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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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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隋新对张岳夕的死的反应很正常,适当的悲伤,适当的惊恐,适当的眼泪。大概是对这样的结果心里有数吧,这个孩子对这件相当残酷的事情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成熟。苏航觉得自己反倒被这个孩子安慰了,虽然以前也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但现在,他还真有点难以想象如果这个小小的家里没有隋新在的话,他要如何熬过这些被死亡和抑郁包裹的夜晚——他不打算再为这事去找林堰了,他已经让林堰相信他没事了(至少他相信林堰相信了),而且总这样会有借题发挥另有所图的嫌疑。
两天之后,他们从孙人义那里听说张岳夕的父母来了这边,把他的骨灰带走了。苏航本想问问警方调查的进度,但孙人义拒绝透露,只说他提供的线索全都用得上,很好,谢谢。这期间苏航接了另一个寻人的委托,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完成了,他在一家网吧里找到了那个初一男生,据网管说他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礼拜了,一直在打游戏,三餐泡面,除了上厕所几乎不会离开椅子。被苏航找到时,他没有反抗,而是老实地起身跟苏航走了,面对父亲的耳光和母亲的哭喊,他只是木然地站着,脑子里显然并没有在想眼前的事情。
这天午饭的时候,苏航和隋新一边吃着微波炉意面,一边商讨隋新的户口和入学的事。隋新觉得自己去不去念书没什么要紧的,但苏航坚持他应该去上学。隋新表示自己知道他是好意,但问题是十四岁的他本应该上初二的,但他小学都没毕业就从家里跑了,要他现在回小学重新念?门儿都没有。而且只要念书,势必又是一笔开销。苏航叫他不用操心钱的事儿,成杰会资助他的,就算他要念到博士后都没问题。商讨的最后结果是先请家教补习落下的课程,然后再去初中办理借读,到时候只要能通过入学考试就可以了。隋新又高兴又紧张地同意了,一脸“没想到我还会有今天”的表情让苏航怜爱。吃完了饭,苏航到诊所去问林堰,林林的旧课本都还在不在。林堰叫苏航跟他上去,然后从林林的床底下搬出一只纸箱,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课本,一页都没少地存在里面,全都包着书皮,码得整整齐齐。
“你给整理的?”苏航想起了林堰的衣柜,紧接着又想起了自己曾说过会还他别的东西还顶那身西装的事。他都忘光了。
“她自己收拾的。”林堰坐在女儿的床上说,“收集课本是她的爱好之一。”
“多上进的爱好。”苏航说着,挑出了隋新需要的那些,“我这么拿走了她不会生气吧?”
“不会,我跟她说过隋新的事,她不会介意的。”
“那就好,”苏航抱着课本站起来,“谢啦。”
“本来想过会儿打电话给你的,既然你下来了……”林堰说道,“我舅舅联系我了,叫咱俩今晚去他那里吃饭。”
“你要去?”苏航也不知自己怎么问了这么句话。
“我可以不去么?”林堰好笑地反问,“你倒是可以推说有事。”
“我没事,我只是……不放心小新。”
“可以交给张护士,只是去吃顿饭,不会待很久。”
“你希望我去么?”
林堰笑了,虽然又浅又冷。
“我希望你去。”他说,“所以你就会去?为什么?”
“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是你在我和滕叔之间……呃,那个词儿是什么来着?斡什么的。”
“用不着斡旋那么大的词,你也和小新一起补补课吧。那么你到底想不想去?你可以不去,我可以帮你解释,就算不解释,他也能理解你不想见他的心情。”
“我不想去,发自内心地不想去。但既然他回来了……我应该表现得成熟点儿。”
“那就去。”
苏航发出个痛苦的声音。
“还有件事。”林堰没给他很多时间,“张岳夕的事,你准备重新着手调查么?”
“警方已经介入了……”
“我问的是你。”
“成杰恐怕会采取一些行动……”
“我问的是你。”
苏航闭上嘴,看着林堰,过了好久才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现在这种感觉真心恶心,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照顾好小新,这是唯一确定的。”
“再明确一件事——这样对你来说就足够好了么?”
