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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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来，变得清晰。他个头很高——比林堰还高——有一幅过宽而消瘦的肩膀和略微弓着的背，身上的所有零件都长得超出规格，组合在一起却好看得惊人。他在苏航的斗室之中造成了一大片阴影，有些手足无措的打量着周围，显然没想到所谓的“事务所”是这么个地方。
“请坐！”苏航指了指他的单人沙发，客人坐下来，一下就陷进去了——弹簧断了一根，平时他和林堰都不去坐它——苏航假装没注意到，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在了椅子上，这样他们就可以平视对方了。客人肯定不舒服，但还是很客气地道谢。
“真不好意思，我没有正规的办公室，平时也不在家里接待客人，”苏航说，“我能问一下是谁推荐您来的么？”
“是一家酒吧里的人，我不认识他。”客人含糊地说，但苏航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他说你肯定能帮到我，又给了我你的地址和电话，反正我也没有别人可以找……”
他说着递上名片，苏航从上面得知他叫成杰，是一家造船厂的机械工程师。
“我会尽力。”苏航收起名片，劝他喝茶，“那么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成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样子好像就算里面装的是毒药他也会听话地喝下去。苏航心底有些发痒。然后他放下杯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了一下的照片，仔细展平，隔着茶几递给苏航。
“我想找到他。”
苏航接过来看看，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看上去二十刚出头，但肯定比那还要小，因为他化了很浓的妆。不是演员的那种妆，而是苏航曾经很熟悉的那种。这种妆有两种模式，一种会让人显得年轻，一种会让人显得成熟，他化的就是后一种。身上的衣服也是一样的效果，华丽不实用，但让人血脉贲张。背景是一片深红色的天鹅绒，很可能是窗帘，拍摄看上去也挺专业——声色场所中专门用来供客人挑选的那种专业。苏航也曾有过这种照片，但是看上去没这么高档，他也没这孩子漂亮。但笑得肯定比他自然，他的笑容很抓眼，相信每个翻相册的客人都会在这一页停下，至少几秒钟；不过苏航能品的出来，他笑得生涩又勉强，简直称得上难看了。这张照片恐怕连他的美貌的百分之十都没捕捉到。
“这张照片连他的美貌的百分之十都没照下来。”成杰说，苏航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声。
“我觉得也是。”他笑了笑，没有把照片还回去。
“他非常漂亮，非常可爱，特别是不化妆的时候。”成杰平静坦然地说道，看一眼他手里的照片，“但我没有他其他的照片，这一张还是偷的。”
“偷的？”他的兴趣被提上来了，成杰露出个腼腆的笑容。苏航最受不了他这种大个子笑得这么无害了。
“我去了那儿，叫他们给我看相册，然后从里面偷走了这张。”他说，犹豫着该怎么介绍照片上的人，“他，呃……他在那里工作。”
而你是他的客人。你花钱买他却没胆直接说——虽说大家都这样。苏航又有点儿讨厌他了，于是低头看照片。
“他叫什么名字？”他对着照片问。
“我不知道真名，他们都叫他‘杰西’。”成杰说。真有意思，如今又开始流行取英文花名了？苏航心里笑着。
“你是在店里认识他的？”他有意说的那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像所有人都是在“店”里互相认识的似的。
“嗯，上个周日，12号那天，”成杰点头，这次痛快多了，“我去了那儿，在相册了发现了他，挑了他，然后去了他的房间。”
“然后他逃走了？”
“不是。”成杰否认，有点儿为难的样子，“他们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然后我发现他才十六岁。”
苏航扬起眉毛，再次看向照片。如果成杰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化妆技术可真了不得！也许这孩子本身长得就着急？不过十六岁又怎么了？只是不想让自己罪加一等么？
“然后呢？”
“我什么都没对他做。”成杰像是在承认罪行，“和他说了一些话，然后就走了。但是过几天，我总觉得不放心，所以就又去了那家店，结果店员告诉我他不干了。”
苏航把眉毛扬得更高。
“呃……那不是挺好的么？”上岸什么的，只要他别跟我一样试图干掉自己；如果他动手了，但愿他跟我一样中途放弃。
“一开始我也觉得是，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有人在看着他们。带我去见杰西的那个人是用钥匙开门进去的，之前门是锁着的。而且我下楼之后看见那个人就在楼下的一家小卖部里等着，我一出来他就上去了，显然是去锁门的。杰西住的地方是五楼，窗上却装着栏杆。后来我直接去过那里，结果被自称管理员的人拦住了，说我不是住户，不让我上去。那是个监狱，他们不会让他不干的，至少不会是现在，他还……小的时候。”
他的描述让苏航心里有些发毛。他也做过“公寓Boy”，虽然也是被人紧紧地看着，但好像没这么凶险。
“他是什么时候不干了的？”
“就在我去过之后的第三天。”
“你都跟他说过什么？”
“我问他家在哪儿，他不肯告诉我，只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让我别问。然后我劝他回家，别再做这样的工作。”
“看来他照做了，好孩子。”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还很虚伪，”成杰依然用悦耳的声音语气平淡地说道，像在谈论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种店，第一次试图用钱购买一个陌生人的身体，然后我遇见了他，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应我的要求去卫生间里卸了妆之后的样子，他连衣服都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他紧抓着自己的膝盖，直直地看进苏航的眼睛里，“我认为他有危险，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航我也看着他的眼睛。和林堰那双不是藏在镜片反光后就是眯缝到看不见的眼睛相比，它们不算漂亮，但很真诚。林堰也经常直视他，但他从来都看不透那双浅棕色的眼。而面前的这个人，成杰，他不同，此时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忧愁和坦诚，明白地宣布他关心这个男孩儿，没准儿是爱上他了，如果需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到他。
苏航看看照片上的人，这个被叫做杰西的漂亮小混蛋真走运，他像他一样大时时而会幻想遇见的那种人被他给遇见了。结果他还跑了。
“你报警了么？”
“警察知道那个地方，其实给我那张名片就是相关的人。”成杰莫名羞愧地说，“我不会透露他们是谁，而且就算他们会去管这事，我也不认为能真的帮到谁。”
“如果店员说的是真的，他是自己不干的而他们也放他走了的话，”苏航说道，“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不再本地了，我可以去查他的本名和失踪人口对照，有可能查到他的老家是哪，但不代表他会回家。以我的经验，这种孩子不会轻易改变的，也很少会自己回家。他有胆跑出来卖，就有胆换个地方卖。你的话可能让他一时所有感触，但当他发现自己除了卖之外什么都不会做，也不想做的时候，他只能再去卖。”
直到发觉自己和绝望越来越近。
成杰默默地看着他，他垂下眼睛。
“如果事情是你担心的那样，”他继续道，“那就更麻烦了，他有可能被转手了，也有可能发生了别的事。”
“死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成杰还是很冷静。苏航看看他。
“死了，有可能。”
“那么，你是说我不可能找到他了？”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说要找到他会很困难，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还有钱，还肯定要去接触一些危险人物。而且可能最后也没有结果。”苏航把照片折回去，“这个我可以留着么？”
成杰瞪着他。他笑了。
“这活儿我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2
