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三分假笑

13、第十三章

　　黛色的山野间渐渐披上了一层银白，灰沉的天静云欲压，看样子是要下一场雪了。
　　一架马车风驰电掣般往着长安城的方向而去，然而赶车的人却不像他的马那般精神，反是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
　　突然，车厢的门帘被撩开，一个清瘦的妇人坐到了马夫旁边来。
　　“叶阳春你行不行？不行就进去睡会吧，我来驱车。”这个妇人并非真是女子，而是乔装打扮了的杜白雪，他推了推身旁脑袋正一点一点的马车夫，而这车夫自然是叶阳春了。
　　因为被杜白雪推了推，叶阳春便稍稍清醒了一点，然后就朝对方摆了摆手道：“很快就到长安城了，你进去吧。”
　　听到叶阳春这么说，杜白雪也不坚持，又掀起了被帘坐回到了车厢里去。
　　车厢里和车厢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外头是寒霜冷冽，里头却有温炉暖衾。
　　他们从南往北一路而来，天气越来越冷，叶阳春担心影响了杜白雪的伤，于是便又添置了一些棉衣披风，也在车厢里放了暖炉。此外车厢内的窗本来只有薄纱一层，如今都加上了帘子，省得风卷进车厢里。
　　如今杜白雪的伤已几乎全好了，但他却没告诉叶阳春。
　　因为这来的路上，他曾问过叶阳春为什么救他，又问叶阳春为什么为他做那么多。不过得到的答案，几乎让杜白雪觉得自己在自讨没趣自作多情。
　　叶阳春不过是单纯地和之前一样，因为那些什么生命宝贵的理由来帮他。再不一样的，也不过是现在理由多了一条，那就是想要和杜白雪再切磋。
　　原来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要所谓地“光明正大”地战胜他。
　　杜白雪回到车里无聊着又睡不着，看着又是要开始打发时间了。
　　早些在巴陵买的那些小说杜白雪早就看完了，如今的他有了新的兴趣，那便是木雕。在半路上他让叶阳春帮忙买了一些不错的梨木和桐木，杜白雪在车厢里太过无聊的时候便会拿个小刀雕起来。不过他雕的花样并不多，都只是形态各异的小鸟罢了。
　　如今马车上已经堆了许多他的木雕小鸟，每一只的雕工都很精美，尤其是在羽毛的细节上尤其细腻。但杜白雪不过当那些是打发时间的玩具，每雕好一个就随手扔到了车厢的角落里，然后又重新拿起一块木头雕起来。
　　大概就是这样过了半日神闲，只听外头渐渐有了人声。杜白雪搁下了手中的小刀，稍稍撩起了窗帘，只见已是长安的城门外，商人正在摆摊搞起了砸陶罐的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杜白雪看着外面的情形，思绪顿时恍惚了一下。他本是长安人，万花谷离这也不远，过去的他也曾如那些围观的人那样，在即将过年的时候来到城门前的商人那里砸陶罐。
　　平日的长安是有宵禁的，对商人也是管的极严厉的，只有在东西两市才能有这些玩意儿。但到了过年的时候却会放宽一些，能在城外看到这样的玩意儿商铺，夜里还有烟火看。
　　杜白雪家里有人入朝为官，依照朝廷律例官家不可入东西市，他便只能在过年的时候走到外面来玩。虽然玩的机会不多，可杜白雪总是运气不错，能带一些礼品回去。
　　思绪至此，才猛然发觉原来已经到了年末，又将过了一年。
　　不过显然驾车的叶阳春并不知道杜白雪在看窗外的景色，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马车通过了守卫的检查便继续前进。
　　杜白雪放下了窗帘，又去拨开了门帘去找叶阳春。
　　“我们西市的客栈。”
　　“嗯。”叶阳春应了一声，便驱着马车往长安的方向而去。
　　长安城内有东西两市，东市在皇城的东侧，周围都是高官府邸，而西市则在皇城西侧附近都是平民百姓的居所。又因为大唐的律例的限制，所以西市比东市要繁华许多，店铺的数量与规模都有不少的差距。
　　即使是即将过年，但长安城的人并没有比平日少。叶阳春走了几家客栈，终于在一家不大的客栈找到了空余的厢房。