苏航意识到自己只要点点头,这次谈话就到此为止了,林堰会对他隐瞒一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因为他觉得现状已经足够好。这就是林堰保护他的方式,一直以来都是。但实际上不够,完全不够。如果苏航点头,纯粹是因为胆怯,但他希望自己摇头不只是因为好奇。
“一点儿也不好。”他如实回答。
林堰点点头,站起来把手搭在苏航的脖子上,托着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苏航不由屏住呼吸,像是怕把眼前这张脸吹散了似的。
“好,现在认真听我说。你会跟我一起去我舅舅家吃晚饭,然后问他为什么要把成杰介绍到你那儿,他和所有这些事到底有什么联系。”
苏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摇头,他刚想摆脱林堰的手,就又被一把抓住了肩膀。林堰把他固定在自己的两手之间,看着苏航的说不上是好笑还是震惊的表情。
“你也和他打过很多年的交道了,”林堰接着说,“你心里明白他那个人并不复杂,正因为这样他才显得比别人更可怕。在他的网里你不能躲躲闪闪,你只能直接冲上去。”
苏航笑出了声,瞪着林堰。“你这是在挖自己舅舅的墙角么?”
“别说挖墙脚,就算我在他墙边放炸药也伤不到他,但你……我想帮你。”
“呃,谢谢!但是我……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俩伤了和气,毕竟你们才是一家人。”苏航没什么底气地说。
“我爸娶我的继母的时候,他扬言要杀了我爸,也确实动手了,只是我家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没得手。”林堰说,看着苏航呆愣的表情点头,“而现在我还和他保持着联系,我家里人也都知道。明白了么?没什么好担心的。”
等苏航终于能重新说话了,他说道:“看来我确实是容易招惹变态的体质。”
“随便你说什么。我之前说的话,你能做到,是吧?”
“你可以帮我问么?”
“你最好自己问。”林堰不容反驳地说。
苏航觉得他说得有理,只好暂时忽略到时候会完全问不出口的可能性,点点头,答应了。
整个下午苏航都心不在焉,陪着隋新翻课本,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教他点儿东西。他努力让这件事占据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想象隋新会有的美好未来,他会成为一个好学生,会上好大学,会有好的工作,会遇见真心相爱的人然后共度一生。苏航知道这样的好事极有可能只会在想象中出现,又不是人人都有成杰那样的本事,能从最糟糕的地方爬到那种高度。不过那也不完全是奇迹,成杰也是遇见了贵人,尽管那个贵人实在是很吓人。
到了出发的时候,林堰给他打了个电话。苏航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隋新下楼,把孩子交给负责看门的张雯莉后,就坐上林堰的车走了。路上苏航回忆着滕壬龙的家,当初他的室友死了之后他曾去那住了一段时间,那是建在西南郊区的大片落叶林之中一座三层小楼,方圆几里之内仅此一户。那片林地就是滕家的财产,那座小楼是滕壬龙的爷爷,也就是林堰的曾外公建的。而且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小楼的后身就是墓园。之前苏航被小楼里的佣人戏弄,被骗去墓园关在祠堂里,吓了个半死,到离开之前都不敢一个人睡。
然后苏航发现那段日子竟算得上平和温馨,滕壬龙喜欢待在家里并让他陪着。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教苏航撬锁,摆弄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在小楼的诸多房间里演习潜入和盗窃,像做游戏一样地完成一个个假设的任务。苏航一开始只当他是无聊,后来才发现就算无聊,滕壬龙也不会做没用的事。他教的那些东西,在苏航被指派去做商业间谍时一样不落地用上了。
车子从一道很长的由灌木夹出来的车道上驶进院子里,最后停在小楼前。不过比起再次来到这里的感触,更让苏航心窝发紧的是他看到了成杰的车。
“看来客人不止我们。”林堰说着下了车。苏航越来越有种事情会变得失去控制的感觉,但也只能下车,跟着林堰,走进小楼的正门。一个抱着一堆床单浴巾的佣人从客厅穿过,跟他们打了招呼就匆匆走开了。迎接他们的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红衬衫黑长裤,女人似的脸孔和发型,没睡醒似的无聊表情,让苏航想要夺门而逃——他不能从滕壬龙面前逃走,但至少还可以从他养的疯狗那里逃走。
“秋陵!好久不见啦!”但他没逃,而是打着招呼。
秋陵就跟没听见也没看见他似的,只是站在楼梯上冲林堰很浅地鞠了一躬,好像苏航是他带来的什么随身物品。这让苏航印象极为深刻,因为他从来没见过秋陵对滕壬龙以外的任何人弯过腰,连点个头都没有过!有点儿可笑地,他突然觉得只要待在林堰的臂长范围内,他就是安全的。
“叔叔在起居室。”等林堰走到他跟前了,秋陵以一贯的轻声细语说道,走在了前面。
他们在二楼也碰见一个正忙活着的佣人,起居室的门开着,里面有说笑声。秋陵带他们走进去,滕壬龙和成杰坐在壁炉前,正聊着什么开心的事情。苏航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转筋了,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场面很是温和美好,而不是暗藏杀机。
“舅舅。”林堰问候道,苏航也跟着问候了,越发觉得自己真像个小跟班。
“啊,来啦!过来,都过来!”滕壬龙冲他们招手,指指坐在他对面的成杰,“这位不用介绍了吧?”
