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三分假笑

35、第三十五章

　　离了万花三日，杜白雪便回到了他在长安的老家，这是他难得骑马的一趟行程。他向来不喜欢骑马，因为马术不精，不过这次为了赶快离开万花，他却是选择从离开万花谷便一路策马狂奔。
　　此时杜白雪的通缉令仍在城门墙头上，可是他仍能安然进入了长安城。有趣的是，从他由万花谷回到长安城这一路上，他便不再叫做杜白雪了，此刻他叫做穆白。
　　“哎，三少爷可回来啦？”穆府的管家眼神不错，不过是走过庭院便凑巧看见了从后门进入家里的杜白雪。
　　这穆府不大，不过是长安西市里一户姓穆商人的家。家主穆老爷做点茶叶生意，两位夫人早逝没再续弦，如今年老多在家中逗鸟又或是和些达官贵人攀攀关系，生意却都给了长子与次子打理，唯有一个不肖么子早年去了万花谷学习，后来又远游西域去了。
　　如今回来的这位“三少爷”，可不就是那位远游西域的不肖么子穆白嘛。
　　这穆白自然是杜白雪，只因他本来就是穆白，而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杜白雪。
　　“嗯，我爹呢？”杜白雪把马绳扔到了老管家的手里，一步跨国了低矮的花圃跳入了庭院的回廊中。
　　“去了李大人府上做客去了，今日巧是休沐。”管家一边招手找来了家丁给杜白雪栓马，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朝杜白雪说道。
　　这管家的小心与恭敬，倒不是杜白雪在这家里有什么值得家仆尊敬之处，不过是大家都知道这庶出的三少爷是个江湖中人，不敢轻易惹他生气罢了。
　　此时的杜白雪头发梳起来服帖地以一条缎带绑着，衣装皆是上乘质料，腰间还有一个荷花形的玉坠，自是怎看怎像一个家境不错的商人之子，倒是没有一处有江湖中人的气息了。
　　这处府宅虽是他家，可他随便瞄了几眼却只觉陌生。早年到万花求学之时，过年尚有回来看看，后来投入恶人谷却是没回来了。他离开万花谷又去了恶人谷的事，家里人断然是不知的，否则他那两个哥哥早就把他给举报了。
　　在他离家几年中，这宅邸又添了不少趣景，显然是家里生意不错。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的，因为他不过是一个庶子，这家里生意自是不会由他来继承。
　　当初离家也是因为厌恶兄长的一时意气，然而他的母亲却是早逝，他与父亲也不曾多亲近，除了过年杜白雪都没有给自己回家看看的借口。
　　杜本是他母亲的姓……
　　他凭着记忆一路走回到自己的院子去，虽然增了些回廊小径，但好歹大道却是没变的，不一会就到了那有些荒凉的小院里。院子还是整洁的，显然是家仆没有偷懒，不过少了人的照料，那些个花花草草却都是枯死算了。
　　年初的时候杜白雪正和叶阳春在长安城里，本来他应要回来家里看看的，然而他却没有想过，更何况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让他只得尽快离开。
　　“三少爷。”不一会，那老管家又带着讨好的脸色来了道，“三少爷，您在外这期间这院子都一直有打扫的。”
　　“嗯，那两个人呢？”杜白雪点了点头，改而问道。
　　所谓的那两个人，自然是指杜白雪的两个兄长，他从小因为庶出备受欺凌，离了家更不愿意把那两人称为兄长了。
　　“大少爷就在店里头，二少爷去走商去了。”管家又兢兢克克地回答。
　　杜白雪瞟了他一眼，终究是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管家离开便罢。而得到了指示的管家如蒙大赦，恭了恭身子便亟不可待地转身离去。
　　对于管家这样的反应，杜白雪倒没感觉什么奇怪的。他的母亲并不是正室，年轻的时候父母双亡流离失所，被他父亲救了一命，便到了穆家为奴为婢。后来他父亲的正室去得早，便去了他母亲做侧室。
　　对于他两位兄长来说，他母亲自然是鸠占鹊巢的人，连带他也不受欢迎。可杜白雪的父亲却是没空管这些，年轻的时候总在忙着他的生意。等到杜白雪十来岁时，早已和两个兄长关系僵硬，后来找了个借口便跑到了万花谷去。那时候的杜白雪，也没到加冠的年纪。
　　杜白雪步入了房中，尽管打扫得干净却始终是失了些人气。他母亲早几年已去世，而父亲也未曾和他亲近过，想必平日除了来打扫的家仆，自然是不会有人走进这里来的。
　　坐了下来，杜白雪坐在了靠椅上，背贴着铺了垫子的靠背上。他难得地放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这就是他的家。然而身体的放松，并未让他感觉到舒适，此刻杜白雪的脑海里仍然回荡着叶阳春的脸，和他的话。
　　叶阳春说他有些喜欢自己。