　　杜白雪下车的时候，叶阳春像往常一样去扶他，不过很快被拍开了手。
　　“我可以自己走。”杜白雪淡淡地说着，然后跳下了车来。
　　“你能走了？”叶阳春有点惊讶，因为杜白雪前两天还把他当奴隶使唤的。
　　为了赶来长安，叶阳春驱车一路跑了两天，中途都没怎么停歇过。他没想到才两天，杜白雪救突然能自己轻松地走路了。
　　“都那么久了，还不能走么。”杜白雪瞟了他一眼，然后便再懒理他，快步地跟着小二上了厢房去。
　　等到小二把行李都搬好了，恭敬地退出了房间，杜白雪便推开了房间的窗。此时时间尚早，外面的人还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不过他还惦记着城外的砸陶罐，看着窗外的热闹也有点神不守舍来。
　　叶阳春打点好了一切才进的房，一走进去便见杜白雪双眼微垂身子微倾朝着窗外。
　　“在看什么？”叶阳春笑了笑问道。
　　“明天就是新年了，你不回藏剑没关系？”杜白雪没有回答叶阳春的问题，倒是反问道。
　　叶阳春跟他这个没有归宿的人可不一样，可是个有家可归的人啊。
　　摇了摇头，叶阳春有点好奇地问道：“没关系，我之前已经寄过信回去了。怎么突然这么问起？”
　　“哦……我刚刚看到了城外好像有砸陶罐的商人摊位，想去玩。”杜白雪突然转过了头开，一脸期待地看着叶阳春。
　　被他这么一看，叶阳春先是愣了下来，但随即便又笑了起来。他没想到杜白雪人长这么大了，还是个遁入了恶人谷的家伙，竟然还喜欢那些小孩子的玩意。这让叶阳春都要几乎忘记了这个人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卸他手骨还把他踩在地上时候的狠劲了。
　　“那就去啊。”叶阳春挺高兴的，他没试过在长安城过年，便也想去看看。
　　“……没钱。”杜白雪有点郁闷地看着叶阳春。
　　这段时间，他基本上吃住都是用叶阳春的，自己身上基本上没有什么钱来。可砸陶罐这游戏啊，按着他的记忆以前他可是每年都在这上面花不少钱的。
　　“噗！得了，我也跟你一起去的。”叶阳春简直忍不住了笑来。
　　于是两个人在客栈用了晚饭，然后便一起到了城外去砸陶罐。杜白雪本想换回男装，但最终还是懒了，便又和叶阳春演起了夫妇来，一路挽着叶阳春的手走到了城外去。
　　叶阳春向商人买了些锤子便给了杜白雪，他却自己不去敲来玩，只就在一边看着杜白雪敲陶罐。杜白雪自从去了恶人谷便没有再敲过陶罐玩，拿了锤子之后便敲得起劲。不过他敲得没什么技巧，只是靠着常常也没拿到什么礼品。
　　最后锤子全都敲完了，也就拿了两三个礼物。
　　“算了算了，不玩了。”看到叶阳春又准备去跟商人买锤子，杜白雪连忙拉着他。
　　“不玩了？我还以为你喜欢得紧。”叶阳春看着杜白雪，看着他脸上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觉得这就不玩着实有些可惜了。
　　可杜白雪说不玩了，叶阳春自然不能再拉着他玩的。
　　“不玩了，这些陶罐本来就是很难砸出礼物来的。不然商人怎么赚钱啊……我也就看到了想过把瘾。现在也砸出了一些礼物，就够了。”杜白雪摇了摇头，说着又把一个礼品的香包塞到了叶阳春的手里，“来，新年礼物。”
　　叶阳春接过了香包，稍稍闻了一下，不太闻得出是什么香料的味道，大概是混合了几种。他平时没有带香包的习惯，但还是把香包小心地收到了怀里。
　　“今晚长安城没有宵禁，我们去西市看看歌舞？”长安教坊的歌舞乃是一绝，到长安没看过教坊的歌舞都算是白来了，虽然叶阳春和杜白雪都不是第一次来长安，但叶阳春还是这么提议。
　　只见杜白雪眉一挑，微微一笑往叶阳春身上靠了靠然后道：“这位叶相公好大的胆子啊，当着你娘子面前说要去教坊看歌舞风流？再说那教坊可是一掷千金的地方啊，乱花钱让我批准了吗？嗯？”
　　叶阳春被杜白雪突然来这么一遭逗得吃吃地笑了起来，然后连忙伸手拍了拍杜白雪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娘子莫怒，我这是为了报答你那香包之情啊。一掷千金不为看什么美人，只求博娘子开心嘛。那……娘子准了我可好？”杜白雪要玩，叶阳春便也陪着他玩。两人扮了一路的夫妻，叶阳春早已习惯了杜白雪总是突然起的玩心，便也习惯了顺着他的话演了起来。