“嗯,已经认识了。”林堰说,自然地把大衣交给秋陵,在滕壬龙身边坐下了。苏航没敢效仿,自己脱了外套跟在秋陵身后挂在衣架上,然后回去在林堰和成杰之间坐下来。秋陵悄然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苏航觉得这样正好,有他在一边他会更紧张。
“怎么样,想这里没有?”滕壬龙问苏航。苏航扯开笑脸,点点头。
“还是老样子,感觉真好。”
“是啊,还是老样子,不过你可跟以前不一样咯。刚住进来的时候除了傻笑啥都不懂。”
苏航配合地笑起来。“我倒没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也还只是会傻笑。”
“是么?那你来干什么?”
滕壬龙拨了拨炉火,另外三人迅速地互相看看。
“我以为你会带着那小孩儿过来呢,”滕壬龙又说,放下了手里的红木柄火钳,“舍不得让他见人?”
苏航朝林堰那边看去,还没等林堰回应他的眼神,滕壬龙便解释道:“你不用看他,他没跟我说那孩子的事儿。是成杰刚才才告诉我的。你们防我防得也太过了。”
“没!我只是觉……也不是非要提起的事儿。”苏航说。
“那么,你觉得是非要提起的事儿是什么?”滕壬龙看向他。这可不错,苏航想着,不用操心要如何开口了。他又看看林堰,但对方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帮他说话;而成杰只是垂着眼睛,一副能说的都说完了的样子。
“好吧。”苏航沉了口气,“这话怎么起头儿都好听不到哪去,那我就直说了吧。滕叔,您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滕壬龙总算露出个满意的笑来,点点头。“这些年之后你总算学会了直接问最后一个问题。”
“多亏了林医生。”苏航说,镇定开始慢慢从心底漫开。
“那就先说说‘林医生’的事儿吧,”滕壬龙在外甥的肩头拍了一把,“需要澄清的一点是他只对我说过你的好话,我也只能但愿他说的是真话了。”
“当然是真话。”林堰说。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不该说的话,”苏航马上说,“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成杰看看他们三个,看样子对他们的话的意思不是很理解。
“那就好。”滕壬龙说,拍拍自己的膝盖,“我之前因为一些事情而出去到处逛了一圈,现在事情处理完了,我回来了,发现这里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好几年了,什么地方都会有点儿变化,”苏航说,“不过没变的一点是这里还是您的天下。”
滕壬龙被哄得开心,笑着指指苏航。“你早晚不是死在你这张嘴上,就是发达在你这张嘴上。不过这次你马屁拍错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天下了。在我的天下,生意是生意,人命是人命,不该死的人就不该死,该死的人就不该活。现在呢,就好像没人管了。”
三个晚辈的眼睛看着滕壬龙,火光把他眼角和唇边的细纹照得过分深刻,鬓角上的白发一闪一闪的,很有种瑰丽的感觉。苏航不是第一次在这壁炉旁看着滕壬龙,但只有这一次他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很老,只是……老了。
“我回来这边,想把下街整理整理,”滕壬龙接着说道,“结果发现有人在干碍我眼的事。那些孩子,他可以养着,让他们卖,这生意我以前也做过,没什么好说的。我有的赚,孩子们有的剩,还能衣食无忧,谁也不是帮着谁,但谁也不欠了谁。就是个营生。但不把手底下人的命当命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杀了张岳夕。”
“那孩子是个不听话的主儿,经常把客人弄得不高兴,所以不太能赚到钱。怎么办?换了我就打发他走,但这一位想了个能让那孩子一次性回本的办法——拍片子。”
“片子?”
“片子,还用解释一下么?”
