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nando]Crosier under the Bible》陆腰柒

7、VI.不与恶意玩耍

　　最初的震惊如一阵涨势汹汹褪势也疾的潮水，悉索作响着从头顶落到了脚踝。他透不过气的脑袋终于得以思考，漂浮无力的手脚也得以行动。
　　塞尔吉奥匆忙赶路才把行程缩减为六天，但等待他的依然是最不想看见的结果。
　　没有解释的话，他无法接受……
　　在他迈开步伐之前，他父亲已经表明了态度：不希望他再和那个罪人有任何接触。
　　但他只是对塞尔吉奥做了建议，并没有下达命令。
　　这也是塞尔吉奥认为他之所以是个令人尊敬的父亲的原因之一，也许严厉，却不无理。

　　面前这扇门很显然不是他上次来到这栋建筑物时敲响的那一扇。
　　那一扇木门会发出响亮饱满的咚咚声，而这一扇，必须敲到指骨感觉不适，才勉强发出了一种低沉又空洞的声响——它是铁铸的。
　　塞尔吉奥敲门之后才发现自己干了件傻事，锁在外面。不知所措的感觉再一次袭击了他，他是该拔腿就跑去找看守开门，还是在原地等门里的回应。
　　尴尬的时间就像有一顿饭那么长，他终于得到了解除定身的咒语。
　　“谁？”
　　除了疲倦，听起来还不错。
　　“塞尔吉奥。”他听到自己比往常高了几度的声音，赶紧清清嗓子“咳，我是塞尔吉奥。你等等，我去找人给你开门。”
　　看守正用小刀戳弄一块木头，见是他来，二话没说取下钥匙丢给他：“臭小子，我才不跟你去，拿好自己开！”
　　塞尔吉奥把那串钥匙摇的哗哗响顺便丢了个鬼脸，这就是他通常用的表示感谢的方法，谁让他是被教会所有人惯坏了的调皮小子。

　　一开门看到费尔南多托雷斯坐在床沿，那张挂着嘲讽微笑的脸，他心里同时膨胀的安心和愤怒让他一把摔上了门。
　　“嘿！你把门摔坏了我现在可没钱赔！”
　　他的声音还和记忆里一样带点轻松和偷工减料的懒洋洋，仿佛身陷囹圄的既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他关心的人。
　　塞尔吉奥确实是个话题容易被带着跑的人，但只在事情无关紧要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不是现在。
　　“你试图逃跑？”
　　他得到的回答是费尔南多淡定的扬了扬眉，那是个肯定。
　　“人是你杀的？”
　　这下费尔南多皱起了眉：“当然不。如果你不信，就别让我再否定一次，说话也需要力气。”
　　“你以为我想问这些重复的都要烂了的问题吗？我不懂！没有杀人那你还跑什么！？你不知道那只会让你显得可疑吗？”
　　费尔南多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是想着能跑掉才跑的……”
　　“你还是不在回答我！”

　　他们的眼神在厮杀，起先刀光剑影狼藉一片，慢慢的疑犯的目光降了温，不是认输，他只是换一种冷静的方式，但半步不退。

　　“你肯定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担心一些说出来会另你不高兴的事，也就是为什么我要逃。”费尔南多指了指自己身边：“你不如坐下，讲起来可能需要需要一点时间。”
　　塞尔吉奥这才真正看见那条他走前大摇大摆送来的被子，换了房间却依然牢牢的贴在费尔南多手边，在阴湿灰黑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这个发现无疑削减了他想要与对峙的高昂士气，他叹了口气，照对方说的那样也坐到了床边。
　　“我知道会审是怎么进行的吗？”
　　“知道个大概，怎么？”
　　“三法官投票制，我猜死刑需要全票，因为第一次两票之后昨天又投了一次。”
　　“是这样。”塞尔吉奥焦躁的说，“你到底要说什么？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费尔南多看了他一眼：“问题是，审判以有罪为前提进行而要我进行无罪辩解，这不符合常理！难道一个受怀疑又无法证明自己清白的人就可以被判定为有罪吗？”
　　一瞬间塞尔吉奥的表情有些空白，费尔南多耐心的停下，留时间给他理清头绪。
　　“……我承认听起来挺合理，但仔细想想好像并不是这样。”
　　“当然不是这样，塞尔吉奥。”他笑了笑，他竟然有心思笑，“老实说，塞维利亚教会法院我以前就听说过，名声可不大好……我这样说已经很客气了。”
　　塞尔吉奥惊愕的瞪着他。
　　“判决两票有罪之后……我有点吓着了，觉得根本无理可讲，尤其是其中一个人简直让我恶心。”
　　“谁？”塞尔吉奥竖起眉毛警觉的问。
　　“三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长脸、吊眼，总用一种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看着我。”
　　塞尔吉奥好似松了一口气，“哦，你说他，佩雷斯。”继而嫌弃的表示：“啧，我从来不喜欢他。”
　　“……感谢你和我同仇敌忾？”
　　尽管不合适，塞尔吉奥还是差点笑起来，只是他想笑的心情被半路截断，有人推门而入。
　　被撞开的铁门发出不客气的响亮的哐当声。
　　来人看见塞尔吉奥并不意外，显然看守已经告诉他了，在简短的对塞尔吉奥点了个头之后他公式化的开口：“费尔南多托雷斯，现在传讯你进行一则会审。”