　　这是杜白雪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然而，这并没有让杜白雪高兴起来，以至于他落泪了，逃跑了。也许叶阳春是真的有些喜欢杜白雪，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心理安慰，既是对杜白雪的一种安慰，又是叶阳春对他自己的安慰。
　　叶阳春这个人总是如此，总是想要做一个好人的样子，对杜白雪如是，对其他人也如是。实际上他并不是那么好，只不过是虚伪地把自己塑造成好人的样子。
　　或许杜白雪从前并没有发现，在叶阳春失忆了之后才让杜白雪看清了他。
　　即便是如此，然而杜白雪却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叶阳春，喜欢得无可救药。
　　杜白雪不禁用手盖住了自己的脸，他想着叶阳春的时候心情总是跌跌宕宕的，既想着叶阳春对他好时的心动，又想着叶阳春对别人也这么好时的难过。但最让杜白雪感到痛苦的是，这些好都不是叶阳春发自真心的，而是那时时刻刻的虚伪。
　　几日之后，杜白雪便住到了穆家在长安城外的一所不大的别院里面。穆老爷还在世，杜白雪住到这里自然不是分家的。他不过是和他爹说，自己一位朋友患了病需要治疗，然而偶有狂症久住万花谷恐怕会伤了别人，才来借一座别院。所幸穆家虽不是什么巨贾，还是有那么点房产的。
　　杜白雪说的这些自然都是不假，所谓的朋友便是叶阳春。只是他却不知道，叶阳春愿不愿意来他这儿住。
　　别院中并没什么仆人，只有一个丫鬟和一个老厨子在。这也是杜白雪放心要这别院的原因，不用怕人多口杂给浩气盟泄漏了他的行踪。
　　杜白雪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回万花去，直到有一天夜里他梦到了叶阳春。
　　梦里一片冰天雪地，杜白雪意识到这是在昆仑。他四处转头看，很快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叶阳春。那是他们遇到苏解剑的那一天的情景！
　　杜白雪走近了一些，马上便看到了叶阳春以及那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那样的表情，胸口便泛起了微微的疼痛。杜白雪想要用手遮住对方的眼，却不知道为什么叶阳春突然就站了起来。
　　“你说你不讨厌我的！”杜白雪有些激动地说道，眼看着叶阳春走到了他的面前，便不知所措地继续说，“你别这样看我，你明明说你喜欢我。”
　　这样一边说着，杜白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极快。他虽然这样说着，却已经发现这是一个梦了，只有在梦里他才敢和叶阳春这么说。叶阳春确实是说过“有些喜欢”他，杜白雪多希望那是真的……多么希望！
　　“是啊，我是真的喜欢你。”于是他听到了叶阳春这样回答他。
　　这让杜白雪的心跳变得更快了，他来不及问是不是真的，就扑到了叶阳春的身上去了。仿佛感觉到了那人的体温与心跳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然后他感觉有些温热的东西在触碰他的唇，眨眼一看原来是叶阳春正在吻他。
　　当醒来之后杜白雪的心情仍不能停息，心跳也依然飞快，而在梦中那落在他唇上的吻，触感是那么的熟悉。那种心动的感觉，直到醒来也不能停止。
　　然而他的身边并没有叶阳春，房间之中只有他一个。
　　杜白雪摸了摸自己的唇，那是有些干燥的，并没有被人吻过的触感残留。
　　三天之后，杜白雪又回到了万花谷，这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十七天。
　　他和叶阳春的房间仍然是之前的样子，不过这是万花谷的客房，自然没能有什么大不同。只是当杜白雪急急忙忙地回来的时候，叶阳春并不在房间里头。站在干净整洁的房间中，杜白雪有些茫然失措，他本以为一回来便能见到叶阳春的。
　　想着叶阳春会在哪里的时候，杜白雪却始终没有一个肯定的想法。此时杜白雪想起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了解过叶阳春这个人，又怎么会知道叶阳春会不会留在万花谷等他呢？甚至可能对方已经离开了万花谷也不一定。
　　霎时间，他有些落寞地坐了下来，杜白雪的脑海里一团乱。
　　此时时间的流逝似乎是蛮长的，杜白雪一会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会在留意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晰，而唯独混乱的则只有他的心。
　　“你可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那熟悉的声音在门前响起了。