“不、不用……”
“苏航,你当年也是‘专业人’,你就想吧,所有能想到的最恶心的玩儿法全用上了,拍到最后……”滕壬龙在脖子上横着比划一下,“就有人喜欢看这种的。”
苏航看看成杰,他只是蹙着眉盯着他们中间的一点,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您是怎么知道的?”苏航问。
“有个人把片子拿给我看,他没明说,但我也不能当没看见。我想管,但不能直接上手。”
“还有您不能直接上手去碰的事?”林堰问。滕壬龙扁了扁嘴,晃晃脑袋。
“有很多啊,比你想象得要多。”他说,“比如这一件。把片子给我看的人,我不会告诉你们他是谁,为了大家好,只能说他也是个有办法的人。但是这个人找到了我,说明这件事用他的路子行不通,而我呢,我刚回来这边,不想马上弄得满城风雨。所以我决定慢慢来,反正我看到那片子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死了。”
“这中间又不知死了几个。”成杰自言自语似的说。
“还是不知道的好。说实话,我不是很心疼那个死孩子,我只是恶心这个事儿。而且不想被继续恶心下去。”滕壬龙冷漠地说,看向苏航,“你一听说这事儿是我推给你的就吓缩了,和我印象中的那个神经如麻绳的苏航可不太一样啊。”
我的神经什么时候也没像过麻绳。苏航在心里反驳,但这话他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因为以前的他看上去就是那样的。他解释不了。
“现在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没有您给撑腰,早就不敢咋呼了。”苏航说。滕壬龙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么,拍了那个片子的人是谁?”成杰问,听着倒不是很焦急。
“不知道。”滕壬龙简单地说,另外三人有些惊讶,但他只是摇摇头,“片子里露了脸的只有那孩子,掌镜的人当然不会出现在镜头里,弄来这么一帮变态来拍片的人也不会。给我片子的人只给了我片子和一张叫我给了成杰的名片,其他的提示一个字儿都没有。苏航,这是什么意思?”
苏航不知该往哪看才能找到更多底气,只好直视着滕壬龙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年纪更大了的原因,它们比以前更深刻了。“意思是拍片的人可能和他有关系,他不肯定,但也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牵连。”
“所以他想用完全不会关系到他的途径来解决。”滕壬龙赞许地说,“首先是推给我,指望通过我来找到那个途径,于是我找到了你们。”
“包括我?”林堰问。
“本来不想包括你的,但看样子苏航少不了你,你也离不开他。和我当初担心的一模一样,这么看我确实挺有两下子的。”
“您、您担心我们会……凑一块儿?”苏航吃惊。滕壬龙笑了,成杰则努力表现的事不关己。
“确实担心过,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滕壬龙说,挥了下手就把这个话题撇开了,苏航和林堰互相看看,但只是交换个眼神根本得不出结论。“刚才说到你们,我可是很少干这么拐弯抹角的事儿。你们干得不错,但对方也不是干瞪眼的,他察觉到风声了,所以打发了公寓里的孩子,掐断了你们手里的线索。”
“那尸体呢?”成杰马上问,“警察在下街发现了杰西的尸体,为什么现在才……”
考虑到一会儿就要吃饭了,苏航真心希望成杰没去提尸体的事。他没好意思告诉任何人,其实这几天夜里他总能梦见张岳夕,照片里的、赤裸的、流血的、腐烂的,他们只是站在他的梦里,不动也不说话,看着苏航,让他浑身大汗,胸口发闷,直到惊醒。
“尸体是我找到了放在那儿的。”
秋陵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苏航背后幽幽地说,吓得他直缩脖子。
“在哪儿找到的?”成杰转头问。
秋陵像是在回忆梦境似的眨眨眼,即使耷拉着眼皮,他的眼睛也还是像娃娃似的好看。
“地里。”他回答,“他们把他埋在了茶店的后山上的,有心的话就不难找。”
茶店是归本市管辖的一个村子,在西南边,离市区不远,算是个交通要道;那座叫后山的山上有一大片乱葬岗,有很多无名墓,暂时还没人打算整顿,所以很长时间以来就成了杀人抛尸的好地方——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苏航看了看其他人,除了成杰以外,在场的人都对那里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成杰愣住了,秋陵扫了他一眼。
“你们似乎不打算查下去了,但这事儿不能就此算了,总得有人去推一把,虽然只给个尸体未必能起多大作用。”秋陵用特有的拖拖拉拉的腔调说,突然换了话题,“晚饭准备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