　　坐在床边的两个人都很讶异，塞尔吉奥扭头望了望费尔南多，又扭回去问门口：“他的案子没有结？”
　　来人面无表情：“你指杀人案的话，已经结了，现在传讯的是他逃跑那天发生的案件。”
　　“什么案子？”
　　这个问题在来人面具似的脸孔上砸出一个微妙的波澜，他沉吟了片刻，才又冷静的回答。
　　“Q/J。”

　　塞尔吉奥无权进入审议厅，他只好在出口一侧的走廊上等着。
　　非要说的话，门里正进行的是一件完全与他无关的事，整道程序里属于他的部分早就结束，至于剩下的，无论他是忧是喜、赞同或者抗议，都未必有意义。
　　对此他心知肚明，但他无法解释这股令他自己坐立不安的焦虑。
　　他所在的细长走廊，窗户在东侧，到了下午三四点，采光就不太好。特别是遇上这样的阴天，要离得很近才能分辨来人面目。
　　塞尔吉奥心不在焉的靠在角落，化作一片昏黑里更暗的影子，偶尔的模糊的小动作在这条窜着阴风的长廊上制造出刺耳声响。

　　直到那扇关闭了一个世纪的门缓缓打开。

　　最先走出来的，是位有警卫护送的年轻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步伐惶恐不安。
　　塞尔吉奥愣了一下，但很快下了判断——她的身份如果不是“受害者”那么就是“证人”。
　　女人自他面前走过时他仅仅皱了眉头，他心中那杆公正的秤还没有塌，他只需多一些耐心，来等待结果。
　　“费尔南多！”
　　押送人员认出了塞尔吉奥，他们停下对犯人的推搡站住了脚步。
　　被叫了名字的人，他脸色就像落灰的墙，搭配着细密的冷汗倒也和谐。
　　塞尔吉奥有一瞬错愕，然后朝他身后的押解人员说：“我有话问他。”他语气强硬，不留余地。
　　那两人当然认识他，平静的交换了眼神，然后点头走开，退到视线不可及的转角之后。
　　他轻易的从费尔南多脸上读到了结果，却不肯善罢甘休：“怎样？”
　　费尔南多花了点时间来重拾双眼的焦距，他总算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费劲摇摇头。
　　“……可这不可能！”塞尔吉奥焦急的握住那副摇摇欲坠的肩膀，“你没干不是吗？”
　　一个凄惨的冷笑出现在被询问的脸上，他走出了审议厅反而找回些理智，只是在刚才近乎歇斯底里的辩驳中嗓音变得嘶哑：“你要是脑子还正常，就别再问我这样的问题了。”
　　是啊，谁会在逃亡之夜打起一个女人的主意。
　　至少有两分钟塞尔吉奥没有任何回应，然后他突然想起还该问些什么：“那真的判了……？”
　　那两个字变得让他说不出口。
　　费尔南多也想不到自己的脸色居然还能更加惨白：“是。”他顿了一顿，在塞尔吉奥的沉默里继续陈述，“而且就在明天。”
　　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闪烁着惊异，他机械重复：“明天？”
　　这回费尔南多的嘴唇抖了一下，语气里冷静的钢骨终于被抽离：“你离开那段时间我在审议厅整整呆了两天！站的脚都麻了可死刑……我总觉得不是真的，它肯定是个梦或者玩笑，退一步就算是真的也是十天后执行期间肯定有什么办法！”塞尔吉奥看到他眼神里的绝望，“可刚才隔了几天又站在那里……我看见面前的栏杆上那道痕迹，就是我上次因为无聊划上去的那道，一瞬间觉得糟糕极了！那些挂在天上的事实一股脑砸到我身上！你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受不了！”
　　塞尔吉奥慌张的捂住他的嘴：“嘘，嘘——”他的另一只手在费尔南多背上轻轻的抚摸，“我……我帮你去说说，这事肯定不对……”
　　他看了看因为声响探头探脑的押送员，柔声问：“费尔南多，别太担心，先回房间去好吗？”
　　那张没有颜色的脸苦笑起来，“哎，你直接说回牢里就是了。”
　　塞尔吉奥也回以一个苦笑，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件冰冷的东西缠住——那同样是一只手，费尔南多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震颤。
　　“塞尔吉奥，我害怕……”
　　他几乎眼眶一热，不得不把目光向上移，直至视野中只留下金色的发顶。
　　塞尔吉奥拉莫斯不是一株被精心呵护的银杏，他曾是山野的松柏，经历过真正暴烈的风和冰冷的雨，也被路过的旅人折断过枝干，换得一副粗粝的皮肤和心肠。然而费尔南多的害怕却似一支瞄准靶心的箭矢，直直扎进他的灵魂。
　　他轻声，但是肯定的说：“会没事的费尔南多，再信我一次吧，都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