　　此时杜白雪甫一抬头，便看到了叶阳春站在了门前，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的浅笑。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险些摔倒，却并没来得及在意就两步并三步地到了对方的身前。实际上这个时候杜白雪十分想要一把抱着叶阳春，然而他却又不敢。
　　于是杜白雪只要用上了他自认为最平淡的语气开口道：“嗯，你刚刚去哪了？”
　　实际上杜白雪不想这么说，这样的话语显得他有些管闲事了，可是他并没能管住自己的嘴，而且他也没想出别的话来。
　　只是叶阳春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先拉着了他的手。
　　“去了聋哑村找陆前辈练剑去了，一个人在万花谷里当真是无聊得紧。”叶阳春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带到了房内去，然后突然凑到了杜白雪的面前可怜兮兮地道，“我是真的无聊得紧了。”
　　叶阳春本想说因为杜白雪没在而让他感觉到无聊了，可是却说不出口来。这半个月来他总是常常会想起杜白雪，倒是没想起杜白雪的什么事，只是想起这个人便感觉到无比的寂寞与无聊。
　　这样的话让杜白雪突然便想起了在家里作的梦，现在叶阳春这样的话语是那么容易让人误会，让杜白雪误会叶阳春是想念自己了。他知道自己多希望叶阳春是真的喜欢自己，他很想把这假想当成是真的。
　　“呵，哪有这么无聊，你不是去找陆归舟练剑了么？”杜白雪拨开了叶阳春的手似笑非笑地说道。
　　尽管被杜白雪拨开了手，但叶阳春也不在意，他早就要习惯了杜白雪这样的作风。
　　“正是无聊才找陆前辈去练剑，不然我就只能整天打坐吃药扎针了。”叶阳春一边说着，忍不住深深地看着杜白雪，却绝口不提那日的事。
　　实际上，与其说是绝口不提，倒不如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是。
　　杜白雪嗤笑了一声，随后又道：“既然是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对了，你……这半个月来病情有什么新进展？”
　　“阿麻吕先生说我神经受损，只要情绪激动便可能引发狂症。不过平时若是情绪平静的话，再加上治疗，可以渐渐修复受损的神经。”叶阳春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剑卸了下来放到一边去。
　　早前阿麻吕给他的药瓶被拿了出来，一甩手就抛到杜白雪的面前。所幸杜白雪手快，一下便把药瓶给接住了。
　　当拿开了药瓶塞时，飘出来的药味有些苦涩。不近皱起了眉来，杜白雪很快就把塞子塞了回去，然后又说：“你的药？吃这个就能治疗了？”
　　“对。”叶阳春飞快地回答，然后从杜白雪的手上拿回了药瓶。
　　杜白雪动了动眉梢，并未去驳辩叶阳春说的话。
　　尽管他是个专攻于花间游的万花弟子，却不是对歧黄之术毫无概念。毕竟他的基本功还是打得扎实的，叶阳春的神经为毒物所损，而人之经脉为行气血而营阴阳，岂是单纯吃药便能修复的。
　　那药物至多也只能缓慢地养着经脉，以至于不再受损下去，决计没有只吃药就能治好得可能。肯定仍需内在养气行血，外在再以其它方式辅助来逐渐修复，并且即使如此也难以痊愈。
　　本来杜白雪那样问也不过是随口而出，却不料叶阳春回答得干脆，让他一时间心中便有些慌乱。
　　于是他便又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正好，那看来我们不必一直留在万花谷了。我在长安城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住所，离万花谷也不太远三日策马三日便到。你要不要和我到那儿去休养，也可偶尔进城去，省得无聊？”
　　叶阳春莞尔一笑：“那自然是不错的，只不过……你被通缉的事？”
　　长袖一扬，杜白雪一挥手做了个“安心”的动作，然后又说：“我这半个月既然都出入过长安城了，你自然不必替我担心。
　　听到杜白雪这么说，叶阳春也没再别的犹豫，当即就答应了。反倒是杜白雪应了他一声，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让叶阳春先休息。
　　渐近日暮之时，橘色的残阳再次铺入了房内。叶阳春站在门内，看着那道人影往着落星湖的方向慢慢走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寻思着该是去打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