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共沧海》囚晨

5、五

　　被困在雪山的第30天，前几天还嬉笑打闹的大家，带着对天气好转的期望，耐心地等待着。而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没有人敢提起回去两个字，仿佛那是全体队员的禁忌。
　　有过多年经验的老登山队员，不再信心十足地说没事，这阵风雪很快就会过去。年龄稍幼的队员，每天都满怀希冀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却总是失望。
　　向导没有像几天前活跃气氛，让大家共同努力度过难关。他只是沉默地分发着食物和水。他们的饭量已经变成了一天一顿，早上和晚上都喝雪水。饥饿也让大家的话越来越少。
　　更糟糕的是，树枝和火柴快用光了，每天轮流几个人一起去找树枝，走的路程越来越远，远到向导也有可能迷路的地步。而火柴，生火的必用材料，越来越短缺，再这样下去，连雪水都没得喝了。
　　张默依然喜欢一个人呆着，她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她把食物让给了队员们。自己本来就是多余的，这样也不容易激起内部矛盾。
　　她害怕会出现饿到互相吃掉的地步。她对人性的担忧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崩塌边缘，就差一点了。
　　这几日向导不再和她攀谈，或许是心中过于恐惧未知的命运，或许是觉得在大悲大喜面前，她的这些小情小绪都算不过什么。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算不过什么。
　　她拿着手机，试探性地按了开机键，结果惊讶地发现，竟然开了。
　　然而她并没有多少兴奋，她打电话给林美，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的人了。
　　——喂，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什么？困在雪山？
　　——你叫我怎么能够不担心？
　　——你是真的对这个世界绝望了么？
　　——懦夫，我还是那句话。
　　——我希望你活着。
　　那边似乎有男人的声音，但转瞬即逝，手机还是没能再坚持几分钟，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晚安呢。
　　可是坚强的你，老是用龟壳保护自己的你，好像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那么，即逝我死掉，你也不会孤单了吧。
　　终于可以毫无顾忌了。除了不能看到雪山山顶的景象，没有遗憾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默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她一直昏睡着，向导每隔几个小时便探探她的呼吸，确信她还活着才松一口气。
　　这个女孩，在以牺牲自己的方式，为团队带来或多或少的希望。
　　他总会给她喂食雪水，以强硬的方式。
　　她却在咽下雪水之后忍不住吐出来，这个时候，身体是跟着精神的意志行走的。
　　那是一个无生存意识的人，这是向导下出的结论。
　　她是来高原自我救赎的，抱着死在最纯洁的地方的决心，谁也无法阻止了。
　　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能坚持几天就坚持几天吧，毕竟那是一个生命，自己见死不救会良心受愧。
　　“你不要再睡了，再睡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好不好？你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
　　“笨猪，队伍多你一个不多，快醒醒。”
　　“这几天天气好像有好转的迹象。”
　　“不用愧疚，没有你，风雪还是会来的。”
　　女孩偶尔会醒来，看看白茫茫的世界，旋即又睡着。她再也吃不下任何食物。而大家也再也提供不了任何食物给她。
　　她想起了自己想要写在雪地上的字，仅存的天真是如此轻易地被覆盖。
　　此生不共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