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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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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萱隔着油壁车,看着街边的风景,她这是多年以来,又一次在白天行驶在这天街上。两边各坊的围墙,还是那样高大,把里面的世界跟外面完全隔绝开,只能看见几支高出院墙的竹枝。
“阿是,你看这竹子,长的是这样的好,一年到头都是青碧碧的。”
“仙子真是在山上呆久了,不过是几竿竹子,倒好像是什么新鲜东西似的,依我看,就算是碧玉的竹子,也没什么稀罕。”
“珍珠碧玉,没有什么稀罕的,只是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样有生气的东西了。”
吕萱靠着车壁,整个人跟着马车的起伏来来晃晃,阿是跟阿女一个坐在左边,手里拿着一只食盒,一个坐在右边,袖子里笼着一串钥匙。赶车的车夫是承恩公府的老人,当年吕萱还只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见过这位老家人。
路上很平静,偶尔才能听到几声别的马蹄声,忽快忽慢的,但总是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了,吕萱掀开帘子,开始还很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窗外的景致,但是横竖看着,总不过是灰色的墙与砖,没有什么新意,那一抹绿色只是像飞鸿一样一时惊现,然后便杳然无踪。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蹄声滴滴答答让阿是几乎要睡着了,老家人轻轻敲了敲车辕,“仙子,到了。”
吕萱睁开了眼睛,阿女还捧着食盒端端正正地坐着,看见到了地方,先是推醒了阿是,把食盒交到她的手里,自己先下车,再扶吕萱下车。
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只不过是在绕圈子,承恩公府跟承平公府虽然分属两坊,但都是从皇城出来沿着朱雀大街的一溜,只不过
隔了一条街,但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绕了好大的圈子,才到了承恩公府。
吕萱几乎要不记得这个地方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好像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梳妆台上的一面镜子,笔架上的一支排笔,她全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午夜梦回,却总好像有一层轻纱罩着,随着年岁的推移,这一层轻纱越来越细密,以至于现在,当她再次站在这朱漆大门面前时,竟恍如隔世。
老家人赶着马车退到承恩公府大门一侧的阴影里,垂首等待着,吕萱从阿是手中拿出那一串钥匙,承恩公府的钥匙,黄铜的钥匙,捅进七巧玲珑锁,好像一把刀子捅进了她的心脏似的,叫她一抽一抽的疼,推开大门,虽然已经十多年不曾有过人居住,但是皇帝曾经下旨吩咐,只要吕仙子还在,承恩公府就得给仙子流着,内务府每年都会整修,每月也都会打扫,所以庭院倒也不曾荒芜,室内的陈设也没有什么灰尘,只是没有一点人气。
吕萱没有停留,带着阿是跟阿女穿过垂花门,正堂中堂后堂,穿过花园,到了他们当年居住的地方。
到了这里,连阿是跟阿女都是不能再跟了。吕萱自己拿着钥匙提着食盒,踏过七孔桥,走到水面另一边去。
青灰的砖墙,木门,一点都不奢华,门上落着小小巧巧的双鱼锁,但是这锁的钥匙,并不是那一串黄铜钥匙中的任何一把。这里是吕萱的哥哥吕调阳当年的住处,因为他仰慕竹林七贤的事迹,于是在自己的住处种下了一片竹林,还弃红墙琉璃瓦不用,专用青砖木门,为的是有一点隐逸的气质,但他终究还是在红尘里纠缠最深的一个人。
吕萱从头上拔下一根九头并蒂莲的步摇,并不是纯金的簪子,纯金太软了,不堪作为钥匙使用,吕萱将一根簪头插进双鱼锁的鱼嘴处,向左转两转,再向右转三转,往前用力一捅,周边都太安静,十六年不曾有人触碰的锁头还是那样的顺滑,随着机簧的转动,几乎都可以听见清晰的簧片移动的声音。
吕萱把锁取下来,推门,里面的庭院是承恩公府这十六年来尽力隐藏着的最深的秘密,竹林依旧繁茂,除去庭中一条铺的笔直的石路,两侧的空地都已经叫杂草长满,吕萱提起裙裾,青玉的鞋底敲在石板上,庭院深处就传来轻微的声音与她呼应,后来悉悉索索,从各个角落里跑出大大小小十多只猫咪来,或许真的有什么是在血缘里面传承着,吕萱明明知道,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白猫中已经没有当年她如珠似宝的抱在怀里的那一只,但还是忍不住半蹲下身,从食盒里拿出新做的鲢鱼来喂它们,终归是食物占了上风的,开始还害怕的也凑上来,咻地从食盒中叼走鱼块,有的胆大的还舔上吕萱两口,吕萱被这温热的触感弄得心里都慌了,眼睛也红了,放下食盒,任一群猫咪在那里嬉戏争食,自己继续往前走,打开了堂屋的大门。
吕萱在里面呆了好久,出来的时候,食盒已经丢在里面了,手上只提着一串钥匙,叮铛叮铛乱响,她的神情轻松了很多。她用几乎是小女孩一样雀跃的声音叫上阿是跟阿女,“咱们走吧,回去。”
“回哪里去?”阿是还痴傻傻地问了,阿女只是默默地看了阿是一眼,但只是这一眼的功夫,吕萱的情绪已经眼见得消沉了下去,“我还是不要再呆在山下了,太烦了,我们回去好了。”
高氏回到府中,从袖中将皇后给她的那张方子拿给崔伯渊看,“阿璀不知道为什么神神秘秘的,非要你看了,咱们自己配了药送给她去,宫里要什么没有呢?我虽然觉得奇怪,但是还是应允了她。本来么,我就是没办法拒绝她的。”
高氏笑得慈祥,这个小了很多的妹妹是被她当做女儿养大了的,她一直宠得厉害。
崔伯渊因为崔季陵的病,这几日很是在闲暇的时候翻了翻已经束之高阁很久的医术,听说皇后传过来一个方子,倒是很有兴致。只不过看了两三味药就胆战心惊,“她这是要干什么,这样大的剂量,就算是死人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高氏大惊,“怎么,是这么厉害的么?她只是告诉我,是个固本培元的方子,是她自己瞎琢磨的,怎么,这方子不成么?”
崔伯渊心里有一点计较,但觉得未免太过荒谬,“是她自己开的方子,那倒是有可能,这孩子从小聪明,一点就通,但是就是因为太聪明,倒是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还好这一回先叫我看了,要是真有不长眼的奴才不管不顾,直接拿去煎了药,只怕非但不能固本,反而要伤了根基的,不过要是不配给她,她自己横竖还是要折腾,不如我找名医来看看,调整调整药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横竖阿璀是不能自己拿了鍟子称药的。”
崔伯渊跟高氏说了会子话,高氏忙着打理儿媳妇回来的各种事项,几乎是脚不点地,而崔季陵这几日也好的多了,也是因为这样高氏才能腾得出手来。
崔伯渊拿着方子,直接去找了崔季陵,崔季陵这些年来对政务并不算上心,但是博览群书,市面上有的书,只怕已经叫他看尽了,就算是皇宫内院的珍藏,也叫他翻得七七八八。这里面有个症结,他们兄弟都心知肚明,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应在这张方子上。
崔季陵靠着两个软枕,在看瓶里插的两支迎春花,春天已经到了,但他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但他一点都不着急,反倒是安了心,自从他听说元宵夜宴上吕萱也曾经临席,只是懊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得快一点,说不定就又能再见她一面了。
崔伯渊打开帘子进来,看见的就是崔季陵对着两支迎春花,笑得快要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