥的关系就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穆玄摆明就是要自己同杜白雪解决这事，可他当然是万万不敢和杜白雪开口让人回家去的。只是当着穆玄的面拒绝对方，甚至称病都不太合适。到底是杜白雪的家务事……
　　正当叶阳春惆怅之际，却听见杜白雪开口了：“得了，别说得我有多不孝似的。我可以回去，不过要带上叶阳春，省得这人突然病发没人管。”
　　“叶公子是客人，理当是要一起的。现在虽然时间尚早，不过还是快回城去吧，总不能就只回去吃顿饭吧？”穆玄又是笑了笑说道，视线依旧落在了叶阳春的身上。
　　无可奈何之下，叶阳春和杜白雪也只得跟着穆玄到城内去了。
　　三人入了穆家的府邸中，叶阳春便不由得又感叹了一番，这杜白雪的老爹定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出的。除去了女眷之外，杜白雪的另一个哥哥以及侄子们都候在了客厅中。
　　杜白雪的二哥穆彤和大哥穆玄长得极其相似，都比杜白雪要高壮一些，但在眉目之间满是一股严苛的神色。大哥穆玄有三个子女，长子穆春露已十八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穆秋霜和十岁的幼子穆夏虹。而二哥穆彤则有两个儿子，分别是十六岁和十一岁，名为穆春雩和穆冬蛰。
　　这五个晚辈中，叶阳春只见了穆春露、穆夏虹、穆春雩和穆冬蛰四人。穆秋霜估计和其它女眷一般，在闺阁之中并没有出来。而剩下的这四个兄弟，在容貌上都有几分相似，却是唯有最年长的穆春露在气质上特别不同，有着一股浓厚的儒气。
　　穆家是做茶叶生意的，生意还算是过得去，也足以让他们在长安中衣食无忧。二哥穆彤不时要到外地经商去，而大哥则多在长安内打点。这些过去都是穆老爷的活，而现在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一家放下了手中的一切劳累的事，开始了安享晚年的生活。
　　穆老爷看起来甚是慈善，但或许是年龄的差距，叶阳春并未在对方身上找到和杜白雪相似的痕迹。
　　老人家对叶阳春似乎有莫名的一见如故之情，才坐下聊了两句便又是请吃茶又是拉着人去欣赏字画的。叶阳春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敢违逆老人，只好朝着杜白雪看去。
　　然而杜白雪却不管他，干脆把头扭到了一边去。
　　不知道杜白雪为何突然脾气又上来了，叶阳春碍于穆家的人都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只要跟着穆老爷去欣赏字画。
　　跟着穆老爷去了书房，叶阳春心里还想着自己刚刚是哪惹到杜白雪了，根本没心情去看穆老爷的那些碑文拓本和字画。
　　只听穆老爷突然说道：“叶公子，谢谢你。若不是因为你的关系，阿雪也不轻易回来。”
　　听到穆老爷突然提起杜白雪的名字，叶阳春才终于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向穆老爷。
　　“哦，阿雪是穆白的乳名，我平日叫习惯了。叶公子可能没听他提起过。”穆老爷放下了手中的拓本，犹豫了几番才又开口道，“老夫想请叶公子帮个忙。”
　　叶阳春心里不禁这样想到，原来杜白雪乳名叫阿雪……那难怪他用了“杜白雪”这个名字来行走江湖了，或许杜是他母亲的姓吧。
　　对于穆老爷的请求，叶阳春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有些无措地想要找杜白雪，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唯有苦笑着说道：“伯父真是太抬举在下了，我还承蒙伯父的照料，哪有可以帮忙的。”
　　而穆老爷连忙笑着道：“这个忙叶公子一定能帮。老夫想让阿雪在家里多住几天，顺便看看他未婚妻。”
　　未婚妻？
　　听到这三个字的叶阳春顿时感觉气息一塞，这下他总算知道杜白雪为什么突然又来了脾气，原来是早就料到了穆家的这一出。若不是因为他的话，恐怕杜白雪一个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哪里还可能有“住几天，顺便看看未婚妻”这种事来。
　　可以想到杜白雪竟然有未婚妻，叶阳春便皱起了眉来。
　　“这……这事恐怕不是我说了算的。”要让叶阳春帮着杜白雪的家人，还让杜白雪和他未婚妻见面，这也太有难度了。
　　“叶公子说得对，是老夫唐突了。”穆老爷呵呵一笑，便把话题带过了，转瞬又轻描淡写地问，“不知道叶公子和阿雪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我们也没见过阿雪其它江湖朋友，叶公子是第一位。”
　　叶阳春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们俩才认识了一年多，不过志趣相投罢了。”
　　“那日我们……在成都附近的山上。我们都看上了一块矿，就抢起了了，算是不打不相识。”叶阳春说着，视线落到了穆老爷的那些书画上，“穆老爷，你看其实我就是个打铁的粗人，不懂欣赏什么字画的。”
　　这话说得直白，穆老爷也终于肯放了人，只是走前又再三叮嘱叶阳春帮忙。
　　此时的杜白雪正坐在花园里等叶阳春，同座的还有穆春露和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三个年轻人一直吱吱喳喳地说着话，其中一个女孩笑得开怀，声音尤其地大。当看到叶阳春走进花园时，那欢快的笑声顿时停了下来。
　　穆春露连忙朝叶阳春点了点头道：“叶公子，找三叔吶？秋霜，来跟三叔的朋友打个招呼。”
　　那个笑得开怀的女孩面带尴尬地对着叶阳春笑了笑道：“叶公子你好。”
