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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风月无情 ...


  •   隔日清晨,一睁眼就是阴沉沉的天空。
      浓重的天空像是泼墨后的大肆渲染,洋洋洒洒地笼罩着整个大地。
      墨色的浓云互相排挤倾轧,无可预料地遮住了九天之外的七色璃光,颤抖着欲雨欲滴。淡漠的风凌厉的穿梭来回,将人的呼吸抛在身后,险要窒息。柔弱的花草早已战栗屈服,正是山雨欲来风满城。

      怒江河畔,上官新月辞别江半仙,问道:“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买田种地,靠天吃饭,就当个贫民小百姓,总归饿不死。”
      江半仙正忙着紧了紧捆绑棺柩的绳索,上官新月给林寒使了个眼色,叫他帮下手。随后她又问:“先生,可否请教你最后一个问题,若是一对男女中间出现了第三者,该当如何?可有化解之法?”

      “有,只要心够狠。”江半仙拍了拍结结实实的棺柩,眼光投向上官新月,道,“杀人你做么?”
      “先生慎言!”上官新月惊出一身冷汗,脸色发白。
      江半仙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着悲天悯人之情怀,随后哀叹一声,摇摇头什么都不说,推起厚厚的棺柩走了。远远的,伴着风声,断断续续飘来一段唱词:“人心险恶,人命草芥,一蓑烟雨,一竿风月……风月有晴,风月无情,道是无情却有情,道是有晴也无情……”

      直到远方身影消失不见,上官新月仍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江半仙说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是“风月有情,风月无晴”;
      还是“风月无情,风月有晴”……

      当初晴儿独自一人跑来琳泽,一脸的心驰神往,一心的痴迷不已,她说那个人冲襟朗鉴,瑶林玉树,鸾章凤姿,不杂风尘,她说他风度卓然,遥不可及……
      普天之下这般超凡脱俗的能有几人?琳泽城又有几人?
      恰巧琳泽城有座天云阁,恰巧天云阁有个阁主,恰巧这个阁主就如她所说的那般,超然物外不杂风尘,恰巧他还有意娶了她!

      风之廷,风之廷,你要我怎么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你要我如何说服自己这一切不是你的精精算计?不是你的特意安排?
      数月之间,音讯全无,亏我一直为你担心,却不想你竟背着我做了这么多。

      凤飞于天,皇后命格,你眼红了,你心痒了,你出手了。
      名花有主,好个横插一脚。
      少女纯真,好出英雄救美。
      风之廷,你做这些可有想过我?我们之间算什么?过去种种又算什么?

      ……

      冷不丁双肩压下一条披风,就听到背后的古诗疑惑出声:“什么有情无情的,这人真怪。小姐,你听得懂他的意思吗?”
      四月天乍暖还寒,上官新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可还是觉得冷,她吩咐道:“林寒,传令下去即刻启程,趁未下雨赶至穆乌城。”兴许能,避过这场风雨……

      天公不作美,这场风雨来得又猛又急,终是没能避过。

      虽然躲在马车里,上官新月还是不小心侵染了风寒。
      全身发热,手脚无力,紧皱秀眉灌下一碗苦涩汤药,她问:“有晴儿的消息吗?”
      “没有。”林寒道。
      “端木那边也没有消息?”她又问。
      林寒摇头。

      上官新月一颗心顿时跌落谷底。端木苍穹是弯月楼的人,竟然连他都查不到,那么……
      风之廷,这次,又是你的手笔么?
      想到这,一口郁结之气涌上心头:“咳咳——传令,咳咳咳——雨停之后……立刻启程。”

      四个古围上来各种劝道:“小姐也太心急了,怎么都要将病养好了以后再动身……小姐切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别看风寒事小,闹不好是会死人的……小姐是学医的,这点儿道理都不懂么?”
      上官新月疲惫的闭上眼睛,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咳咳——照我的话做,咳——我不想说第二遍。”

      ……

      穆乌城到琳泽原本五日的行程,一路紧赶慢赶、日夜兼程,硬生生缩短到两日。
      第二日当晚,终于到达天云阁府前。
      时隔一月,曾经因怯步不前而未碰触的一对铜环,终是敲响了。
      叩、叩、叩、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竟是龙潜。

      上官新月当即脸色一沉。龙潜是风之廷的贴身侍卫,既然他在这,那么……
      果然啊果然,风之廷,你果然躲在琳泽。
      多可笑?可笑我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竟毫不知情,像个傻瓜一样任人戏弄!

      龙潜朝她一抱拳,道:“上官姑娘,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带路。”
      天云阁假山绿水巧夺天工,布局精美景色撩人,但此时的上官新月毫无兴趣,一路穿廊过洞,终于于湖心小筑,见到了那个人。

      两两相望,四顾无言。

      十一个月,将近一年未见,却不想再相见,面对的是一场物是人非。
      他似乎一点儿没变,依旧一身白衣胜雪,皎若秋霜,风姿卓绝,月牙白色的锦缎随风轻摆,冲破蕰氲的水气在碧波湖水中投下一个淡淡的剪影。昏黄的灯光下,他周身云雾缭绕朦胧,如诗如画的容颜被踱上一层柔晕,丰姿绰约,清华尊贵。
      如痴如醉,如梦如幻,一如曼陀罗靡-靡花开,潋潋风姿,灼灼其华。

      曼陀罗虽美,却有剧毒。其花花朵清丽,花香淡雅,花叶舒展,花枝妖娆,全株有毒,无解,故称情花。

      四目相对,他终是看够了,开口唤了声:“月儿……”

      月儿,月儿……多么久远的名字,久到似乎是上辈子的事。
      月儿,月儿……风之廷,你唤这声“月儿”,心里想的是我,还是……那个辛月?
      恶、心、、、