　　“嘿，准了。”杜白雪开怀地一笑，然后一个转身便挽着叶阳春的手便往内城的方向去，“相公咱们走着。”
　　两人到了西市后便真的花了叶阳春不少的钱进了教坊看歌舞，也许是因为大年夜不宵禁的缘故，平日已经很多人的教坊此时更是人多得只能昂首并踵才能看到舞姬的表演。因为怕杜白雪的伤不能踮脚太久，叶阳春便干脆把他抱了起来去看表演。
　　舞姬表演的正是时下宫里最流行的胡旋舞，手上还执了剑，脚下的动作那叫一个快，而手上的剑舞得也不慢，配着衣服上的飘带，那叫人看得一个眼花缭乱。
　　那台上的舞姬大抵是个有胡人血统的，褐色大卷的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散下随着越来越快的舞步在空中飘扬。剑光寒白，而舞姬的褐发与身上艳红的飘带则带暖了
　　等看完了一轮的表演，两人实在是闹不住教坊里那被人挤着的感觉，便又快快地走到了街上去。
　　即使在这么冷的天，两人刚从教坊出来还是给挤出了一身汗。
　　此时的天已经飘下了细碎的雪花，寒气把两人身上的热气一下子便驱了个尽散。两人都连忙把刚刚在教坊里解了下来的斗篷穿回到身上，裹了个紧。
　　“我刚刚在教坊里听到别人说等一下子时的时候，大恩慈寺会敲钟，然后皇城里就好放烟火。我们要不要去找个好位置看看？”叶阳春往手上呵了呵气，然后又问杜白雪。
　　说起长安城的烟火，杜白雪也是熟悉得很的。回忆起以前还没离开万花谷的时候，过年他也到长安来却不回家，也就在西市找一家客栈住下来，砸完了陶罐之后就运气轻功到一个特别高的地方等看烟火。
　　想到这里，杜白雪便挑了挑眉，然后说道：“可以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看烟火。”
　　“好。”
　　于是叶阳春便冒着小雪跟这杜白雪走了起来，最终被杜白雪带到了城门前。
　　长安城是大唐的西都，城门的宏伟程度不亚于东都洛阳，也是基本上能纵览全城的一座建筑物。被杜白雪带到了这里来，让叶阳春有些吃惊。毕竟城门可是有守卫守着的，一般人不能上去，即使是金吾卫在非巡守的时间内要上去也要出示腰牌请示。
　　“这……要怎么上去？”叶阳春看着城门有些为难地问杜白雪。
　　“嘿，你的轻功都白学了？我受伤了，还得靠你带我上去呢。”杜白雪挪揄地看了一眼叶阳春，然后手便指向了一个方向，“你看那边，那里是守卫的视线死角。从那里用轻功上去，我们做到城门顶上，烟火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叶阳春嘴角抽了抽，然后看向了城门上下的守卫。幸得今日是大年夜不宵禁，城门下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守卫也没留意到他们。然后叶阳春终究是抱起了杜白雪，然后往他所指的那个地方运气了轻功没几下就跳到了城门顶上。
　　他们大概是太过幸运，时间捉得刚刚好，两人才在城门顶上坐了下来，便听见了从远处大恩慈寺传来的钟声。随即的，便是家家户户都点起了鞭炮，响声让整一座长安城都沸腾了起来。
　　很快，皇城里就放起了绚烂的烟火。
　　这是叶阳春少有得不在藏剑山庄过的年，同时是他第一次在长安看皇城烟火。他的目光被那五彩斑斓的烟火深深吸引着，看得目不转睛。
　　一旁的杜白雪抬头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脖子有些累了。他把头靠到了叶阳春的肩上歇息，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叶阳春耳边轻声说道：“哦，差点忘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阳春马上也回了一句，视线却仍不愿意从烟火那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