　　“你好。”叶阳春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用视线余光瞄了一眼另外的女孩。穆春露没让那个女孩给叶阳春打招呼，这也就是说着女孩并不是穆家的女眷，同他一般是穆家的客人。这时候本来应该由主人家介绍两个客人互相认识的，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家住，竟也没人说起那女孩是谁。
　　穆秋霜有些羞涩地同穆春露说道：“哥哥我和清河到房间去。”
　　说完，便牵着那女孩的手对杜白雪和叶阳春说道：“叶公子、三叔我们先失陪了。”
　　说着两个女孩就一起离开了花园，剩下了三个男人，显得尤为突兀。此时杜白雪和穆春露各坐一边，安静得有些异常。
　　不知为何，叶阳春也没有做声。他只是走到了杜白雪的身旁，然后也坐了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杜白雪却站了起来。
　　“你跟我来。”他也不看叶阳春一眼，就那样径直地走了。
　　叶阳春也只好连忙跟上，没来得及管在另一边的穆春露。不过这不重要，在这个穆府中，其它人都不重要。
　　他追在杜白雪的身后，两人拐了个弯，就走到了一个小院里头，空无人烟的。
　　“你爹刚刚跟我说……你有个未婚妻。”叶阳春站在杜白雪的身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没听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只见杜白雪一转身，那黑长的秀发从叶阳春的鼻尖擦过。然后他们就变成了面对面，胸口贴胸口地站着，两个人能够互相地闻到对方的鼻息，看到那脸上极其细致的毛孔。
　　“哦？我怎么不知道？”杜白雪笑了笑，眼神倒是很冷。
　　叶阳春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道：“恐怕就是刚刚那位叫清河的小姑娘……你这可是老牛吃嫩草啊。”
　　“我跟你在一块还不也是老牛吃嫩草？”杜白雪拍开了叶阳春的手，然后又转过了身往小院的房间里走去。
　　这小院正是杜白雪在穆府的住所，因为他不久前才回来过，早没有了之前的那种颓败之感。除了过于安静之外，也没什么不好的。
　　叶阳春依旧快步地跟在杜白雪的身后，待到两人都入了房间，他便顺手合上了房门。
　　走在前头的杜白雪只感觉到背后突然一热，便已落入了对方的怀抱。一双手从他两边腰侧伸来，环住了腰。
　　“我也算是嫩草？老牛老牛你到底什么年纪了呀？”叶阳春笑嘻嘻地问道，他却不觉得杜白雪比他大多少。
　　虽然刚才看见杜白雪的两个哥哥，最大的孩子穆春露已将近弱冠之年，那穆玄也应年近不惑，穆彤从面相来看和穆玄相近，而其长子穆春雩只比穆春露小两年。穆玄穆彤二人和杜白雪不同，并没有那种离家的经历，成家的年纪大抵也相差不远，若是照这两人的长子年纪来推算，这两人大概也就相差不到五岁。杜白雪看起来却比这两人年轻得多，或许是穆老爷的老来子。
　　“本少爷等过了年就而立了，你说你算不算嫩草？”杜白雪说着也不禁笑了，他虽然长得是有些年轻，不过年龄还真是摆在那儿呢。
　　叶阳春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杜白雪只比他大两三年，没想到是大了半轮。
　　他低下头去瞧杜白雪的脸，此时阳光透过木窗的雕花稀稀疏疏地落入房中，极其轻柔暖和，但见他怀中的人额边渗了些汗珠，那细致的皮肤并不见细纹，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般。一时间他不得不感叹这位万花弟子真是养生有道。
　　“也不过是比我大六年罢了，哪里算？”说着，叶阳春便伸手揩去杜白雪额边的汗，手下的肌肤果不其然也是看上去的一般细腻柔软。
　　尽管皮肤这样的柔滑，但杜白雪却丝毫没有阴柔之气，只是面目上带着几分清秀的平凡面孔，才让他显得年纪轻些。这样的面孔，并不特别引人注意，大概也是杜白雪能够在满城的通缉令下，不需过分乔装仍能自如地进出长安的原因吧。
　　“原来叶公子才比我小六年？看你这种浮躁的个性，我还以为你和我那侄儿差不多。”把对方年龄猜错的可不止叶阳春一个，杜白雪也是一样。
　　只看平日叶阳春那股有些轻率的个性，偶尔莽撞和单纯，真是不像他这年纪该有的。
　　叶阳春撇了撇嘴，才反应过来话题都扯远了，连忙又说道：“别管这些了，你爹让我们多住几天呢……说让你和那姑娘多些接触的机会。你……真想住啊？”
　　其实尽管刚才杜白雪否认未婚妻的事，但从他之前的态度来看，恐怕也是对穆老爷这一番手段有所戒备的。可此时他却带着叶阳春来到自己住的小院里头，还进了房间，似乎是怎么也要住上一晚的样子了。
　　这未婚妻的事，到底是要怎么解决才好。
　　“明日就是乞巧节了，就算你现在走，明天穆玄还会去找我们。就算不是穆玄，还有穆彤呢。”杜白雪无奈地道，他就知道自己回了长安这种事迟早要来的，还偏偏让穆家的人给赖上了叶阳春，让他想要一走了之也难。
　　乞巧节……这种女儿家的节日，叶阳春又怎么会往心里头记着。可按着杜白雪这说法，明日便是节日了，城中商人定然要趁着节日摆上一些应节商品。想到穆家还有个穆秋霜的未嫁女，穆老爷定然有借口让杜白雪和他陪上那两个小姑娘出去的。
　　“那……”叶阳春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尽管知道杜白雪肯定是对那个叫清河的小姑娘没有意思的，可这种事一来二往总是难以解决。
　　“放心吧，那个小姑娘有意中人了。过了明天我就能把事情解决。”杜白雪颇有信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