      寒风拂过她消瘦的腰身,掀起一层颤栗,她压下满心的酸楚与苦涩,紧紧胸前披风,纠正道:“风公子,请称我一声上官姑娘。”
      风之廷的薄唇紧紧抿着,似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他盯她良久,才道:“上官姑娘,请坐。”
      上官新月不为所动,只站在原地冷眼旁观,道:“风之廷,我来不是跟你废话的,晴儿呢?你把晴儿藏哪儿了?”
      “她不在我这。”风之廷道。
      “我不信。”上官新月一口回绝。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

      “咔嚓!”一声,手中折扇被捏断。风之廷眼神一冽,甩手将它扔进这偌大的绿波湖水,质问道:“那你呢?你又能好到哪儿去?”
      上官新月胸膛一凛:“你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你,你对我母亲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大哥一死,桃花庵一帮眼线沦为无主之奴,走的走,逃的逃,我亲上桃花庵接母亲回来,可她不肯。我一查才知道,原来你离开沧澜之前给她带过一封书信,是不是?你在信中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不肯随我下山?”

      “你调查我?”上官新月怒不可遏,有那么一刻她恨不能扑过去甩他一巴掌,狠狠的、狠狠的抽他一嘴巴子,彻底撕破脸。但是——
      不能,晴儿至今下落不明,她不能,也不敢这么做。
      强行忍下满心怒火,她遂开口说道:“风之廷,对你、对云姨,我敢对天发誓问心无愧,请你不要妄加猜测!”

      风之廷,原来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呢,自从尊元帝驾崩之后一直收不到你的音信……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这般的不堪……

      夜间清风寒,亭台落花碎。
      醉花灯前,他兀自倒了一杯香茶,独饮,继而开口道:“母亲的事我暂且信你,但是辛月呢?你对她做过什么心里清楚!”

      辛月……
      果然啊,风之廷,她果然是你的旧情人!
      时至今日细细回想,才恍然发觉蹊跷,桃花山,桃花庵,辛月动了胎气,你就横空而降。
      风之廷,你从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为何?为何?

      你说你被情所伤,你说你有过一个初恋,你说你逃出天机阁便遇到了她。
      出天机阁不远便是琳泽,琳泽城的高门大户首屈一指便是辛家,五年前出嫁的,只有一个辛月。
      落魄公子么?千金小姐么?凄美而缠绵的爱情故事么?恶俗的不能再俗的故事,风之廷,却不想这个俗之又俗的故事竟有那等魔力叫你痴痴恋恋至今,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你对她,仍是念念不忘……

      既然如此,你当初何必来招惹我?何必来招惹我?
      难道只因为我的名字叫新月,跟她的一样?
      西塘古镇初相见,你因我的名字失了神,原来……
      风月有情,风月有情,原来这个“月”不是我,不是我。
      原来我只是一个替身,我就是一场笑话!一个被你肆意欺骗和玩弄的,傻瓜!

      春寒的风吹起亭台花落未扫,泛起湖水层层涟漪,随波逐流,杳然而去。
      他的动作依然优雅,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致命的清新出尘,只消一个不经意间眼神,一个惊鸿一瞥的微笑,便足以用尽一生去铭记,去怀念,误落风尘,恋恋不忘。
      落花随波流,流水杳然去。
      落花有意流水长,流水无情落花殇。

      风之廷,我们,到此为止了。

      心中苦涩唯有自己才能体味。
      她握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狠狠的刺进肉里,于无人察觉的角落渗出丝丝红脉:“风之廷,对她,我什么都没做,即便有,也是本着一个大夫的职责解了她的忘情散。”却不想因此,为自己惹下一个重大隐患……
      怎料他却一挑眉,语带怀疑的问道:“她说你转龙化凤,把她腹中骨肉偷偷换成了女孩,是也不是?”

      上官新月冷笑:“你既然信她又何必问我?”
      他呼吸一滞,语气明显轻了几分:“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我、不、屑、”她道。
      “你——”他脸色一僵,眉眼间显现一层薄薄的怒气,道,“难道你非要这般执拗?好歹我们——”
      “好歹我们有过一段情么?”上官新月插言打断,满口不屑,“风之廷,我今晚之所以站在这里,一来是要带走晴儿,二来是要告诉你,我们完了,从今以后我跟你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将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吱哩哇啦……”琉璃茶具碎了满地。他突然一把掀了桌案,脸色阴沉:“我不准!我不准!”
      上官新月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可自己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她冷哼一声,残忍的开口:“这件事由不得你准不准。”
      话落,她似乎紧接着想起了什么:“风公子,当年你已成功进入天机阁,我父皇和母后的承诺已了,劳烦你交还信物。”她停顿一下,继续说道:“还有,我神医盟没少给你天云阁倒贴银子,俗话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笔债我限你三日之内还清。别说我不近人情,念在相识一场,利息免了。”

      风之廷颓废的靠上竹椅,一双眼眸写满了晦涩难懂:“月儿,你变了。”
      “风公子,请称我一声上官姑娘,‘月儿’之名我自愧担当不起。”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体因激动而在微微颤动,“我没变,从始至终我都是我,反而你,才是真的变了。”

      风之廷,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翩朗君子,而变成一个步步为营工于心计的,阴险小人!
      时间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改变一个人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快得她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他站起来,凭湖远眺,月白色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我承认。月——上官姑娘我问你,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整个天下都变了,新帝继位,江山易主,朝堂换血,八方诸侯伺机而动……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也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好一个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
      借口!全是借口!
      男人就是贱,犯了错永远都为自己找借口。

      “风之廷,复国对你而言真有这么重要吗?”
      “……”

      毫无意外的,等来一地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风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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